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邱》李时予

7、熟悉的陌生人

　　周微收到叶舒回京的消息，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一大早就出了门，照例拐到公司附近买了两杯他常喝的咖啡。
　　等她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却发现叶舒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周微脸上不掩讶异的神情，她看了眼表，现在才七点钟都不到。
　　叶舒向她瞥去一眼，周微换上淡然的表情，缓步上前，将咖啡摆放在他右手边。
　　“叶总，您的咖啡。”
　　“嗯。”叶舒跳过那些无谓的废话，“究竟发生了什么，瀚星那个项目不是季明轩在跟吗？”
　　周微闻言嘴边溢出一丝苦笑，“这个项目是季副总在把关，原本项目已经要收尾了，可是前两天的酒席上，季副总动手打了对方的负责人，现在瀚星要撤销这次合作，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求季副总公开道歉，并且要求我们赔偿对瀚星所造成的一切损失。”
　　叶舒听了微微拧眉，“季明轩动手的理由是什么？”
　　“这……”周微做事干练，少有让她难以启齿的事情。
　　叶舒双手合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周微咬咬唇，“那天在酒席上，瀚星的负责人对他手下的一名女下属不大尊重，季副总原本只是出言提醒，但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最后季副总实在看不下去就动手打了那人一拳，他下手还挺狠的，被打的那个人当时就吐出了一口血沫。有传言说，那女下属曾经是季副总的恋人，所以他才……”
　　“我知道了。”叶舒听完没什么表情，“季副总呢？”
　　“他已经两天没来公司了，我也联系不上他。”
　　叶舒这下是真觉得有些头疼了，“你跟瀚星方面再联系一下，毕竟是我们先动手打的人，赔偿方面让法务跟对方去协商，至于道歉，那是做错事的人才要做的事情，你转告法务，有必要的话可以把当晚的监控录像寄一份给瀚星的高层。”
　　“我明白了，叶总。”
　　周微松了一口气，她正要转头出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叶总，几天前您要我寄去香港的快递被拒收了，我来的时候快递就放在前台，我给带上来了。”
　　“拒收？”
　　“是的，听快递员说好像收件人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快递没有人签收所以就又被退回来了。”
　　周微察觉到叶舒有些怔愣，于是小心地问：“需要我查一下那位邱小姐如今的住址吗？或者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必了。”叶舒神情不见喜怒，似乎无关紧要，“你把东西给我就好，别的不用做。”
　　“好的。”
　　周微出去后，叶舒盯着桌面微微出神。
　　良久，他倏地对着虚空冷笑了一声。
　　接着，他拨出了一通电话，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在这短短的十几秒里，叶舒能察觉到对方内心的挣扎。
　　不过挣扎也是无济于事的，在电话快要被自动挂断前，话筒里还是传来了一声底气不足的男声：“叶舒，你回来啦？”
　　叶舒没搭理对方的嬉皮笑脸，他语气很冷，“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要在公司见到你，不然你这个副总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
　　对面果然暴跳如雷，“我去，叶舒，你什么意思，你来真的？”
　　叶舒径直挂了电话。
　　同时间，邱棠也正跟人打着电话，她站在深圳动车站的出口，边寻找边问电话里的人：“我已经出来了，但是我没看到你。”
　　“姐，你转头。”
　　耳边传来陌生又熟悉的爽朗声，邱棠下意识地回了头，就在不远处，彭泽阳举着手机朝她挥手。
　　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少年，邱棠脚步轻顿，她还没想好要如何称呼他，彭泽阳已经朝她走来。
　　“姐。”
　　邱棠张了张口，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几乎没有接触过的弟弟。
　　但是彭泽阳却对她这个只存在微信中的姐姐分外热情，他主动接过邱棠手里的行李，“姐，我们回家吧，爸妈已经在家等了许久了。”
　　邱棠笑得勉强，“好。”
　　昨天，钟鼎文原先的摄影师终于解决了护照的问题，顺利落地香港。
　　邱棠的使命完成了，于是她便决定离开香港。
　　不过她没想到彭泽阳会来接她。
　　“爸，妈，姐回来了。”
　　才到家门口，彭泽阳就大声地朝屋内人喊着，邱棠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落后他几步，暗自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记得小时候，他们并不住在这里。那时彭泽阳才刚出生没多久，他们一家四口只能挤在一间很小的居民楼里。
　　那个居民楼还是爷爷去世后留下的，拥挤的房屋，潮湿粘腻的空气，家里添加了一个新人口的哭闹声夹杂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打骂声构成了邱棠对从前那个家的全部记忆。
