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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扭曲变化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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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贾思敏街上偶遇后,有好几天,李锦希不敢出门,生怕又被贾思敏遇到。
于是高考结束后的珍贵暑假,忽然变得很漫长,漫长得有些无聊。
为此,同样放暑假的李康时提议,让李锦希去考个驾照。
“高考完的暑假是最长的,现在不拿驾照,以后可能没时间考了。”
李康时亮出自己晒得黢黑的手臂,“你是想站在游乐园门口画着小丑妆打招呼,还是想暑假多一个技能?”
李锦希顿时心痒难耐,觉得李康时说的很有道理,可她犹豫着没吭声。
李康时看出李锦希的担忧,得意扬眉,拍拍自己,“哥赞助你。”
李锦希大惊,看上去老实巴交穷哈哈的哥哥,居然有钱?
难道是大伯……李锦希心酸道,“你怎么会有钱?”
“大一寒暑假打工攒的,交了一部分给妈妈……我私藏了一点,嘘。”
李康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虚道,“你知道的,我们家这情况,如果只靠妈妈打工,还要把钱上交,我们都快饿死了。”
李锦希这才放心,随即领悟到什么,追问:“那你的压岁钱也?”
“没有!”
李康时炸毛,压着嗓子道:“谁给我俩多少压岁钱,妈妈肯定要过问的!压岁钱逃不过妈妈的法眼,我一分钱没藏!想藏也藏不了!”
“这倒是,妈妈对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抓得死死的。”
哼,你从前总是怀疑我从柜子里拿钱,我就是这个滋味。
李锦希越想起从前越郁闷,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李康时,“你突然很有哥哥的样子,被附身了?”
李康时失笑,“去考吧,先考了再说,大家有的,你也要有。你可别说是我给你钱的啊,你就说是向朋友借的,编也得编一个出来。”
大家有的,你也要有。
这话会心一击砸在李锦希心头,她愣了好几秒,不自在地低下头。
“以后我打工会还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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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干了,漫长的暑假时间确实变得踏实不少。李锦希的驾照考下科目一,黄梅所在的小学才姗姗来迟地迎接假期。
妈妈、哥哥忽然一起回到三零三,还有每天上门不断的客人,家里忽然变得异常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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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黄梅回滨海,许多亲戚立刻抓着机会叙旧,其实更多是好奇,黄梅能坚持到什么程度——毕竟坪洲比较传统,不管是李家村还是黄家村,鲜少有女人出去务工养家的。
李锦希接连好几天见到家里出现不同的叔叔阿姨,趁此机会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在坪洲的老家很受欢迎,从客人口中得知,这三年多,妈妈一直在李家村的“生命关怀义工团”做事,是为重病、濒死者做心理按摩、生死观建设。
借此遁入佛家的黄梅,与天南地北的“佛友”结缘,哪儿都有熟人。
让亲戚们惊讶的是,曾经病歪歪的孱弱黄梅,独自在坪洲李家村的这四年,不仅没有被磋磨殆尽,反而精气神好了许多,说话声音气沉丹田的,笑起来很有穿透力。
用大姆的原话就是“被佛菩萨赐福了”。
……
顶着烈日,李锦希考取驾照的进度接近三分之二。
家里依旧热闹,闹得她心烦意乱。这天回家,适逢佛友阿姨、两位姆妈上门做客。
“小学老师的工作,应该比较轻松吧?”
佛友阿姨寒暄几句后,悄声问黄梅,“老家那些孩子,听说很野、很难管教啊?是不是真的?”
“不会啊。”
黄梅脸上噙着幸福的笑,“孩子们很单纯,很喜欢我,一看到我就喊老师好。”
二姆忽然开口:“那你现在就是家里最会赚钱的咯!你那个什么关怀,做死人生意,是不是很赚钱?”
所有人惊愕地望向她。
二姆自知失言,尴尬地捂了捂嘴,“我听说,听说的!这行好像很赚钱啊?”
黄梅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坐在沙发副座的佛友紧锁眉头,严肃道,“我们做的是纯粹的义工,只出力,不收钱。你这样说话,太侮辱人了。”
李锦希淡淡地瞥了客厅一眼,躲回房间。
她讨厌热闹,讨厌有人上门做客、占据妈妈,干脆眼不见为净。
——我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像爸爸了?
她虚掩房门,看到斜对面的主卧。
主卧的房门也是虚掩着的,隐约可见李勇斌正盘腿坐于床上,背靠墙壁,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描金边龙脊书,脑袋已经低垂下去,过不了几秒就会传出鼾声。
爸爸居然看佛经睡着了。
李锦希暗自咋舌,虚掩房门。客厅里依旧吵吵闹闹,以为大姆的委屈最为明显。
“我和阿娇拉肚子,都没力气,我就叫老公说,帮我们母女俩冲杯热红糖吧……”
“谁知道他!笑眯眯地把冲好的红糖水喝了!全部喝了!”
说着说着,大姆的声音带上明显的哭腔,“还是女儿好,这个时候,只有女儿最疼我。她也难受得冒冷汗,还是咬牙切齿地骂她爸……”
二姆惊讶得破音:“阿娇骂人?她会骂人?就她那嗲嗲的样子……大伯没说什么吗?哎呀,哪有女儿骂爹的?太不孝了。”
黄梅苍白地安慰大姆:“啊……可能,可能大伯是觉得,觉得好玩……当然,这并不好玩……”
李锦希抿着嘴,贴近房门,尽量偷听客厅的八卦,没想到大堂姐居然敢跟大伯对呛?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李锦希更惊讶的发现,原来不仅是妈妈喜欢自降辈分、叫大伯为“大伯”,连二姆也称大伯为“大伯”。
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要自降辈分?
