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邱》李时予

6、忘了

　　“我明天回北京。”
　　邱棠躺在床上，脑中回荡着昨日分别时叶舒对她说的话。
　　夜色中，他的神情难辨，只是目光灼灼。
　　邱棠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敷衍地应了声。
　　立于身前的人脸上不见异色，邱棠却有些心虚，恍惚间，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昨日是如何回到酒店的了。
　　现如今，天光开始泛白，邱棠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她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房间内只剩棉质床单与皮肤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半个小时后，邱棠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爬起来。
　　早晨的维多利亚港比起其他时候显得很冷清，唯有少许晨跑和遛狗的人。
　　邱棠脖子上挂着单反，听着不远处轮船低沉的汽鸣声，边欣赏风景边等人。
　　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邱棠只看了一眼，目光就顿住了。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你在哪？”
　　邱棠还未回答，不知何时缓缓靠岸的船只又发出了几声低鸣，倒是替她做了回答。
　　于是邱棠又听见了对方问她：“你在码头？”
　　邱棠将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勾到耳后，“嗯，我睡不着，就想着出来拍点素材。”
　　“在那等我。”
　　邱棠有些愕然，她没有作声，不过一开始对方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本以为通话到此就结束了，可电话并没有被挂断，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极有耐心，话筒里久久没有话音，可他仍举着手机等待，邱棠依稀还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
　　这种僵持直到他听到邱棠肯定的答复才结束。
　　听着耳边急促的挂断声，邱棠心情很复杂。
　　邱棠很喜欢一部外国名著，这部名著在二十多年前也被翻拍成了电影。其中有一个片段她特别喜欢，在那个镜头里，男主角在一个薄雾霭霭的清晨穿着被露水沾湿的大衣坚定地向女主角走来。
　　这部电影她看了不下十遍，无论她看多少次，还是很喜欢这一段情节。
　　邱棠不知道故事里的女主角当时是什么心情，反正她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所以，当她看见叶舒从薄雾中缓缓向她走来时，她晃神了许久。
　　他叫着她的名字，“邱棠。”
　　邱棠轻声应着：“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回北京了吗？”
　　闻言，叶舒的眉心好像微微皱了下，“时间还早，一会一起吃个饭吧。”
　　邱棠想到了昨天那顿饭，没有拒绝，“那这顿我来请。”
　　昨天那顿本该是邱棠请客，可是到了付钱之时，叶舒却率先买了单。
　　邱棠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今天刚好有机会补上。
　　叶舒没有应声，他示意邱棠看向身后。
　　邱棠顺着他的目光转身，刚才还害羞不肯见人的太阳此刻已经完全露出了水面，阳光洒在海面上，像一面鎏金镶嵌的巨大镜子。
　　叶舒倏地发出邀请：“要不要坐邮轮？”
　　邱棠看他一眼。
　　“你不是想拍点素材吗？在船上可以拍到整个维多利亚港。”
　　说着，叶舒的脚步已经往前迈去，邱棠未加思考便匆匆跟上。
　　上了船她才发现，整艘邮轮除了驾驶船只的船员外，便只有他们两人。
　　邱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手里的快门按个不停。
　　叶舒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她停下来检查相片，才跟她说了上船以来的第一句话：“温哥华的天气好吗？”
　　邱棠将手里的相机放下，转头看他，“挺好的，冬天不太冷，夏天也不太热，空气也比北京的要好。”
　　北京的雾霾太严重了，空气也太干，邱棠待了许多年还是不能习惯。
　　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微微缩了缩脖子，“北京太冷了，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还会有这么冷的地方。”
　　“不过北京的雪很美。”
　　说到这，邱棠的嘴边有了丝浅浅的笑意。
　　叶舒从她的话中发现了些什么，“你以前不住北京？那你的家在哪？”
　　“我出生在深圳。”
　　“深圳。”叶舒念着这两个字，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深圳不下雪。”
　　“是啊，就是因为深圳看不到雪，后来就算在北京待了好多年，看到下雪也还是会觉得高兴。”
　　“那后来为什么去了温哥华？”
　　海港的风越来越大，邱棠撩着头发的手顿在了耳边，她抬眸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也在看她。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想去温哥华？”
　　记得昨日他也说过，他以为她会留在温哥华，他似乎对她在温哥华的那几年很感兴趣。
