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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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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14.03.10.
新学期开始,李锦希发现自己的症状更加严重。
她心不在焉地盯着书本发呆,听着广播里的级长开学致词,却发现,新教材上的印刷字,忽然变得难以辨别。
板正的印刷体如同遭了狂风的蒲公英,在纸页上夸张地散开,所有笔画拆分成零件。
又来了。
李锦希用力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什么,自从妈妈离开滨海市,李锦希就经常出现幻觉。但这种幻觉持续的时间很短,李锦希想着忍一忍就能熬过去的,万一去医院查出的大毛病,指不定要花好多钱。
得知妈妈回老家,向婉瑰竟然比自己还高兴,把用腻了的旧手机赠予李锦希,说是方便她和妈妈联系。
手机有了,还差电话卡,于是假期里,向婉瑰拉着李锦希去办了卡。李锦希一路木讷,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直到两人出了营业厅,李锦希才后知后觉地欣喜,感觉自己成为时髦人士。
“……李锦希,李锦希!”
向婉瑰的胳膊猛地一击,“叫你!”
李锦希一惊,赶忙抬头,揭老师的目光正好投过来,“发什么呆?知道要做什么吗?”
“呃,呃……”
李锦希倏然起身,听到同桌小声提醒,“收寒假作业!”
她心头微松,赶忙道,“知道,收作业,收作业。”
揭老师点点头,“班长转学,你和林仙儿暂时接替他的工作,明天再选出新的班长。”
吩咐完一切,揭老师又重新按成绩调整了座位,才踏着低跟鞋匆匆离去,坐在前面的贾思敏得以回头,推着桌椅问,“文林走了?他去哪?”
李锦希和向婉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知道啊。”
他是被欺负跑的。
李锦希想着,脑海里无端冒出妈妈摇摇晃晃买菜、走两步歇两步的样子。
妈妈也被欺负跑了。
·
贾思敏搬去了最后一排,自此与李锦希像是直接断联,偶尔有嘻嘻哈哈的声音从教室最后一排传出,或者听到老师责备上课涂指甲的贾思敏、编头发不听课的贾思敏。
耳边忽然清净了很多,她意识到,向婉瑰说的“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什么意思:换了座位后,李锦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打扰的时间少了很多。
幸运的是,她和向婉瑰从教室中间一跃去了前排,两人成绩排名差不多,所以向婉瑰和李锦希依旧是同桌。
揭老师钦点了另一位同学当班长,说了些新学期事项。她也教的是数学,可不知是因为换了老师还是怎的,同学们听得恹恹的,李锦希也心不在焉,时不时装作认真的样子翻动课本。
除了这些,三班好像再没其他变动,只是少了几个人而已,看上去比其他班更空、更萧瑟。
……
眼前又开始扭曲了起来,脑海里忽然弹出根本没发生过的画面。
她好像瞬间闪现到家,看到‘自己’缩在房间里。
客厅传来奶奶的声音,烟雾缭绕,二手烟从门缝钻入,成为幻觉的催化剂,课本上胡乱纷飞的偏旁在不断变化,像是手机屏幕上的字迹自动往上滑动,并且自动分崩离析。
‘自己’在房间里温书,忽然嗅到二手烟,顿时暴怒,踏着重重的脚步声咚咚咚踹开房门,杀到客厅:别抽烟啦!
“……李锦希,你来回答这道题。”
李锦希倏然一惊,意识又抽回了课堂,刷地一下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陌生的题型,她支支吾吾,半响叹道,“对不起老师,我刚刚有点走神。”
又出现幻觉了。
我不会是神经病吧。
李锦希懊恼地低下头。
揭老师轻轻扫了她一眼,“去洗把脸再回来。”
她尴尬地小跑去厕所,洗了脸,强打精神回到教室,可是注意力依旧难以集中,一天过去,李锦希回神时,教室已被金橙色的夕阳铺满。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耳边有匆匆的脚步声在靠近教室,是向婉瑰,还有合唱团的其他女孩们。
她们像美丽轻快的蝴蝶,说话时声音清脆好听。笑起来如太阳般温暖。李锦希讷讷地看着向婉瑰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似的,与合唱团的朋友告别后,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踏入课室。
她真的瘦了好多。李锦希愣愣地想着,缓慢地提起书包。
“发什么呆?”
向婉瑰轻快地拍了一下她,“李锦希,快快快,别像老太太,现在走快点,我们能赶上六点十分的那趟!”
“我好累,一点都不想动。”
嘴上这么说着,李锦希却迅速背起书包,跟上向婉瑰。“我今早在抽屉里拿生活费。跟我爸打了招呼,他好像没听到,又好像听到了。”
向婉瑰脸上的笑容忽然淡去,又是叹气,两人沉默着离开教室,一直沉默到走上校道,向婉瑰才开口,“既然你告诉他,那他应该听到了吧。”
李锦希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耸了耸肩,“我上次说要去你家玩钢琴,他在玩电脑,没理我。我说了两遍,他还是愣愣地对着电脑。”
“我以为他听到了,就直接出门。那天晚上回家,我差点被他骂死,第一次见到我爸骂人,居然能脸红脖子粗,我都怕他突发心脏病……真是莫名其妙……我都跟他打过两次招呼了,是他自己没听到,又在怪我。”
向婉瑰又是叹气。刚排练完的好心情,忽然就飞走了。
李锦希也愣了一下,这是向婉瑰第二次叹气,她刚从合唱排练结束的轻快心情,被自己叨扰走了。
她想了想,说,“我今天看了一个很精彩的推理,全程反转,你要不要听?”
