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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如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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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14.06.09.
步入初三后,时间忽然变得很快,眨眼间,李锦希就等到了中考结束,盼望着妈妈快点放暑假回来滨海。
中考结束的第二天,同学们放飞自我,纷纷组局出去玩,向婉瑰抓着机会,立马约李锦希去新的公园走走。
葫芦大厦终于结束了哐哐哐的嘈杂装修声,外墙从以前的陈旧瓷砖,变成高贵神秘的棕灰色玻璃慕强,围绕大厦三年的装修声忽然跟着中考结束,两人都很不习惯,总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葫芦大厦。
不过,在葫芦大厦之后,还修出一小片公园,有很多公共健身设施,花圃和小树养了一段时间,人行道铺散在树荫之下,斑驳光影交错,不乏带着孩子的老人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放养娃娃。
两人捧着饮料,在小公园里漫步,向婉瑰直奔主题:“你觉得自己能考到哪里?”
“不知道。”
李锦希散漫地道,“只要能快点读完,早点打工,去哪儿都可以。”
向婉瑰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我成绩不理想,可能会走艺术生的路子。”
艺术生?听起来就很适合向婉瑰。
李锦希点点头,由衷道,“很好啊,你唱歌好听,钢琴也厉害,去艺高一定能崭露头角。”
向婉瑰声音更低了些,斜眼看过来,“李锦希,我走艺术生,我们就不能在一个学校了。”
李锦希微愣,脚步顿了半拍。
“我以后就在这,葫芦大厦旁边的艺高。”
向婉瑰下巴一抬,朝某个方向指了指,“如果你发挥正常的话,应该会去一中或者二中吧。”
‘一中’这个词像针尖一样,刺得李锦希心头一震,她光是听到这个词就浑身不舒服,赶忙摇头。
“不可能,我不想离家这么近。”
一中的初中、高中部是建在同一块的,万一住得近,她还是难逃一放学还得做卫生的厄运。
而且,如果真去了一中高中部,可能会和哥哥在同一个学校。
想想就觉得火大。
有一瞬间,李锦希忽然很想杀了李康时。她被自己的恶意吓了一跳,咬紧牙关。
向婉瑰又无奈又急,“李锦希,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揭老师讲报考事项的时候,你没听啊?”
“我知道啊,我们以后不在一个高中嘛……”
李锦希心虚得声音渐渐弱下,不知道为什么向婉瑰忽然生气。
去哪儿学不都一样吗。
向婉瑰朝四周看了一圈,凑近李锦希耳边,压低声音——她只要一拿别人举例子,就像害怕说人坏话被听到,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半掩着嘴。
“比如文林,比如贾思敏,大家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成绩越差,可以选择的就越少!明不明白!成绩越好!越有选择好学校的权利!你看看文林!”
“……”
向婉瑰见她神色有些动容,咬咬牙,硬着头皮,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以后,我们不在同一个高中,我可没法像你亲妈一样,整天抓着你去图书馆,你自己要自觉一点,别整天想那些不开心的事,知道了没有?”
李锦希哦哦两声,明白她的好意,“你约我出来,就是说这个呀?”
“是啊。”向婉瑰小跑着将空的饮料瓶丢进垃圾桶,又小跑回来,这来回两步,酝酿出更严肃的情绪。
“你每次说起家里的事,你就黑着脸,不开心。不开心,就不要去想嘛!你只要记住一点,成绩好,能选择的学校就多,你就跑到更好的学校去读,以后去更远的地方工作赚钱。”
李锦希讷讷地点头。她还小呢,只是学生,怎么向婉瑰畅想未来的时候,那小表情跟大人似的,现在展望的事情,未来一定能发生吗?
“好好,我知道的,谢谢你,你对我这么上心,就跟我的亲姐妹一样,我身边的人,除了我妈妈,只有你最最最关心我了,连我爸妈都没说过这些话!”
