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雨还在 ...
-
雨还在下,敲打着休息室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时亦松开摁在顾驰腰上的手,指尖却还贴着他衬衫下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因呼吸而起伏。顾驰还抵在墙上,头歪着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嘴唇红肿得厉害,泛着水光,像被暴雨打湿的花瓣。
周时亦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刚才吻得太凶,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心疼。他抬手,想用指腹去碰那片湿润,却被顾驰猛地偏头躲开。
“别碰我。”顾驰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尾音却还是硬的,像根没捋直的铁丝。
周时亦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喉结滚了滚。七年没见,这只猫还是一点就炸,连带着委屈都藏在刺后面,不肯让人碰。他收回手,插回风衣口袋里,指尖却还残留着顾驰皮肤的温度,烫得人发慌。
“衣服湿了。”周时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目光落在顾驰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我车上有备用外套。”
顾驰没理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墙缝里的灰,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放开。”
周时亦这才发现自己还把他圈在怀里,手臂横在他腰侧,几乎是把人锁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顾驰立刻像受惊的鸟一样往旁边躲,后背紧紧贴着墙,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尽的水汽,却硬是撑出一副戒备的样子。
周时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七年前那个会追在他身后要糖吃、会趴在他背上耍赖的顾驰,终究是被这七年的时光磨出了棱角,连靠近都带着刺。
“走吧。”周时亦转身开门,声音平静得像刚才那个吻只是场幻觉,“雨大,我送你回去。”
顾驰没动,只是盯着他的背影,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没有陷阱。周时亦也不催,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他挺拔的肩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僵持了约莫半分钟,顾驰才磨磨蹭蹭地跟上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条绷紧的弦。
到了地下车库,周时亦打开副驾驶的门,顾驰却绕到了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自己缩在角落,脸对着车窗,明显是不想跟他坐一起。
周时亦关上门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驰正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侧脸冷得像块冰,只有泛红的耳根暴露了刚才的失态。
车开了二十分钟,谁都没说话。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还有刚才那个吻残留的、混合着雪松和烟草的气息。周时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腹在真皮上磨出细微的声响。
快到巷口时,顾驰突然开口:“停在这里就行。”
周时亦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路边。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洒进来,在顾驰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安全带的卡扣,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我自己走回去。”顾驰说完,就要解安全带。
“顾驰。”周时亦叫住他,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的事……”
“刚才什么事都没有。”顾驰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周时亦,你别自作多情,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没说下去。大概连自己都编不出像样的理由。周时亦看着他泛红的耳垂,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这只猫,还是这么不会撒谎。
“嗯,什么事都没有。”周时亦顺着他的话,语气平淡,“但雨太大,我送你到门口。”
顾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火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周时亦重新发动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两家的别墅都黑着灯,大概父母都睡了,只有门口的感应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雨里晕开一片。
车停在顾驰家门前,周时亦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替他开门,顾驰却已经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跑。他的西装外套还湿着,贴在背上,像只被雨打蔫的鸟。
“顾驰!”周时亦追下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的外套。”
顾驰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周时亦快步上前,把自己的黑色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风衣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味,瞬间把顾驰裹了起来。
顾驰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攥紧了风衣的领口,像是想把它扯下来,最终却只是闷闷地说:“不用。”
“穿着。”周时亦的声音不容置疑,手指替他把领口系好,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顾驰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脸更红了。
周时亦的心跳漏了一拍,收回手,插回口袋里,掩饰自己的失态。“明天峰会还有半天,我来接你。”
顾驰还是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拉着门把手就要进去。
“顾驰。”周时亦又喊住他。
顾驰转过身,眼底带着不耐烦,像是在问“你还有完没完”。雨丝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打湿了,看起来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猫科动物。
周时亦看着他,突然想说点什么。想说七年前不是故意要让他走,想说这七年他每天都在等,想说刚才那个吻不是一时冲动。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晚安。”
顾驰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过了几秒,才别扭地转过身,推开门冲了进去,连句“晚安”都没回。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时亦站在雨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西装都湿透了,才转身回车里。发动车子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驰家二楼的窗户,漆黑一片,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七年了,还是这么别扭。
回到家,周时亦把湿衣服扔在脏衣篮里,走进浴室冲澡。热水淋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只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顾驰皮肤的温度,烫得人睡不着。
他裹着浴巾出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褪色的铁盒。里面放着些七年前的旧物:半块没吃完的奶糖,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还有一枚银质的校徽。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是十七岁那年在天文馆拍的,他和顾驰穿着同款的蓝色宇航服,挤在望远镜前,笑得露出豁牙。照片上的顾驰还带着婴儿肥,眼角弯弯的,眼里全是光。
周时亦的指尖拂过照片上顾驰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拿起手机,翻到陈佳佳的微信,打字:“他到家了吗?”
“刚看到他家灯亮了。”陈佳佳很快回复,“周时亦,你别太急,他那脾气,得慢慢来。”
周时亦“嗯”了一声,关掉对话框。他知道急不来,七年的鸿沟,不是一个吻就能填平的。但他有的是耐心,七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的别墅。二楼的窗户亮了,暖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像只温柔的眼睛。周时亦盯着那片光,直到它熄灭,才回到床上躺下。
夜里睡得很不安稳,净是些七年前的片段。实验室里顾驰红着眼说“我要走了”,机场里空荡荡的登机口,还有刚才休息室里,顾驰被吻得喘不过气的样子。
周时亦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五点半。他起身走到窗边,对面的别墅还没亮灯,顾驰大概还没醒。
他下楼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又鬼使神差地多煮了一杯,装在保温杯里。七年前顾驰总爱偷喝他的咖啡,说比家里的牛奶有劲,每次都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乐此不疲。
六点半,对面的别墅终于亮了灯。周时亦拿着保温杯,走到顾驰家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张妈,看到他很惊讶:“周少爷?这么早?”
