《巨婴》琥珀潜渊

3、03.新环境

　　2X11.09.01，滨海三中开学第一天。

　　玻璃窗里有张丑脸的倒影。
　　平庸的肿泡眼无精打采，驼背，嘴角下撇，卤蛋般平整的蜡黄色的脸，一副要死不活的阴郁表情。

　　原来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那么凶恶啊，难怪买瓶水都能莫名其妙被老板娘骂“贱人”。

　　李锦希对着玻璃窗，不动声色调整表情，轻轻抿嘴，嘴角偷偷上扬，微微睁大眼睛，让自己看上去和善些。

　　因父母有事，哥哥在另一所初中就读，李锦希只得独自乘公车去报道。

　　公车在十字路口拐弯，与葫芦大厦擦过，大厦外围新装修上去的反光玻璃照进车窗，李锦希不适地眨眼。

　　目光透过车窗，大厦在不断后退。

　　葫芦大厦因造型独特闻名，直到去年有女婴被淹死在厕所后，葫芦大厦“敛财宝地”的名声开始皲裂，闹鬼传闻不断，甚至还请了“高人”帮忙改造葫芦大厦内部布局。此刻，葫芦大厦不断远离车窗，绿色幕布里有许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身影模糊，在脚手架上乒乒乓乓地吵。

　　很吵。

　　其实，不论葫芦大厦是否有闹鬼传闻，李锦希知道，这栋大厦迟早会重建的，毕竟它已经这么破了，跟破败的滨海市一模一样，看到这栋破旧大厦，就会直接联想到破败的滨海市。

　　即便有一代又一代教育者的努力，滨海市的社会新闻层出不穷，比闹鬼的葫芦大厦更加出名——听上去很割裂，但事实就是如此，李锦希读初中的时候，社会治安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街道上有嚣张跋扈的飞车党抢劫，为了摘下金项链拖行受害者十几米远。

　　电线杆和树上贴着白纸黑字、印着黑白照片的寻人启事。

　　公车站牌贴着悬赏公告，黑白色撞击下的惨烈犯案现场图，尸体四肢歪斜，满地黑色马赛克，照片下详细写了死者信息，警方一边寻找尸体家属，一边钓出可能会回到现场的嫌疑人。

　　路边有不少喜欢成群结队的“烂仔”，染着头发，或者剪成奇怪的发型，拉帮结派，叼着烟，吹口哨。

　　偷偷把校服改短、抬高手臂就会露出纤细柔软腰肢的“太妹”，用染发蜡笔将头发挑染成五颜六色。

　　还有把校服穿得不三不四的同学，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互相称兄道弟，身上萦绕着泡网吧三天两夜没洗漱过的黑灰色污糟气息，上半天学，泡两天网吧，组织去女厕所“探险”然后猥琐大笑。

　　到站广播响起，公车上乘客开始往后门方向流去、挤去。李锦希目光从玻璃窗收回，紧跟着前面穿同样校服的同学下车。

　　沿着蛇形的林荫小路往上，一个个蓝色校服们在陆续地往林荫道深处前行，滨海三中坐落于山脚，这段路显得神秘又清冷。

　　真麻烦……以后上下学都得花半个小时，而且坐公车一趟花三块，一天六块，一周三十块，一个月起码得花一百二十块上下学。

　　李锦希掐算着，一阵肉痛。

　　哥哥李康时比李锦希大一岁，在一中初中部就读，走路十分钟就能到，不需要乘坐公车上学，而且可以睡到七点才起床洗漱。

　　而她，以后每天得六点多就起床。
　　李锦希心下羡慕，看到林荫路两旁“烂仔 ”、“太妹”后，又有些忐忑。

　　这就是初中啊？居然有这么多奇怪的人。

　　叼着烟的学生，纹身的社会青年，穿着奇怪短上衣、几乎要露出肚脐眼的美女，拿着台球杆乱晃的醉汉被台球馆的服务员团团包围。

　　李锦希的视线小心翼翼瞥街道两侧的人，很快收回目光。

　　哥哥李康时天生柔弱心软，还因病缺了一只耳朵，以他柔弱的性格和缺陷的外形，来三中肯定会被欺负。

　　李锦希暗自替他庆幸，在蜿蜒上坡费劲地往上走，满脑子胡思乱想。

　　终于来到学校。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一楼，不用爬楼梯。李锦希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视线默默扫了一圈。

