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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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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14.01.01.
李锦希拿着抹布擦拭玻璃。
她的房间窗户是连着厨房的,伸个手就能在厨房的水龙头洗脸漱口,厨房的油烟会附着在窗户、灶台,如果太久不擦,本就照不到太阳的房间,会被油腻发黏的窗户衬得更加郁闷,看着就心情糟糕。
今天是好日子,既是新年的开始,也是她最爱的周五,还刚好碰上元旦放假,搞完卫生,她有足足三天的时间可以复习,迎接周末之后的考试。
……考完期末,她就得迎接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李锦希走神间,忽然听到客厅传来暴躁的拍打声,小心地朝客厅外探了一眼。
外公去世后,家里沉寂了一段时间,妈妈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时常对着空气阴郁地骂着什么,或者对着空气发呆流泪。
现在,黄梅正穿着羽绒、戴着加绒帽子、穿着两双厚袜子、蹬着拖鞋,抓着抹布,重重地摔打沙发缝隙里的灰尘,抽得空荡荡的家里回声阵阵,哪里有孱弱的样子,脸上时不时出现李锦希害怕的陌生表情,仇恨,愤怒,委屈,郁闷。
她曾经希望妈妈硬气点,起码有点脾气,懂得拒绝人,那也算大进步。可现在的妈妈有进步了,李锦希反倒有点不安,偷听了一会儿,轻轻把房间门关上,打开笔记复习。
半个字都看不下去,脑海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零三的两位常客已有好几天没上门,李锦希曾在放学时偶遇二姆,她笑容奇怪地直言怕“沾染晦气”,要过完年才来做客。
沾染晦气可能是借口,二姆可能是真的害怕,毕竟二姆对迷信的虔诚,胜过妈妈对佛教的虔诚。
二姆很喜欢说话,只要空气安静下来,她就很不安,浑身难受,小区里没几个邻居受得了她的打扰,甚至有邻居被她拜访到直接搬走——这是大姆不经意吐槽的八卦,所以二姆最喜欢拉着不会拒绝的妈妈吐苦水。
但是,很矛盾的一点是,二姆怕爸爸,即便怕,她也要找妈妈说话,说的全是谁谁谁不好、谁谁谁有钱、谁谁谁出轨,都是爸妈不爱听的。每当二姆来做客,妈妈就像木头人,嗯嗯点头,奉上点心茶叶,爸爸就躲进房间,或者躲进厨房帮忙,偶尔出来说两句话,表示自己能听到客厅的动静。
不过,这段时间不一样了,家里好安静。
要是二姆还要在妈妈心力交瘁的时候天天上门,爸爸可能会直接向二伯告状,让脾气暴烈的二伯从郊区外的农场飞奔回来“教育”二姆。
不仅姆妈们没敢打扰,连爸爸也收敛了许多,主动做起家务,连李康时都变得温和起来,像个善良的哥哥,对李锦希的态度也客气了很多。
家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好像快疯了,他们能做的,只有紧张地盯着,以防黄梅真的忽然疯掉。
……
三中迎来又一个寒假,李锦希有空就与向婉瑰去图书馆写作业,偶然一次因为没座位折返回家,李锦希发现,妈妈在收拾行李。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几个腌菜罐头,问后得知,原来妈妈遗失多年的岗位证件意外找到,她准备回岗工作。
“老爸知道吗?”李锦希问。
“知道,是他找到我的教师证的,我找了十年!整整十年!居然在床底!”
黄梅开心地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掏出个泛黄的小本子,亮给李锦希看,笑容灿烂,像是终于得到解脱:“我终于可以回去工作了!”
李锦希微怔,她从没见过妈妈笑得那么开心,笑得李锦希心里软乎乎,七荤八素,讷讷道,“好事啊,你开心就好。”
我们家再也不用靠别人的生活费过了?
她刚闪过这个念头,黄梅突然问:“李锦希,如果留你和爸爸哥哥在滨海,你怕不怕?”
李锦希诧异,脱口而出:“你不带爸爸一起离开吗?一个人去李家村?”
黄梅沉默了一下,脸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见之速黯淡下去,挤出个勉强的笑容,“算了,当我没问。”
李锦希这才意识到妈妈是什么意思,她只想一个人回坪洲,谁也不想带,连忙道,“我行,我搞得定,你去吧。”
“这么厉害?”
黄梅大笑两声,重新展露放松的笑意,伸手摸摸李锦希的脸颊,“我就知道你很棒!你可以照顾爸爸,爸爸也可以在家照顾你!”
嘁,谁照顾谁啊。李锦希不屑地想着。
“我必须走了,妈妈要去赚钱,咱们不能像蛀虫一样,每个月靠大伯那三千块生活费吃喝,妈妈要努力把我们家撑起来。”
李锦希的心情立马跌至零下,对啊,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妈妈不敢拒绝来做客的姆妈。
真相让郁闷的情绪如巨石压鼎,李锦希越想越气,迁怒道,“爸爸才不会听我们的话!他只听大伯的!玩起电脑来,地震了也不知道!”
“那你就照顾好自己。”黄梅低着头收拾行李箱。
“……嗯。”
妈妈这么爱哭,风一吹就头疼,独自去那么远的坪州,去那么排外的李家村,万一受欺负怎么办?
