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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疯女人 ...


  •   距离大学报道还有一天,家里来了位稀客:得知黄梅即将返回李家村教书,李老太难得来三零三叙旧。

      李锦希很害怕奶奶的粗糙,听见那熟悉的钥匙粗暴开门的声音,她立即躲回房间。

      刚掩上房门,李老太蹬着绣花老布鞋进门,脚步声沉重有力,李锦希清晰地听见那串坠满大伯家、大伯工厂办公室、二伯家、二伯农家乐大门,和自己家的大肥钥匙,还哗啦啦挂在三零三的大门上,一晃一晃,叮咚作响。

      李老太进屋时没有关门,手指捏着烟——她抽烟姿势很奇怪,不喜欢用两指夹着烟,喜欢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烟头——她将烟凑到细薄的嘴边抿了抿,脚步声快速靠近藏匿三间卧室的走廊位置,扁平有力的鸭子嗓扬声大喊。

      “李勇斌!人呢!你老婆呢!明天就要回李家村,怎么不告诉我啊!”

      李勇斌本来在主卧睡觉,这一嗓子直接把他吼醒,揉着惺忪睡眼小跑出来,声音还没清醒,紧张地解释,“她、她去她妈家……咳嗯。”

      李锦希同样被奶奶中气十足的嗓门吓到,安静缩在房间,竖耳倾听房间外的一举一动。

      “又去?哎,算了,李锦希呢?”
      李老太猛然拔高嗓音,声音逼近,“她怎么跟你一样,天天躲着我们?”

      李锦希吓得心跳提到嗓子眼,一骨碌爬起来,连忙抓住房间门的把手,还没来得及锁上,房间门猛地被拧开。

      李锦希被那磅礴之力猝不及防一推,踉跄往后两步,与门外的奶奶四目相对。

      李老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捏着烟头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烟,干瘪的嘴巴一张一合,飘出浓烟。
      “原来你在这啊,躲在房间做什么?”

      “收拾房间……奶奶。”
      李锦希不情不愿地小声叫人,假装忙碌地背过身去收拾房间,而后一出到客厅,入眼的是令她头痛的景象。

      奶奶一只脚踩在沙发上,留下脚后跟的泥印,另一只脚抵着略矮的客桌,掐着烟头的手耷拉在膝盖上,一派悠然自得,斜睨副沙发。

      爸爸像个上课的孩子,双手放在膝盖、老实坐于副沙发,微微颔首,眼皮下垂,看上去拘谨安静。

      李锦希闭了闭眼,强忍不爽,转身朝大门而去——家里的大门还敞开着,两个大人居然都不去关门。

      将沉重的钥匙串拔下,关了大门,小心将钥匙串放在客桌,三人沉默而坐,李老太悠然抽烟,气氛静默得让人难受。

      李勇斌有些无措地左看右看,最后迟缓地伸手去打开烧水壶。李锦希盯着还没烧开的水壶发呆,被二手烟燎得满腔怒火。

      她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扭断谁的脖子,掐断谁的咽喉,剖开谁的肚皮,扯断谁的肺叶。
      臭,好臭。
      我全身上下都被腌入味了。

      然而李锦希表面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平淡无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看上去像个雕塑。

      坐得无聊,正欲回房间,李老太忽然扭头,对李锦希说:“你命真好啊,爸爸留在滨海照顾你,他多疼你啊。”

      “为什么留在滨海?”
      李锦希有点没听懂,“我要去广州湾了。”

      “去广州湾?”
      李老太愣了一下,“去那干什么?”

      “上学。”

      李老太和李勇斌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李勇斌不自在地清嗓子,疯狂朝李锦希使眼色,做了个抿嘴的表情,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摸水壶,随即被烫得缩回了手,又慌慌张张地打开崭新的花茶罐,哆哆嗦嗦地拎了一小把玫瑰花茶。

      李锦希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安静坐着,余光瞥见奶奶的难看脸色很快平静。

      “上学?上什么学?”
      李老太随口道,“哪有钱上学?你爸都没工作,你还想上大学?”

      他妈的,他为什么没工作,你没点逼数吗?爸爸不管去哪,你们都像蛔虫一样死死跟着!他终于不去工作了,你们又开始抱怨、在那装好人!

      李锦希气血翻涌,表面上装得像个傻子,茫然地看着奶奶,“想啊。”

      “妈……”
      李勇斌虚弱地呼唤一声,指着面前三个杯子,“喝茶,喝茶。这是阿银送的玫瑰陈皮,试试?”

