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邱》李时予

8、不恨

　　清晨，邱棠拉下眼罩，睁眼盯着天花板怔愣了几秒，她还不能适应“回家”的感觉。
　　客厅已经传来了细微的响动，房间的隔音效果不佳，似乎是怕惊扰了熟睡的人，外面的人只好压着嗓音说话。
　　邱棠从门缝中探出头，恰巧与陶淑虹对上了眼神。
　　“这么早，你们在忙活什么呢？”
　　“你爸在做早饭呢，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邱棠瞥瞥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人，摇摇头，“是我自个醒了。”
　　“那正好，你洗个脸来吃饭。”
　　陶淑虹手里没停，正将豆浆倒出来。
　　“我帮你吧。”
　　邱棠想搭把手，但是陶淑虹坚持称这里用不上她，邱棠只好作罢，回屋去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己，餐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
　　彭昱峰捧着刚出锅的肠粉，看着她搓搓手，“我们也不知道你如今喜欢吃些什么，就都准备了一些。”
　　邱棠抿唇入座，桌上有深圳人常吃的虾饺，红米肠，肠粉，也有豆浆油条，甚至还有吐司和咖啡。
　　桌上只有他们三人，邱棠垂眸掩盖眼中的情绪，“不叫彭泽阳一起吃吗？”
　　彭昱峰脱去围裙，将筷子递到邱棠手中，“别管他，他哪能起得来，这小子在家就没吃过早饭。”
　　陶淑虹也在邱棠旁边坐下，“是啊，别管他，我们先吃。”
　　三人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吃着早餐，除了咀嚼声，一时再没了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陶淑虹才犹豫着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彭昱峰手里拿着油条，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看过来。
　　邱棠放下筷子，说着：“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姑姑也对我很好。”
　　“这样啊。”闻言，陶淑虹眼里有几分欣慰，但下一秒，又生出几分落寞来，嘴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般尴尬地咧着，“那就好，那就好。”
　　“你姑姑她怎么样？”
　　彭昱峰作为大哥还是很关心这个小他许多的妹妹的。
　　“这么多年，姑姑还是那样，好似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活得很潇洒，她在北京开了一家酒馆，生意很好。”
　　“那就好，这样我也能跟爸妈交代了。”
　　话音落下，桌上都没人再开口，也没人再动筷，空气中有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弥漫开来。
　　“接下来……”陶淑虹摸摸脖子，貌似无心地开口：“你会留在深圳吗？”
　　邱棠朝她看了一眼，陶淑虹的话忽然变得多起来，“听说你在国外学的是摄影，我们这就有许多摄影工作室在收人，你爸都替你打听过了，有几家离家近薪资待遇也不错，或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和你爸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你可以自己开一家工作室。当然我们也不是催你去工作，你要是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就在家待着，你爸如今也退休了，可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妈。”
　　邱棠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陶淑虹一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录取通知，那家公司很好，我想去试试。”
　　陶淑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笑僵在脸上，“那家公司在哪？”
　　彭昱峰也面带期待地盯着邱棠。
　　邱棠不想骗他们，“过几天，我就要回北京了。”
　　她说完，陶淑虹顿时就瞪大了眼，她脸上显露出那么明显的委屈，“你还是恨我们，所以连一天都不愿意在我们身边多待。”
　　彭昱峰低着头没有说话，可是阴郁的脸已经表达了一切。
　　邱棠却表现得很平静，“我不恨你们。”
　　陶淑虹情绪激动，她站起来，指着她说：“你就是恨我们，不然你就不会在六岁的时候非要跟你姑姑一起去北京，这么些年，无论是逢年过节，你都没有回家一次，你恨我们，所以就连姓氏都要改掉，你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我们是一家人。可是你要我们怎么做，那个时候你弟弟才出生没多久，他还那么小，我是因为他忽略了你，可是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就因为我们对你缺少了关心，你就不认我们了吗？”
　　陶淑虹说着就落了泪，彭昱峰起身扶住情绪不稳定的她，言辞犀利：“你妈说的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不知道这些年她因为你偷偷哭了多少次，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你姑姑把你一起带走，现在你翅膀硬了，连爸妈都不认了。”
　　邱棠听着他们的控诉，始终表现得很冷漠，她像是看待两个陌生人一般地瞧着他们。
　　“我不恨你们，但也仅仅是不恨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邱棠记得彭泽阳刚生下来的时候她曾经问过陶淑虹一个问题，那个时候她在这个家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她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证明她在爸妈心里是很重要的，可是那个答案让她伤心了很久。