　　班级后排也有六七个染着头发的不良少男。
　　坐前面的女生看上去是不良少女……完蛋，选错座位了。

　　李锦希想提起书包换座位，发现班里已经没有多少空余座位，并且前面扎着高马尾的不良少女正好转过头来，好奇的打量李锦希。

　　皮肤黑得发亮，眼神锐利有光……哇塞，有肌肉。

　　李锦希的目光在不良少女的胳膊上微微停顿，掩饰不住地诧异。

　　这女孩扎着高马尾，留着斜刘海，短袖撸至肩头，肩膀上的泡泡糖贴纸衬得皮肤更加黝黑，双臂完□□露，放松的状态下肌肉线条流畅，看上去不输练过武术的大堂哥。她以侧身而坐的姿势，两腿伸长，完全舒展地撑在过道之间，舔了一下牙齿，侧眸望过来时，李锦希清晰地看到她嘴里两颗尖锐的虎牙。

　　“你好脸生啊，不是住附近的吧？其他学区的？”
　　前面的不良少女抖着二郎腿，嘴里的口香糖嚼吧嚼吧，单手拖下巴，斜眼睥睨李锦希，坐没坐相，“我叫贾思敏，你叫什么？”

　　“李锦希。”

　　贾思敏吹了个口哨——抖腿就算了，还吹口哨，像个男孩子。她完全没感受到李锦希的嫌弃，甚至对这个瘦巴巴的黑猴子充满好奇，闪亮有神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李锦希。
　　“好听，没听过，没见过，你肯定不是住附近的。是其他地方被划分到三中学区的吗？”

　　李锦希一愣，从来没有人夸赞过自己的名字好听。

　　正想请教什么是学区，有人大声叫贾思敏，于是这位如同黑豹的粗鲁女孩转过身去，双腿终于老老实实塞入课桌之下，身体往前一伸，去和其他人聊天。

　　李锦希的疑问卡在喉咙里，双手搅在一团抠手指。

　　成为好学生，好好念书，以后才不会成为‘他们’那样没用的人——这是老师长辈们从小耳提面命的警告和教诲。

　　李锦希默默把自己的桌子往后拉，远离贾思敏一厘米，一时间忘记请教何为“学区”。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旁边的空位有个胖胖的女生坐下。
　　李锦希侧目，绿豆大的汗珠一粒粒地从她雪白光滑的额头渗出，这位白面馒头气喘吁吁，抬臂胡乱擦拭，对李锦希讪笑，“没迟到，幸好没迟到。”

　　笑起来像一块软绵绵的年糕。
　　柔弱的笑容，缺陷的外形——胖算不算缺陷？

　　李锦希想到可怜的哥哥，顿时对同桌心生好感和同情。

　　新同桌比大姆还胖，圆滚滚的，像个汤圆。

　　李锦希的记忆里，小时候，奶奶和大姆经常吵架，要么骂大姆“吃太多”，要么骂大姆“花钱太快”、“不顾家”等等。她们从小区大门吵到李锦希家，在妈妈的尬笑劝架中，又吵回斜对面的单元楼——是的，大姆一家、二姆一家，以及李锦希一家，亲戚们都住在同小区里，她们似乎不知何为“家丑不可外扬”，像是盘根错节的大树，攀着以奶奶为中心的“大家族”。

　　小时候，大伯和二伯也喜欢到李锦希家吵架，让爸爸尴尬。他们乐在其中，并且似乎达成某种奇怪的默契：只要一吵架，就喜欢到李锦希家，要爸妈评理，在爸妈的尴尬和赔笑中，他们纵情挥洒负面情绪。

　　不过，现在长大了，两位伯父不再经常光顾李锦希家里，反而是两位姆妈，隔三差五还要来“报道”。一见到同桌，李锦希就忍不住想到胖乎乎的大姆。

　　同桌胖妞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擦抽屉，最后才擦脸上脖子上的汗，眼神好奇地偷偷打量李锦希，薄唇抿着，眼神闪烁，看上去也是个内敛害羞的女孩。
　　见她如此讲卫生，李锦希对她的印象分飙升到一百。耳尖一动，有高跟鞋在快速逼近，李锦希小声提醒：“老师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杀入教室，众人的嬉笑谈论声熄了下来，被讲台上的爆炸头老师吸引。

　　老师每走一步，脑袋上的棕色爆炸头就像巧克力棉花糖似的抖一下，举手投足利落干脆，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哐哐地写下“蓝焰”二字，而后粉笔抛进粉笔槽，面对同学们，抬手拍了拍黑板上的名字，声音尖锐。

　　“蓝焰，以后我担任你们的数学老师，也担任你们班主任一职，希望你们让我放心，别乱惹事。”