      李老太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下巴朝李勇斌一扬,表示同意,掐着烟头的手凑近嘴巴,又是一口猛吸。

      李锦希再也装不下去了,狂咳不止,咳得脸颊发烫、喉咙干疼,捂着口鼻往房间里去。

      “干嘛?就你最娇气!”
      李老太大声道,“抽两根烟就这样!躲什么躲!现在长大,翅膀硬了,跟你妈一样!”

      李锦希本想藏进房间,闻言脸色一沉,脚步顿住,停在房间门口。

      李老太还在喋喋不休,将不满发泄给小儿子,气哼哼道,“你看你女儿!长大了,要跑了!还跑去广州湾?李勇斌,她去广州湾上什么学?”

      “哎呀……”
      李勇斌难为情地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当年阿娇去上大学,你也是这态度!整天在她面前说气话!你看,你外孙女都懒得回来了!偏要把李锦希也气成阿娇那样?”

      阿娇,李雅娇。
      李锦希瞬间明白过来,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堂姐,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她也接受过莫名其妙的恶意,前不久才从大姆口中得知,大姆和阿娇姐姐食物中毒胃疼,想喝红糖水,连红糖水都喝不到,除了这些稀碎的折磨和刁难,阿娇姐跟奶奶同住屋檐下,遭受过的恶意可能更多,是李锦希无法想象的多。

      李锦希心情平复许多。

      她跟这位堂姐相差五岁,没什么共同话题,也不曾一起上下学,而且大伯很有钱,大堂姐上的都是贵族学校,李锦希更是没机会跟这位神秘的忧郁堂姐相处。

      李勇斌说完,客厅沉寂了几秒,只听到烧水壶咕噜噜的声音,李老太不满地哼哼几声,随手弹了弹烟,烟灰轻轻地砸在地上。

      “出来啦!我抽完啦!”李老太头也没回地大声说。

      烦死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李锦希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将脑海里闪过的各种血腥片段强硬摁下,慢吞吞地从房间走出来,她并未落座于沙发,而是隔着远远地站在客厅边缘,像罚站一样,守在客厅与餐厅的边界之间,站了十几秒,李锦希对爸爸说,“我去备菜。”

      李勇斌忙不迭点头。

      “你这丫头命好啊,高中三年,你妈都不管你,就你爸在家里给你做饭,照顾你。”李老太清了清嗓子,“你以后可得孝顺啊,别跟阿娇一样,长大了就想跑。”

      李锦希震惊地看向奶奶和爸爸。
      “谁照顾谁啊?”

      她没有得到任何一位大人的回答,只见到爸爸露出羞赧的表情,仿佛偷偷做的好事被发现了一样:“没有没有,应该的。”

      ——应该的?
      真好啊,你还能落得个照顾子女的好名声。

      谁照顾谁。
      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李老太见李锦希骤然阴沉的脸色,笑容如冰雪消融,捏着烟头凑在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现在的小孩真幸福,我们那年代,女的哪里有书读啊?还是你疼女儿,你们三兄弟里,只有你最重女轻男。”

      李勇斌习惯性低着头,听到李老太半夸赞半指责的话,愣是没听出言外之意,自然也没看到李锦希满脸风雨欲来。

      “谁照顾谁?故意的是吧?”
      李锦希咬牙切齿。

      李勇斌微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到五官扭曲的李锦希,吓得手里的水壶“咚”一下砸在沙发前的矮桌,从未见过女儿露出这种表情,一时惊呆,恍惚站起,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看看李老太,又看看李锦希。
      “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李锦希恶狠狠瞪着李勇斌,忽然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抱着头跺着脚,扯开嗓子尖叫。

      “到底是谁在照顾谁啊!啊啊啊啊!我只是去读书我招谁惹谁啦!为什么这样对我!故意说我讨厌的话!笑给谁看啊!你很得意啊!”

      说出来啊!你说啊!
      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自从妈妈离开,你几年如一日地天天玩电脑,根本对我和哥哥爱答不理!

      “我跟你说话!你永远听不见!永远眼睛不聚焦地看着那台破电脑!我出门每次都跟你们报备!是你们自己没听到!你们自己不在意我!你们不管我的死活!凭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能博得好名声!我的死活没人管吗!好啊!一起死啊!”

      凭什么!
      凭什么男的都这样!什么也不做!就可以得到母亲的青睐!
      去死吧!全部去死吧!李康时!李勇斌!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李老太从来没见过李锦希这个架势,三零三被李锦希的沉重跺脚、尖利嘶吼充斥着,耳膜发疼,脚底咚咚地发抖。

      她手里刚点燃的新烟一抖,掉进了沙发旁的垃圾桶里,扶着墙壁站在沙发上,想往后躲,惊疑不定,急促喘了几口气,“疯了?李勇斌,你家丫头怎么了?”