　　“当时想申请国外的学校，但是又没想好要去哪里，刚好有人问我要不要去温哥华，我想了想温哥华的视觉艺术学院也很好，就答应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叶舒听了她的回答移开了眼，语气随意，“这样。”
　　但邱棠却感觉他的眼神变冷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叶舒忽然讲起了他自己，“大学毕业后我去了英国。”
　　邱棠顺着他的话题说道：“英国也很好，有段时间我看了哈利波特所以特别想去英国。”
　　“就是天气不太好，总是下雨，水质也不好。”
　　“所以你才只在那待了半年吗？”
　　邱棠想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面，所以才特意跟他开了句玩笑。
　　等看到身旁略微讶异的神情，邱棠觉得她的目的好像达到了，故而轻轻勾了下唇角。
　　叶舒好似也体会到了她的用意，崩着的嘴角松快了些，“是啊，我可不想那么早就秃了，所以就先跑回国了，后来疫情严重，就留在国内了。”
　　邱棠有很多喜欢的英国演员，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秃了头，因此她埋怨了英国的水质许久，不过她还真难想象叶舒秃头的样子。
　　那样估计这个世界又会多了许多跟她一样惋惜的人。
　　邱棠想着想着，不自觉就盯着身边人的头发看了许久，但在他看来的时候，她又移开了视线。
　　邮轮已经绕维多利亚港转了一圈，现如今要返航了。
　　邱棠失去了继续拍摄的兴致，反正她已经拍得够多了。
　　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吹着微风，邱棠的心变得很平静，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去思考。
　　这时她忽然看到一艘邮轮正停在海港上，她再定睛一看，二楼船舱的甲板上有两个人在跳舞。
　　他们跳的是华尔兹，邱棠猜想在那艘船上肯定还播放着音乐。
　　在海港的中心伴随着音乐声，跟自己心爱的人缓缓起舞，听起来多么浪漫。
　　叶舒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对外国情侣，“他们跳的是蓝色多瑙河。”
　　“是啊，以前舞蹈课也学过。”
　　“你还记得怎么跳吗？”
　　邱棠看他一眼，只见叶舒忽然朝她伸出了手，“我还记得一些。”
　　他的意思很明白，邱棠盯着他的手，“舞步我都忘了。”
　　叶舒收回了手。
　　“高中毕业的那天……”
　　她没看旁边的人，但是她的余光能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拒绝我是因为孟亦然吗？”
　　她将不听话的头发撩到一边，侧头看向他的眼睛。
　　叶舒有好一会儿没有回答，邱棠并不催促，只是目光中带着某种坚持。
　　“我确实先答应了她。”
　　叶舒的目光不闪不避，不知是不是邱棠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眸中除了冷漠还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邱棠扯唇笑了笑，不过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想也是。”
　　“如果那天我答应了你的邀请，我们会怎么样？”
　　邱棠转头看向岸边，神情难辨，“世上的很多事是没有如果的。”
　　叶舒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船已经慢慢靠了岸。
　　“走吧，船靠岸了。”
　　邱棠率先下了船，叶舒这时叫了她一声。
　　邱棠回过头，看见叶舒的嘴动了动，可是她却没听清。
　　“你说什么？”
　　叶舒站在甲板上，风吹鼓他穿的衬衫，吹乱他的头发，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邱棠看清了他拧着的眉还有深沉的眸，她试图从中抓住些什么，可下一秒，他迈步下了船，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
　　“没什么，走吧。”
　　“我们去哪？”
　　“去吃饭吧。”
　　叶舒带着她才出港口，就看到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叶舒停下了脚步，邱棠马上意识到他们是来找他的。
　　其中一人上前来，对叶舒说：“北京那出了点情况，季副总让您尽快回去。”
　　叶舒语调很冷，“我知道了，你们先在外面等我。”
　　不必他多说，邱棠也知道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你要回北京了？”
　　叶舒表情无奈，“是，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回去解决。”
　　邱棠神情也有些遗憾，“我还以为能把欠你的这顿饭还上。”
　　叶舒却不以为意，“总有机会的。”
　　还有机会吗？
　　世界这么大，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呢？
　　邱棠只是笑笑，“一路顺风。”
　　叶舒没再多说什么，“风大了，早点回去吧。”
　　“好。”
　　叶舒乘车离开后，邱棠也坐上了的士。
　　他的车往那头，而她要去的地方恰恰与他相反，邱棠靠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的黑色车辆变成一个黑点，她想起这几天跟他相处的情景。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邱棠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