向婉瑰失笑,随即笑容有些黯淡。她感觉好无力,李锦希还是没把自己的前途放在心上,只是嘴上嗯嗯应付自己。
可是,那样的家庭环境……爸妈曾委婉的表示过,她父母都是没社会经历的人,要女儿别跟李锦希玩。
可向婉瑰就是狠不下心,总觉得自己还能拉一把。
两人沉默半晌,在小公园里快要漫游到尽头时,向婉瑰忽然小声自言自语,“哎,你这蠢猪,不知道你到底是敏感还是迟钝……”
“嗯?”李锦希不明所以。
“我说你是猪!”
……
出成绩后,李锦希被第三实验高中录取。
又是‘三’,诅咒一样的‘三’。
春花园小区1123号,刚好是三的倍数,门牌号也是三。
她在三班,读的是滨海三中。
再过两个月,她就要远去郊区、前往第三实验高中就读。
三三三,全是三,难道冥冥之中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操控着命运吗。
李锦希拿到录取书的时候,不安胜过了欣喜,反而是刚放暑假回滨海的黄梅,得知女儿考上三实高中的消息后,高兴得鞋子都没脱,匆匆洗手洗脸、佛前供香,连磕了三个响头。
她看着在檀香烟雾之后、变得朦胧的录取书,脑海里忽然想到陈阿姨神叨叨地念诵怪异的腔调、‘卜写’出自己的判词。那张纸条她一直保存着,缝在书包暗格里,已经很久没拿出来,李锦希只记得判词不好。
世界上真的有怪力乱神吗。
老天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命运定格吗。
·
日子好像一成不变。
暑假足足有两个月,向婉瑰跟父母各地旅行,偶尔给李锦希发几张照片分享,不过,聊天框的时间跨度越来越长。
李锦希在妈妈的盛情推荐下,于小区附近的一家素菜馆打义工。她心里是有些不服气的,还不如卖纹身贴呢,每天端茶倒水有什么意思?
但李锦希也不敢说什么。只要妈妈高兴,她可以忍一忍。
家里的二手烟淡了些,只要妈妈在家,爸爸不敢太放肆,但他还是喜欢在那个固定的角落,怔怔地对着电脑。
一成不变。
李锦希在一成不变的日子中,等到了高中开学,后知后觉高中到底距家多远。
·
滨海实验高中距春花园小区三十多公里,光是在公车上摇晃,就得花一个半小时,而且下了车,还得穿过一大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从,跨过两条没修理过的泥泞水坑。
每周提着一箱校服、背着一书包作业回到学校的时候,李锦希就看到,校门口一堆堆滑稽的“丑小鸭”,时不时就把沾满泥土的脏鞋底在地上踩蹭,大家互不相识,做着同样的动作。
李锦希从未想过,上学之路居然这么艰辛,好像越长大、离家越远,她就会越辛苦。
好在有向婉瑰送的旧手机,李锦希得以借助网络,跟妈妈的距离近了些,而且她可以每天上网看小说,不用去借沉重的实体书。
可是妈妈似乎每天都很忙。
周中需要上课,周末闲暇时经常有客人来访。李锦希偶尔打电话给妈妈,却总是被挂断电话;或者接通后,黄梅把电话晾在一边,时不时地应和几声李锦希的话。
李锦希能清晰听到妈妈和客人们用方言在讲话,声音从远处传入话筒,聊了七八句话后,黄梅的声音才姗姗来迟凑近话筒:什么事,我很忙。
好讨厌。
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
爸爸更是。
李勇斌的时间停滞不前,“症状”更加严重。每个周末,李锦希回到家打开门时,会被扑面而来的二手烟味呛得咳嗽。
爸爸在烟雾缭绕中对着电脑,听到开门声后,心虚地起身,用猩红浑浊的眼珠子呆滞地看向门口的李锦希,为了看清来人、用力睁大眼睛的李勇斌,蜡黄油腻的脸色显得更加狰狞:你回来了?想吃什么?你哥呢?放学没有?
