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片落叶的告白》临欷

9、第 9 章 周六的

　　周六的物理竞赛考场设在市一中的阶梯教室，比顾驰他们学校的教室宽敞不少，连桌椅都带着股新刷的油漆味。顾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离考试还有半小时，可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黑色橡皮。橡皮边角被他磨得越发圆润，上面还留着个浅浅的牙印——是昨天晚上模拟测试时咬的，当时卡在一道电磁场题上，急得差点把笔杆撅断。
　　“紧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顾驰猛地转过身，撞进周时亦平静的眼眸里。对方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背着黑色双肩包，和平时那副严谨的模样判若两人，却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谁、谁紧张了！”顾驰的声音又急又响，引得前排考生回头看。他慌忙转回去，假装整理文具，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我只是在检查东西。”
　　周时亦在他后桌坐下，拿出准考证和文具，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你的准考证，”他突然开口，“照片拍得像个包子。”
　　顾驰的脸瞬间烧起来。他那张准考证照片是初三拍的，当时刚剪了个傻气的蘑菇头，被周时亦笑了整整一个学期。“要你管！”他气鼓鼓地把准考证塞进笔袋，“总比某人拍得像个冰块强！”
　　周时亦低低地笑了一声，像羽毛落在湖面，荡开一圈涟漪。顾驰能感觉到那笑声顺着椅背传过来，震得他后心有点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考场里渐渐坐满了人，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走过来。轮到顾驰时，探测器在他笔袋上“滴滴”响了两声。
　　“打开看看。”老师面无表情地说。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拉开笔袋——里面除了笔和橡皮，还有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是昨天周时亦塞给他的，忘了拿出来。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顾驰的脸涨得通红，赶紧把奶糖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闷闷的：“不小心放进去的。”
　　老师没再追究，转身走向周时亦。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什么动静都没有。顾驰看着对方干净利落的文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没整理好书包的小学生，有点丢人。
　　“笨蛋。”后桌传来气音，带着点笑意。
　　顾驰的耳朵更红了，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心里把周时亦骂了八百遍。可指尖的颤抖却慢慢平复下来，连呼吸都稳了些。
　　考试铃声响起时，顾驰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面前的物理竞赛卷，题目比平时做的模拟题难了不少，光是第一道选择题就绕了三个弯。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后桌传来轻微的翻页声，像在催促。顾驰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拆解题目。当解出第一道题时，他忍不住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周时亦已经写到第三题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又快又稳，像在跳一支精密的舞。
　　“哼。”顾驰不服气地转回头，加快了做题的速度。
　　中场休息时，顾驰去走廊透气。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周时亦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淡，“竞赛结束就回去，不用等我吃饭。”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正好对上顾驰的目光。“你怎么在这？”周时亦的声音柔和了些，不像刚才打电话时那么冷。
　　“透气。”顾驰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你家又催你回去？”
　　“嗯。”周时亦走到他身边，“我妈说有个商业晚宴，让我去露个脸。”
　　顾驰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两家都是做生意的，这种场合少不了，可每次听到周时亦要去参加这些“大人的活动”，就觉得有点距离感。好像对方已经提前长大了，而自己还停留在可以任性的年纪。
　　“很无聊吧？”他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裂缝。
　　“还行。”周时亦的目光落在他发红的指尖上，“习惯了。”
　　顾驰没再说话，心里却有点堵。他想起小时候，两家一起去参加宴会，周时亦总是穿着小西装，被一群叔叔阿姨围着问东问西，从容得像个小大人。而自己总是躲在妈妈身后，偷偷往周时亦口袋里塞糖，看他被甜得皱眉的样子偷笑。
　　“喂，”顾驰突然开口，“等下考完，去吃麻辣烫？”
　　周时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你妈让你吃辣的？”
　　“就吃一点点！”顾驰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连自己都没察觉，“我知道有家店超好吃，就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周时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星星，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好。”他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不能多吃。”
　　顾驰的嘴角瞬间扬起来，像朵突然绽放的花。“就知道你最好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颊腾地烧起来，转身就往考场跑，“快、快考试了！”
　　周时亦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血管，像藏着条温柔的河。
　　下半场考试考的是实验题。顾驰在连接电路时手一抖，导线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监考老师皱着眉看过来，他慌忙捡起导线，手心全是汗，怎么也插不进接线柱。
　　后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像是在提醒。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终于把导线插了进去。电流接通的瞬间，小灯泡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像落了层金粉。
　　他偷偷往后瞟，周时亦正在调试显微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顾驰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顾驰还有最后一个实验数据没记录完。他急得满头大汗，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却怎么也看不清刻度。
　　“3.62厘米。”后桌传来周时亦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顾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显微镜——果然是3.62厘米。他飞快地把数据写下来，交卷时，故意撞了下周时亦的胳膊，把对方的实验报告撞得歪了歪。“走路不长眼啊？”他恶狠狠地说，转身就跑，没敢看对方的表情。
　　周时亦捡起实验报告，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嘴角弯了弯。他的目光扫过顾驰刚坐过的位置，桌角掉了块橡皮——还是他那块黑色的，上面沾了点实验用的碘伏，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他弯腰捡起来，放进笔袋里，指尖触到橡皮上熟悉的温度，心里有点发暖。
　　走出考场时，夕阳正染红半边天。顾驰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周时亦，看着他背着书包走出来，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