李锦希忽然觉得妈妈好可怜。
她的爸爸突然病逝,她的妈妈皈依佛门。她的老公不出门工作,所以连带她被嘲笑“不会持家”,儿女成绩平平,同小区的婆家人经常上门做客,转头就在小区里说她坏话。她的大姐身处异地,鲜少见面,弟弟爱莫能助。现在,妈妈刚与她的弟弟冰释前嫌,要动身奔波了。
妈妈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思及此,李锦希站得笔直,“你放心去吧,当个事业女强人,我会为你骄傲的。”
黄梅拉好拉链,拍了拍行李箱,把箱子藏在厕所后面,扯了一块布盖着,回过头,摸着李锦希的脑袋,“妈妈要走了,想去跟外公打个招呼,明天我们去上香,好吗。”
“好。”
·
又来到舅舅家。
上次来只需穿一层外套,这次李锦希穿着里三层外三层,上香的时候甚至觉得毛衣太厚,挡住她抬手了。
李锦希心不在焉地看着紫烟盘旋而上。
向婉瑰曾问她,为什么父母两边的亲戚要住在同一小区。
当时李锦希想了半天,先是解释舅舅一家早就搬走了,随即反问,难道向婉瑰家不是这样的吗。
向婉瑰摇摇头说不是,紧接着来了一句:“你们家好传统,现在谁还用家族这种字眼?所有人绑在一起!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
传统吗?
有点。
可能吧,李锦希不知道。
传统家族模式会以“亲情”之名,在家族中每个人的骨头缝里种下隐线,走不远的。若要走远,除非扯得浑身疼痛,血肉淋漓。
等妈妈碎碎念结束,合掌起身,李锦希跟着妈妈的动作,对外公的牌位拜了三拜,才坐到沙发上。
舅舅比上次又瘦了一点,脸色青黄,李锦希有些不自在,不敢看舅舅。自从上次偷听到生活费的真相,她就不知道怎么面对舅舅一家。
好在表妹突然凑过来,高兴地拉李锦希进房间玩。
她的房间是没有锁的,两扇透明的玻璃门,用灰色布帘遮挡——其实就是在书房里塞了一张床,给表妹当成房间用,窄得仅能侧身通行。饶是如此架构,表妹的书桌是李锦希的两倍宽,桌角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鱼缸,里面有一条雪白的小鱼,特别漂亮,动起来流光溢彩,如梦如幻,尾巴呈夸张的扇形,缸底铺陈塑料水晶和弹珠,放了一个假贝壳。
小鱼展示扇子一样的大尾巴,摇摆时浑身散发着优雅的光泽,在水里懒洋洋地游来游去,表妹道,“这是外公住院前给我买的!叫大耳半月!现在还好好的!”
李锦希羡慕,“好漂亮,它冷不冷啊?”
“我放了加热垫。”表妹指了指鱼缸下面的一块半透明黑色板子。
李锦希懵懂点头,她不懂鱼,但看得出,表妹养得很好。
舅妈正好路过表妹房间门口,隔着灰色的帘子嗤笑,“哪天突然不见了,有你哭的。”
表妹的笑容立马褪去,恹恹地垂下头,李锦希也不敢说话,摸摸她的手背,示意她一起下楼玩荡秋千。
两人在大冬天玩得微微出汗才上楼,适逢黄梅要离开,于是表妹再次拉着李锦希回到房间,想让姐姐再看看鱼,却发现漂亮的斗鱼不翼而飞。
表妹急得快哭了,趴在地上寻找:“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突然不见呢?就算是突然跳缸,肯定会有痕迹啊!”
“会不会是被老鼠叼走了?可是老鼠怎么爬进鱼缸呢?”
黄梅握着佛珠帮忙寻找,弯腰对着地面喊:“小鱼小鱼!你快出来!阿弥陀佛!”
表妹一点儿没被安慰道,憋在眼眶里的泪珠哐哐往地上砸。
李锦希盯着那巴掌大的鱼缸发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于是学着妈妈的样子,笨拙地在地上寻找,莫名地感觉心慌。
应谶了。
表妹失去了一条宠物鱼,李锦希感觉心脏空落落的,好像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将要抽离而去。
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为什么随便开的玩笑也会应谶?为什么舅妈要对她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
妈妈真的离开了,像是忽然消失的鱼,连水痕都没有。
过了几天,大伯和奶奶来三零三坐客,李勇斌和黄梅才支支吾吾地说起黄梅要回老家工作一事,当晚就要启程。
奶奶勃然大怒,觉得小儿媳这么晚才告知她,简直不把老人家放在眼里,用难听的方言指着黄梅好一顿训斥,夫妻俩赔笑着微微低头,笑得腮帮子发僵。
大伯抽着烟,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不发。默了要走,大伯又问了一句,要不要给几万块在老家买家具。
黄梅吓得站起来摆手,提前拖着行李箱离开;李勇斌也借口要帮老婆提行李,顺利逃离三零三,与黄梅一齐去客运站。
送走客人后,三零三静了几个小时,李勇斌回来时形单影只,更显颓态,坐在电脑前,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没有打开电脑。
他会变好的吧?
李锦希忐忑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