      李勇斌同样被李锦希的惨叫吓到,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抖如糠筛,六神无主,本来就大的双眼,瞪得像是要掉出眼珠子,慌张到不知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啊?我说什么了?我又说错话了吗?”

      “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哥哥有的我没有!我付出的你们都看不到!我说话永远没人应!我想去读书都要被你们说笑!我做的家务最多!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欺负我的都得死!”

      李锦希抱着头狠狠跺脚,像个醉汉,狼狈地东倒西歪,无法预料她要往哪儿倒去,情绪过于激动,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李勇斌终于找回了力气,正要上前拉住李锦希,就见她忽然如闪电一样进厨房,拔出菜刀冲出来。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既然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生下我!全都给我死!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谁还敢嘲笑我!报应!谁敢欺负我就会被我弄死!都是因果报应!哈哈哈哈哈!”

      年过六旬的老人最怕听到‘死’字,本来就被李锦希突然发狂吓得魂飞魄散,又被菜刀的反光射到眼睛,李老太吓得捂脸大叫,扶着墙壁往大门离去。或许是在紧要关头,李老太忽然记忆力变好,离开时居然记得带走钥匙,她浑身发抖地摸到大门边,离开时不忘回头看一眼。

      李锦希好像真的疯了,她面容扭曲,疯狂地砍砸李康时的房间门,那声音像是在砍排骨,重而利落,咔,咔,咔,一下一下,地狠力砍砸,又重又快。

      像是察觉到目光,李锦希充血的眼睛扭过来,瞪着李老太。
      “你也要欺负我吗?”

      李老太登时倒吸一口冷气,手脚并用离开三零三,下楼梯时,正遇见上楼晾被子的二楼邻居老太。
      “她疯了!救命啊!拦住她啊!”

      连续好几声沉重的闷响,菜刀断在李康时房间的门上,李锦希力竭止手,大口喘气。

      老天爷,这世界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
      不着痕迹发脾气的妈妈,不怀好意的奶奶,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的爸爸,没用的软弱哥哥。

      我的付出全是浮云泡沫吗?他们看不见我做的一切吗?干干净净的屋子,及时出锅的饭菜,我的憋屈。

      为什么看不到?
      为什么忽略我?
      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

      手心脱力,折断的菜刀“哐啷”一下重重砸到地上,她忽然明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们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善意。
      我只是顺手被啃食的其中之一。

      “……怎么了?”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地苍老问候,声音有藏不住的胆怯,“需要帮忙吗?”

      视线里所有扭曲的景象在迅速回笼、变得正常,扭曲的线条瞬间归位,忽大忽小、脑子飘飘乎的感觉立即消失不见。
      李锦希被这陌生的声音拉回理智,喘着粗气看去。

      是二楼的邻居奶奶。

      李勇斌吓得在佛龛前立正,眼睛都不敢眨,听到声音后,才敢缓缓呼气,看向门口,艰难开口,“没事了。”

      李锦希擦了擦汗,冷静地说,“不好意思,发发脾气而已,谢谢你。”

      抱着湿床单的邻居奶奶看看李锦希,又看看李勇斌,正要退出去,忽然瞪大眼睛,“喂!垃圾桶着火啦!”

      李锦希这才发觉,空气中有难闻的塑料味,平时引以为傲的嗅觉,在发狂的时候尽数失灵。她忽然像个正常人一样,快步抓起已经窜起火苗的垃圾桶,小跑进厕所,浇了半桶水进去,习惯性将垃圾桶洗刷,然后奢侈地拿厕纸擦干。

      她捂了捂心口,把脸泡在水龙头下,洗了几十下,一抬头,就看到一张被洗得苍白的脸。
      眼神阴郁,双目赤红,额头一片青紫发黑,渗出丝丝血红,有淡红色的血水沿着她脸颊滑落,真像恶鬼。

      李锦希安静地拎着垃圾桶走回客厅。

      整个过程,李锦希表现得又癫又静,诡异非常,邻居奶奶见没什么事了,小心关上三零三的大门,脚步声越来越高,往天台的方向走去。

      李勇斌僵着身子,缓缓坐于沙发。

      父女俩垂头而坐,对着还没倒入开水的玫瑰花茶发呆。

      “对不起。”
      李勇斌浑浊的眼珠掉下两行泪,“你们都走了,三零三没人了……我会变好的,我跟你妈回老家,我去做义工。”
      “我真的会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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