　　“走吧，吃麻辣烫去！”顾驰像只快活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周时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前面带路的背影，突然觉得，比起那些穿着西装革履的晚宴，好像跟着某人去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更让人期待。
　　麻辣烫店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阿姨，看见顾驰就笑着打招呼：“小驰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顾驰点点头，“多加麻多加辣！”
　　“不行。”周时亦突然开口，“少麻少辣，多加点蔬菜。”
　　“你干什么！”顾驰瞪他，“我吃麻辣烫就要加麻加辣！”
　　“你胃不好。”周时亦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次疼得直冒冷汗，忘了？”
　　提到上次胃疼的事，顾驰的脸有点红。那天晚上他疼得在床上打滚，是周时亦翻墙过来，背着他去的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被老师点名批评了还没说什么。
　　“那、那少加一点辣。”顾驰的声音小了下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乐：“这是你弟弟？管得挺严啊。”
　　“谁是他弟弟！”顾驰炸毛，“他是我……”
　　“同学。”周时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我们是同学。”
　　顾驰的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他低下头，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的裂缝。
　　麻辣烫端上来时，冒着热气。顾驰的那碗果然只有一点点辣，上面堆着满满的蔬菜，像座小绿山。周时亦的那碗更清淡，连红油都没放，像碗清水煮菜。
　　“吃吧。”周时亦把筷子递给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驰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却吃得很认真。他偷偷看周时亦，对方正低头喝汤，嘴角沾了点汤汁，像只偷喝牛奶的猫。
　　“喂，”顾驰突然开口，“你嘴角有汤。”
　　周时亦抬起头，顾驰伸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自、自己擦！”
　　周时亦笑了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欣赏某人慌乱的样子。
　　两人默默地吃着麻辣烫，店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顾驰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参加完竞赛，还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晚宴吗？”
　　“不去了。”周时亦的声音很轻，“跟我妈说有点事。”
　　“什么事？”顾驰好奇地问。
　　“陪你吃麻辣烫。”周时亦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像盛着夏夜的星子。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麻辣烫，可嘴里的青菜突然变得甜甜的，像放了糖。
　　吃完麻辣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并肩往家走，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顾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咚”地撞在墙上，弹到周时亦脚边。
　　“喂，”顾驰突然开口，“你说这次竞赛，谁能拿第一？”
　　“不知道。”周时亦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点发飘，“都有可能。”
　　“我觉得我能拿第一。”顾驰扬起下巴，像只斗胜了的公鸡，“我最后那个实验数据测得可准了。”
　　“嗯。”周时亦应了一声，“你很厉害。”
　　顾驰的脸突然有点烫，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认识周时亦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认真地夸自己，不是带着嘲讽的，也不是带着笑意的，就是单纯的“你很厉害”。
　　“那、那你也还行。”顾驰结结巴巴地说，像在回礼，“不、不算太笨。”
　　周时亦低低地笑了一声，顾驰能感觉到那笑声顺着空气传过来，震得他耳膜有点痒，心里却甜滋滋的，像喝了蜜。
　　走到巷口时，突然窜出来几只野猫，吓得顾驰“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周时亦的胳膊。
　　对方的胳膊很结实，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顾驰的脸瞬间烧起来，像被扔进了火炉，刚想松开手，却被周时亦轻轻按住了。
　　“别怕。”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只是几只猫。”
　　顾驰的心跳像擂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能清晰地闻到周时亦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麻辣烫的热气，像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野猫跑远后，周时亦才松开手。顾驰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谁、谁怕了！”他梗着脖子，转身就往小区跑，“我先回去了！”
　　“顾驰。”周时亦突然叫住他。
　　顾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夜色里，对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下次，”周时亦的声音很轻，“还想吃麻辣烫，可以叫我。”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小区，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周时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转身往自己家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橡皮，上面的碘伏痕迹被摩挲得淡了些，像在悄悄记录着什么。
　　顾驰跑回房间，靠在门上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刚才抓住周时亦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烫得他有点慌。
　　书桌上的竞赛辅导书敞开着，夹着的那片心形梧桐叶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顾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树叶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笨蛋周时亦。”他低声骂了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甜甜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谁在悄悄说着情话。属于顾驰和周时亦的故事，还在继续，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只有巷子里并肩走过的身影，只有那句藏在夜色里的“下次还可以叫我”。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却又被两个少年用“死对头”的外壳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不肯轻易露面。就像顾驰夹在书里的梧桐叶，周时亦放在笔袋里的橡皮，明明藏着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用针锋相对的模样，守护着那份连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心意。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麻辣烫店的香味，像在替谁保守着秘密。顾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还带着笑意。他不知道这次物理竞赛谁能拿第一，也不知道下周的天气会不会放晴，可他知道，明天早上，周时亦还会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他，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从未缺席。
　　这样好像也不错。顾驰想，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