　　如今邱棠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如果当初先出生的是彭泽阳，还会有我吗？”
　　话出口，陶淑虹和彭昱峰的脸色变得有些灰败。
　　陶淑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敢再看邱棠的眼睛。
　　而彭昱峰还企图辩解道：“你也知道，你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
　　是啊，陶淑虹的身体其实不适合生育，在生完邱棠后她休养了好几年才恢复过来，可是就因为生的是女儿，即使拼了命，陶淑虹还是把彭泽阳生下来了。
　　邱棠儿时愧疚过，因为她曾经觉得陶淑虹是因为生她身体才变得那么差，但是彭泽阳出生后她才明白，他们从来不怨恨她的出生会损害陶淑虹的健康，他们只是遗憾为什么邱棠是女儿。
　　邱棠也恨过，恨父亲的严厉冷漠，恨母亲的忽视和偏心。
　　可是现在，她不恨了。
　　她只觉得有些可笑，她需要爱的时候得不到，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他们又表现出一副慈爱的面孔来。
　　“爸，妈，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找不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呢？”
　　彭泽阳的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彭昱峰和陶淑虹似乎有些被吓到，脸色不大好看地撇过头去。
　　彭泽阳睡眼惺忪地走近，“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客厅的气氛不对劲。
　　邱棠站起来，“没什么，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邱棠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没看到身后彭泽阳咬牙隐忍的神情。
　　回到房间，邱棠抱着双腿，将头埋进身体里，迟来的悲伤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其实这些年来，她真的很少再被这些往事牵动情绪了，她以为她都忘记了，可是有些情感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斩断的。
　　床上的手机震动两声，屏幕发出光亮，邱棠以为是姑姑发来消息，她收拾好情绪，拿过手机。
　　【在做什么？】
　　邱棠的目光在发来微信消息的人的头像上顿了两秒。
　　给她发信息的人是叶舒。
　　邱棠思考过后，回了几个字。
　　【刚吃了饭，在床上休息。】
　　这还是他们添加了好友后第一次聊天。
　　邱棠突然想到他好像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在香港了，于是又补充一条。
　　【我回家了。】
　　他似乎并不惊讶。
　　【准备回北京吗？】
　　【嗯。】
　　邱棠回完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可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将手机锁屏丢开，眸中若有所思。
　　——
　　自从叶舒回来后，季明轩这些天都乖乖地来上班，他知道这次自己理亏，所以尽量不在叶舒面前出现。
　　季明轩在前往茶水室的路上不经意往叶舒办公室望了一眼，却发现位置上没有人，他没看到周微，不免好奇地敲了敲门，发现也没人理他，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进门才发现，叶舒就在屋内，他背对着人，站在窗边。
　　“叶舒，你干什么呢？我敲门也不应。”
　　叶舒听到声音转身，他侧身的那一刻，季明轩看到了他的手机页面停留在微信的聊天页面上。
　　不过，下一秒，叶舒就关掉了屏幕，“找我有事？”
　　季明轩靠着墙，挑眉问他：“你跟谁聊天呢？一副恍惚的样子，连我进门也不知道。”
　　叶舒不理会他的揶揄，收起手机绕过他坐回了办公桌前，“有事说事。”
　　“我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你。”
　　季明轩跟着在叶舒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的腿还在，看来这次你爸心软了。”
　　季明轩像是吞了口苍蝇，“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哪是心软，是我跑得快。”
　　他又想到什么，“不会是你跟我爸告的状吧？那你也太不仗义了，还是不是我兄弟。”
　　叶舒不以为意，“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北京都知道你季大少怒发冲冠为红颜，还用得着我跟你爸告状？”
　　季明轩语塞地摸了摸鼻子。
　　季明轩跟叶舒是大学同学，季明轩家里是开酒店的，北京有名有姓的酒店几乎都是他家的产业，所以毕业后，在季明轩父亲的安排下，他就接管了家族一部分的生意，学习如何管理酒店，但是季明轩对这些不感兴趣。
　　而叶舒则去了英国，可不知为何他在那里待了半年不到就回来了，回来后叶舒跟季明轩说想要创立一家音乐公司，季明轩立马推了家里的事跟叶舒一起干，于是便有了现在的星轨。
　　“对了，听周微说接下来的新项目是跟光影合作？”
　　“嗯，我看了光影近几年拍出来的作品，比起市面上那些老牌公司要新颖，所以辛夷的新歌MV我想交给光影来拍。”
　　辛夷是星轨新签约不久的女歌手，过几个月公司将要发布她的新歌。
　　“行吧，我相信你的判断，那这个项目就交给我来跟吧，反正我手上也没什么事了。”
　　叶舒看他一眼。
　　季明轩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搞砸了。”
　　叶舒不知信还是不信，“光影的资料都在周微那，过几天就要跟光影签合同了，那到时候就你去吧。”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