李锦希眉头紧皱,察觉到称呼上的不对等后,心里感觉很不舒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客厅里的所有动静忽然收声,随即,大姆的手机铃声响起。响了十几秒,大姆才平复好情绪,接起电话。
“喂?妈……买什么?”
大姆的声音有些奇怪的僵硬,“妈,那对鞋要七千多!您怎么可以……”
她像是被电话那头打断,聒噪的方言从电话筒里飙出来,声音之大,缩在房间里的李锦希也能听得见。
李锦希有点同情大姆,这样听电话,迟早耳朵要被奶奶吵聋的。
大姆安静了好几秒,随即语气忽然尖锐,猛地拔高音量:“夸下海口有什么用啊!不送!”
大姆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客厅静默了几秒。二姆语气诡异,轻声问,“妈又要送人东西?”
“是啊!”
大姆声音都变得尖锐了,语气带着哭腔,“她要好鞋好衣,我都尽量供着,她看电视看到那款运动鞋,我也买了!她的好儿子最近工厂资金紧张,口袋里连二十万都没有!到处借钱发工资!她倒好!总是在外面装阔!”
“不行……得叫她快点回来!”
李锦希听到沙发传出嘎吱一声,随即大姆与二姆匆匆离去。塑料水晶拖鞋和高跟鞋的声音错落无序,吧嗒吧嗒快速远离。
李锦希小心地反锁房门,打开小说,怎么也看不下去。她发呆一阵,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她根本没听到大姆手上的玉镯叮咚响。
大姆什么时候开始不戴玉镯了?连耳环项链也不带……她虽然不在意身材,但可是非常在意“体面”的人啊。
李锦希惆怅地缩在床上叹气,查询练车的预约情况。
明明她一直很想念妈妈,现在妈妈回来了,她又害怕妈妈。
只要妈妈一回滨海、往家里一坐,李锦希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但她也说不出为什么。
难道是妈妈太久没回来,所以变得陌生了?
李锦希把手机藏进枕头底下,下意识摸摸床底,确认“爱丽丝”的存在。指尖垂到地面,凉丝丝的。
没有工作的爸爸,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说他坏话,表面上又对他表现出关爱呵护,但他其实是有优点的,只要别玩电脑,他是个正常的好爸爸,就是有点怕生。
经常顶着头疼、也要去完成佛友的义工委托的妈妈,总喜欢献祭自己的委屈,博得客人们的同情,又很大度地原谅爸爸。
李锦希用指甲轻轻敲抠地面瓷砖。
三零三的住客们都在某种漩涡中,被搅得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李锦希惶恐,担心自己也被卷入这漩涡,变得不知是好是坏。
“李锦希!”
一声暴呵从客厅传来。
这声呼唤有些尖锐,明显带着情绪,唤得李锦希脑海里仿佛有根筋一抽一抽。她不得不放下手机,打开房间。
来了,又开始了。
李锦希悲叹一声,磨磨蹭蹭地起身出了房间。
“一天天的,闷在房间里干什么?看着就让人生气!”
黄梅愠怒道,“整天像你爸一样,这么自闭,也不出房间,也不出来叫人。能不能像你哥一样?他还知道去打暑假工呢!一天天的没事可做,把菜洗了!”
“我又不是没事做!”
李锦希怨声反驳,嘴唇翕张,又怕暴露哥哥偷偷给自己驾照费的事,气鼓鼓地转向厨房的方向。
黄梅顿了一下,声音微低,以正常的平淡语气问,“你爸呢?他又躲到哪里抽烟去了?”
“……他在房间看你带的经书!”
李锦希没好气地回答。
妈妈从前不会对自己阴阳怪气的说话,也不会把对爸爸的火气撒在自己头上。
现在的妈妈,像披着‘妈妈’外皮的陌生人,喜欢以乱撒火的方式,暗暗向客人们炫耀她对爸爸的好。
“哦……好吧,好吧。”
黄梅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抽了抽嘴角,转而换上一副忧愁又生气的面孔,恨铁不成钢地对还没离开的佛友阿姨吐槽。
“我家老李啊,信誓旦旦说要戒烟!我不让他抽,他就睡觉!说他几句,他就烦了!躲到房间里!男的是不是都这样,他看我老了,就嫌弃我啊?”
“怎么会?”
佛友阿姨宽慰道,“戒烟得慢慢来,突然戒掉,肯定会犯困的,而且你老公不是在看书嘛?大进步啊,佛菩萨回应你啦!咱们得继续回向……”
黄梅立即展露笑颜,面孔看上去慈祥柔和,“是吗?好,继续回向,我听您的!”
李锦希被妈妈莫名集火后,心情糟糕,躲在厨房处理食材。
妈妈越来越陌生。
她正在被李家村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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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中“一家团聚”的喜悦,像泡泡一样被戳破。
漫长假期里,黄梅几乎每天被客人“霸占”着,她现在身体好了很多,甚至有力气去别人家做客。
起初,黄梅说要去舅舅家做客的时候,李勇斌又气又骂,觉得黄梅每天惹得客人上门,本来就烦,现在还不顾身体情况到处跑、还想顶着烈日坐公车,简直异想天开。
如今的黄梅不再像从前、被骂了两句就缩起脖子,听了李勇斌的训斥,反而“噌”地一下站起来,拍着桌子指责李勇斌画地为牢就算了,还想把她圈在牢里,一通方言夹杂着普通话的强悍语言攻击,把父子三人惊得面面相觑,恭敬送黄梅离开小区大门。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