　　而眼前的房子虽然不豪华，却足够宽敞。
　　彭泽阳侧开身，邱棠看到了他身后的彭昱峰和陶淑虹，瞬间她好像又被拉回到了那个破旧狭窄的小居民楼，现在明明是秋季，她的皮肤却好似被潮湿粘腻包裹住，令人感到不适。
　　三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不仅邱棠不知道怎么面对，彭陶夫妇也像失了声般拘谨地站在原地。
　　邱棠七岁就去了北京，后来又去了温哥华，多年来，他们只靠手机联络，时隔十多年未见，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此刻的三人仍是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邱棠率先打破了这个僵局，“爸，妈，我回来了。”
　　陶淑虹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连记忆中一向冷漠的父亲神色都有些动容，“你妈煮了好多菜，快来吃饭。”
　　彭泽阳活跃着气氛，“对啊，都别在门口站着了，我早就饿了。”
　　邱棠换鞋进门，彭泽阳将她的行李推到一个空着的房间，并朝她说：“这间房间爸妈一直为你留着，就盼着你回来呢，床单被罩都是刚洗的，如果有缺什么东西，我去给你买。”
　　邱棠简单扫视了一眼，“这样就很好了。”
　　陶淑虹在外面喊着：“先来吃饭吧。”
　　彭泽阳朝外应声：“来了。”
　　彭泽阳比邱棠小六岁，却比她高出一个头，他轻推着邱棠的肩膀，“姐，我们去吃饭吧。”
　　邱棠不喜欢这样的接触，却也不讨厌他的这种靠近。
　　邱棠离开家的时候，彭泽阳才几个月大，比起抵触，她更好奇，他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全然没有丝毫的芥蒂。
　　饭桌上，邱棠能察觉到其余几人都在暗暗地观察她，在这些小心翼翼的眼神下，邱棠夹起了一块肉。
　　才刚入口，陶淑虹就问道：“怎么样？味道会不会太淡了？”
　　“不会，味道很好。”邱棠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好，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碗辣椒炒肉了。”
　　似乎是为了拉近距离，陶淑虹和彭昱峰说了许多邱棠儿时的事情，彭泽言听得也很认真。
　　邱棠配合地扯出一丝笑容，但其实他们口中说的那些，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到了晚上，邱棠躺在陶淑虹为她准备的粉红色床单上，内心复杂。
　　她像是初到这个家庭的外人，彭昱峰和陶淑虹都要看她的脸色，反倒是本该最陌生的彭泽阳跟她相处起来最为轻松。
　　邱棠闭着眼，一旁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她翻过身，看到来电显示，一下子爬起来。
　　“姑姑。”
　　“回家的感觉如何？”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邱棠还能听到机器打磨指甲的声音。
　　“还行。”
　　“啧。”邱望舒声音不满，“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邱棠语气无奈，“姑姑。”
　　“别撒娇。”
　　“。。。。。。”
　　邱望舒笑起来，“好了，不逗你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准备留在深圳吗？”
　　“我还没想好。”邱棠重新躺下，将手机靠在耳边，“上个月给几家公司投了简历，但是还没收到回复。”
　　“如果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再来找姑姑，姑姑还是能养得起你的。”
　　邱棠嘴角抽了下，“多谢您老的好意，但是我还没惨到那种地步吧。”
　　“说什么呢，你姑姑我还年轻着呢，行了，如果想回北京了就来找我，先这样，我做美甲呢，腾不出手了。”
　　“好。”
　　邱棠这个姑姑确实还很年轻，她是奶奶晚来才生的孩子，算起来也就比邱棠大了十一岁。
　　邱棠从小就觉得邱望舒跟别人都不一样，后来邱棠长大了才明白原来那就是人们口中的叛逆少女，但是她不这么觉得，姑姑只是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邱棠心里，她姑姑是最酷的人。
　　邱望舒是跟母姓的，也就是随邱棠的奶奶的姓氏，而邱棠决定跟邱望舒一起去北京后也将自己的姓改成了邱。
　　挂断电话后，邱棠就着原先的姿势不动，她脑中乱糟糟的，还不待她理出什么头绪，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邱棠仰面查看消息，本以为是垃圾短信，她的视线落在短信开头的自我介绍上。
　　【你好，我是光影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
　　邱棠一下子坐起来，她将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方才她还跟姑姑说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就收到了offer。
　　要回北京吗？邱棠问着自己。
　　其实邱棠早在一个月前就将她的摄影集投给了北京的几家公司。
　　她内心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北京，她迟早还是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