不提他还好,一提起李康时,李锦希就更生气。
从前,哥哥的成绩比自己差,却能被伯父们用关系疏通进比自己更好的初中。
该上高中了,兄妹俩的命运齿轮又重复了一圈,李锦希买菜的时候偶遇过二姆,从她口中得知,李康时的高中,能被分到重点班,有大伯的功劳。
她又被遗忘了。
这次,没有大姆语重心长的劝说黄梅。
李锦希深刻地认为,这些讨厌鬼大人,把自己和不爱上学的李俊强列为“同类”。
李康时得到的这份托举深深刺痛着李锦希,被托举的人,还是跟自己只差一岁的亲哥,李锦希无论如何都无法正视他。
可是李康时又那么傻乎乎的,不知道是李锦希隐藏得太好,还是他太迟钝,根本没察觉李锦希的厌恶,反而跟李锦希站在同一战线,时不时就出言劝阻李勇斌别玩电脑,出门走走。
好讨厌。
为什么我身边全是糟心事。
李康时似乎也不知道对妹妹有什么好聊的,有时候找了些话题硬着头皮聊,经常会被李锦希面无表情地敷衍应付弄得满脸尴尬。久而久之,兄妹俩客气得像点头之交的邻居,除了分配家务,没有更多话题。
这样尴尬的局面一直维持到李康时考入大学。
·
李锦希高三那年,李康时收到了大学录取书,未来四年将在邻市读书。
大伯、二伯特地设宴,为李康时庆祝,同一时刻,李锦希在学校,迎接紧张的高三总复习阶段。
所以当黄梅发来那张大合照——大伯一家六口、二伯一家三口、以及孤零零笑得疲惫的李勇斌父子俩的合照,发给李锦希的时候,李锦希感觉心里恨意融化成一滩烂泥了。
她的怨恨无人能解。
李锦希看到合照的时候是午休时间,她依稀记得,自己拿起刻刀,回到宿舍。
想做点什么。
妈妈。
妈妈……
李锦希从枕头下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疯狂的笔画中。
她回到欢声笑语的宿舍,在午休铃打响的时候,狠狠一刀扎进日记本。又突然有点后悔,尝试把刀片抠出来。
食指流出好几道血痕,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发生剧烈的变化。
棕色的门板,暗红的血迹,扭曲的眼睛,还有很多声音贴着李锦希的耳朵在说话。
——你是不是很讨厌他们。
——讨厌,很讨厌。
·
‘字迹飞舞症’更加严重了。
不论是上课还是晚自习,李锦希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每周末都躲不开的脏乱差的家。
伯父们和奶奶对待自己和哥哥的天差地别态度。
曾经被“烂仔”们拿着砖头堵在自行车棚威胁。
作业上不知道是谁用蜡笔写的“贱人”、“走狗”。
被藏在天台、印满脚印的校服外套。
和“朋友”们一同骑自行车游玩,被众人甩在百米开外,最后佯装自行车掉链,独自推着单车回家。
很多事情经不起细想。
李锦希逐渐听不进课,并且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注意力。
老师在讲台上激情四射拍着黑板,周围同学们因精妙的解题思路哗然,李锦希则望着虚空处发呆,视觉和听觉被过往拉扯,灵魂穿梭在各种记忆片段中。
——你很讨厌他们。
——其实你也很讨厌你自己吧。
“李锦希!你来回答这道题!”
李锦希倏然一惊,站起来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憋得满脸通红。
“坐下。总复习了,认真点,困了就去洗脸。”
老师不轻不重的提点化作呼啸而来的厉声警告,在耳边咆哮。
听到没有!
点你呢!
认真点!说你呢!垃圾!
李锦希尴尬地坐下,低头埋进课本。
上面的印刷字在重新拆解、排列组合,身边的人也在扭曲;老师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隔着一层水膜;黑板上的板书和讲台忽近忽远,李锦希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爱丽丝的幻境中还是在现实里。
妈妈……
妈妈回来也没用,没人能帮她,连李锦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满腔恨意,好像她天生就是个坏人。
谁都好,谁来帮帮我吧。
·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李锦希的祈求,距离高考倒数一百天的时候,李锦希决定,烧掉这本伴随自己高中三年的日记,所有恨意烧于灰烬。
这是陪伴自己三年的日记。像厨房柜最深处、妈妈酿的青梅酵素,打开瓶盖,酸涩,浑浊,味道闻着口齿发酸,想丢掉又舍不得丢。
当她依依不舍地翻看,无意翻到最后一页,李锦希草草扫了一眼,随即愣住,继而把日记翻了一百八十度,仔细浏览上面潦草的话语,脸上逐渐浮现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