　　拥有这么柔软可爱的头发，说话却这么凶悍。

　　李锦希偷偷撇嘴。
　　学校的偏僻，前座的不良少女，教室后排嬉笑的不良学生，尖锐刻薄的爆炸头班主任……除了讲卫生的可爱同桌，她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满意。

　　黑板两侧的广播喇叭忽然发出“呲”一声尖叫，班里逐渐静默下来。

　　“喂喂？呼——”广播里是个陌生的低沉男人的声线，众人安静听着。
　　“各位同学，上午好，又是新的开学季，咱们三中迎来许多新面孔……”

　　是级长的新生致词。

　　李锦希偷偷打了个哈欠。同桌有些窘迫地绷着肩膀，似乎在为自己不停冒汗而尴尬，手里紧紧攥着纸巾团。教室里静悄悄，同学们认真听着。

　　级长在广播里客气地送上新生祝福语后，忽然话锋一转，陡然严厉：
　　“……以上。另外，还有一则通报批评！”

　　“初一三班，梁聪，于9月1号，聚众校外斗殴，违法学校纪律，行为严重影响社会秩序和三中风气！”
　　“根据处分条例规定，给予该生全校通报批评！望全校师生引以为戒！严格遵守校规校纪！”

　　初一三班全体学生格外震惊，互相瞪大了眼睛看来看去。

　　大家起初因初次见面相互不熟而害羞内敛。一则通报批评下来，班里直接炸锅，互相兴奋或害怕地低声讨论着‘梁聪何许人也’。
　　然而，茫然八卦的视线互相试探打量，众位同学发现，开学第一天喜提全校通报的梁聪，似乎不在班里？

　　躁动被蓝老师一声警告熄了声，黑板两侧的广播还在叙说着。

　　李锦希偷瞄讲台，发现蓝老师微微蹙眉，视线在飞快扫视，茫然紧张，看了一圈下来，脸色越来越差。

　　巧克力棉花糖因忍着怒火隐隐颤动，李锦希有点想笑，就见那坨棉花糖突然暴躁起来，抓起讲台上的一根细长黑棍，点向某几个方位。
　　“吵吵吵吵什么？开学第一天就坐不住？看看人家怎么坐的，你们是怎么坐的！”

　　李锦希吓了一跳，立马端坐，不少同学跟着坐好，班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教室里仍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像不安分的蚊子。

　　蓝老师紧拧着细长的眉毛，犀利眼刀飞过教室所有角落。

　　在广播的机械噪音中，一个小矮子迎着全班师生的异样目光，踏进教室前门，慢悠悠地走到最后一排的最中间位置。

　　他的空书包闷闷地响着，个子略矮，五官英俊，有些稚嫩，神态间硬要挤出不符合年龄的桀骜狂妄，双肩甩动带着身体走路，以至于走路姿态摇摇晃晃的，像个二流子。

　　目瞪口呆的众人，目光不自觉追随他。

　　矮个子神态嚣张，大咧咧走进班级，自顾自在教室最后一排，寻了套空的桌椅，坐下后如同大爷翘腿，双脚放在桌子上，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瘫靠，有些挑衅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爆炸头班主任。

　　“报告，我迟到了，级长留我说话。”

　　这招呼方式比班主任的警告咳嗽更有威慑力，班里骤然安静，广播的致词走至尾声，恰好闭麦，教室内一片死寂。

　　蓝焰老师像是被雷劈中，爆炸头上每一根发丝在微微颤动，她的镜片一阵反光，望着梁聪喃喃了三遍。

　　“怎么会、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你？”

　　——蓝老师和梁聪认识？

　　李锦希看了看蓝老师，又回头看了看一脸嚣张挑衅的梁聪，从老师的震惊呢喃中察觉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异样情绪的捕捉一闪而过，李锦希很快被梁聪接下来的举动震惊。

　　梳着鸡冠头的红毛矮子，爱惜地摸了摸侧边光秃秃的头皮。

　　“不欢迎我？”
　　梁聪把脚放下来，坐正了些，钢制座椅被他的动作挪得嘎嘎响。“那我出去？”

　　跟老师顶嘴，疯了吧？

　　周围的抽气声中，掺杂着一丝极其怪异的细细嗤笑。李锦希回头，是贾思敏。

　　她脸上挂着某种奇怪的得意。

　　发现自己偷笑被抓包后，贾思敏也不尴尬，朝李锦希俏皮地眨眼，而后重新转回去坐好。

　　李锦希百思不解，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敲门就堂而皇之进班。
　　翘着二郎腿，脚底板对着讲台和老师。
　　顶嘴。

　　这种小混混居然和自己同班，前座的不良跟这嚣张的混混是同类，李锦希不禁感到惶恐。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得想个办法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