向婉瑰脸上顿时明媚了些,“好啊好啊,不会是‘阿婆’的吧?”
李锦希观察着向婉瑰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移到小说上,“是啊,她简直是推理界的神,我好喜欢她的作品……”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回家。
李锦希回到小区,在附近的地摊买了两袋菜,又买了一小桶油,满头大汗的打开家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差点让她干呕,她皱眉大怒,下意识拿出学校里抓纪律的吼声。
“李康时!跟你说了好几天洗鞋!臭死了!”
“知道,这周末洗。”
李康时在餐桌上埋头写作业,看上去心不在焉。
我又犯错了?
李锦希剩下的愤怒卡在嗓子眼,察觉到哥哥的情绪不对后,剩余的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李康时脑袋上,随即看到哥哥盖住左耳位置的鬓边长发,触电般收回视线。
自从妈妈离开,李康时像是一夜长大,忽然懂事,说话也没有阴阳怪气了,像个好哥哥。
而且他的高中需要住校,兄妹俩忽然从天天见面掐架,变成一周一见的客气谦逊,以至于李锦希不小心用平时的态度呛他时,像是碰到软柿子。
搞得好像是她在乱发脾气。
“你帮我洗呗,”李康时忽然转过头来,“男生做家务,多诡异啊。”
“我洗?我只会往里面倒牛奶,让它更臭!”
李锦希恶声恶气地道,“我快要累死了!还要帮你洗鞋!我不用做事的吗!”
李康时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作业,笔悬在作业本上,发了很久的呆。
李锦希洗好菜出来,见他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鸟样,忍不住道,“干嘛,我在学校经常这样跟同学说话。”
“嗯?”李康时茫然地从作业里抬起头,哦了一声。
“……”
李锦希无语,她有时候很羡慕哥哥的超强钝感力,稍微放软了语气,“出事了?”
李康时耷拉着脸,犹豫片刻,小声道:“阿泽哥打了爸爸。”
“什么?”
李锦希心里一惊。
‘阿泽哥’是大伯家的长子,按理说,李锦希应尊称他一声堂哥,可是李锦希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小学时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带李康时玩电脑,把自己忘在一边。从小记仇的李锦希再也没主动去过大伯家,自然跟堂哥、堂姐们的关系冷淡下来。
她刚洗了菜,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两侧随意擦拭,走近两步,“难怪今天家里没有烟味,老爸人呢?为什么?”
“我知道了一些事,你千万别跟妈妈说!”
李康时怯怯地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偏着脑袋,悄声说了实情。
“情况有点绕,是这样的,二姆跟阿强哥吐槽,说爸爸的坏话,然后阿强哥去大伯家玩的时候,跟阿泽哥说了爸爸的坏话。”
李锦希了然点头,李康时补了一句,“你知道啊,阿泽哥特别冲动,一听就误会了,把爸爸叫过去打了一顿。”
李锦希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出个七八成,表面故意不解地问,“说什么坏话?”
李康时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低声下气道,“说爸爸不出去工作,一直用大伯接济的钱过日子,说我们一家是蛀虫。”
李锦希静默下来。
这是实话,哥哥不知道,说明爸妈把真相掩饰得很好。
要不是她听得懂坪洲方言,李锦希估计,自己也会闷在葫芦里,现在才知道。一旦提起这生活费的事,李锦希就觉得自己抬不起头,也不知道到底在对谁愧疚。
“可是妈妈已经回老家工作了啊,她们还有什么不满?”
李锦希有些不服气地嘟哝,“他们嚼舌根,无非是看不起来我们家而已,要么就别给,给了就别说,什么东西!”
“嘘嘘嘘!你小声点!”
李康时惊慌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惊疑不定地打量妹妹,“妈妈是不是把我们的性格生反了?”
“我也不是天生臭脾气啊,管纪律练出来的。”
李锦希抱臂问:“老爸呢?”
李康时:“老爸在劝架……大伯说要打死阿泽哥,大姆吓得把阿泽哥带去酒店住了,然后大伯转头就去找了二伯。”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阿泽哥。”
李锦希哦了一声,有点唏嘘。虽然二伯天天泡在他的宝贝庄园里,忙得不亦乐乎,但李锦希知道,二伯的脾气也非常差,如果真的动怒,指不定二姆要多倒霉。
她忽然想不起大伯家那位堂哥叫什么名字,下意识问,“阿泽哥全名叫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李康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以更诡异的眼神上下扫视李锦希,“你真的应该多跟大家接触一下。”
回应李康时的是一个巨大的白眼,以及发泄般的巨大关门声。
李锦希把自己摔在床上,脑海里闪过很多稀碎的画面。
“把衣服脱了,给我画几张照画,我就把水枪送你。”
“听不听话?不听话,我们不带你玩了……”
“……”
记忆里还有猥琐的笑声此起彼伏。
李锦希顿时一阵反胃,心口窜起怒火,很想出一口恶气。
打死算了。
去死去死去死!
她在被子里滚了两圈,镇定心神,唰地一下起身,打开房门冲进厨房,暴躁地对冰箱翻找起来。
我要离开。
我要和妈妈一样,离这里远远的。
她开始粗暴地处理食材,择菜,切土豆,洗抹布,洗锅,洗着洗着,眼泪突然掉在手背上,烫得李锦希被自己吓一跳。她咬死牙关,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尽力不要发出任何哭声,几秒后稳定情绪,冷静的处理食材,心里却异常的疲惫和伤感。
这次是爸爸被打,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只要涉身于滨海市,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李锦希越洗越感到窒息,仿佛被水淹没的是自己,不是土豆丝。
妈妈好残忍,她真的抛下烂摊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