“张妈早,”周时亦笑了笑,“顾驰醒了吗?我来接他去峰会。”
“醒了醒了,在楼上洗漱呢。”张妈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冷。”
周时亦走进客厅,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客厅的摆设和七年前几乎一样,只是沙发换了新的,墙上多了几张顾驰在伦敦的照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顾驰穿着西装,站在华尔街的大楼前,笑得很淡,眼神里却带着股韧劲。
“时亦来了?”顾母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很高兴,“快坐,我去叫小驰。”
“不用麻烦阿姨,我等他就行。”周时亦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驰下来了。他换了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周时亦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耳根却悄悄红了。
“醒了?”周时亦放下报纸,站起身,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开过,“走吧。”
顾驰没说话,点了点头,拿起玄关的公文包就要走。
“吃了早饭再走啊。”顾母连忙说。
“不了阿姨,峰会那边有安排。”周时亦替顾驰拉开门,“我们先走了。”
顾驰跟着他走出家门,两人并肩往巷子口走。清晨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给你的。”周时亦把保温杯递给顾驰。
顾驰愣了一下,没接。
“热的,你以前爱喝的。”周时亦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加了糖,不苦。”
顾驰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上面还残留着周时亦的温度。他想起七年前,周时亦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带一杯热咖啡,怕他苦,总偷偷多加半勺糖。
“我早就不喝甜的了。”顾驰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没把杯子还给他,只是攥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周时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了笑,没戳破。不喝甜的,手里却攥得很紧。
到了峰会现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在门口遇到了陈佳佳。她穿着一身干练的套装,看到他们时,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早啊。”
“早。”周时亦点头。
顾驰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闪躲。
陈佳佳看了看周时亦,又看了看顾驰手里的保温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很识趣地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会场里面:“主办方在那边等你们,好像有个合作细节要谈。”
“知道了。”周时亦应着,和顾驰一起往里走。
谈合作的时候,顾驰表现得格外专业,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是副华尔街精英的样子。周时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和对方谈判,看着他偶尔蹙眉思考,看着他拿起笔签字时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这七年,他的小猫确实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不点了。可只有周时亦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只爱炸毛的猫,只是学会了把柔软藏在坚硬的外壳下。
合作谈得很顺利,对方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驰收拾着文件,没看周时亦,像是在刻意回避。
“中午一起吃饭?”周时亦开口。
顾驰的动作顿了一下:“不了,我约了人。”
“谁?”周时亦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顾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周总监管得太宽了吧?”
周时亦被噎了一下,看着他眼里的刺,心里泛起涩意。他忘了,现在的顾驰,已经不是那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少年了。
“我只是……”周时亦想说点什么,却被顾驰打断。
“我约了陈佳佳。”顾驰收拾好文件,转身就走,“下午见。”
周时亦看着他的背影,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陈佳佳?他怎么忘了还有陈佳佳。七年了,陈佳佳一直陪在顾驰身边,他们是不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时亦掐灭了。他相信顾驰,也相信陈佳佳。陈佳佳不是那样的人,顾驰也不是。可心里那点莫名的醋意,却像野草一样疯长,挠得人坐立难安。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时亦没什么胃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眼前却总浮现出顾驰和陈佳佳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陈佳佳笑得温柔,顾驰低头听着,偶尔点头……
他拿出手机,翻到陈佳佳的微信,想问她顾驰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却又觉得太幼稚,打了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还是锁了屏。
下午的峰会很无聊,周时亦坐在台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驰的方向。他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听着演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周时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七年像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人却抓不住。
峰会结束后,顾驰被几个合作方围住,一时走不开。周时亦站在不远处等他,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心里既骄傲又失落。骄傲他的小猫长大了,失落他不再需要自己护着了。
等顾驰终于摆脱人群走过来时,脸上带着点疲惫。“走吧。”
“嗯。”周时亦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却遇到了陈佳佳。她笑着走过来:“结束了?我订了餐厅,一起吃饭吧?”
顾驰看了周时亦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周时亦心里那点醋意又冒了出来,刚想拒绝,却听见顾驰说:“好啊。”
周时亦的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气氛有些微妙。陈佳佳走在中间,跟他们聊着峰会的内容,顾驰偶尔应和几句,周时亦却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顾驰的侧脸,眼神复杂。
到了餐厅,陈佳佳很自然地坐在了顾驰旁边,周时亦坐在他们对面。点菜的时候,陈佳佳点了几个顾驰爱吃的菜,还笑着说:“你以前总说这家的糖醋排骨做得最地道。”
顾驰的嘴角弯了弯,是今天周时亦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却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周时亦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原来这七年,陈佳佳比他更了解顾驰的喜好。
吃饭的时候,陈佳佳不停地给顾驰夹菜,顾驰也没拒绝,只是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感激。周时亦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手里的筷子怎么也动不了。
“对了,”陈佳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时亦,“下周有个物理学会的研讨会,你还记得李教授吗?他说想请你们俩一起去做个分享,毕竟你们当年可是省队的王牌。”
周时亦愣了一下,物理学会?李教授?七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他和顾驰一起泡在实验室的日子,一起熬夜刷题的日子,一起拿到省赛金奖的日子……
“我不去。”顾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时亦和陈佳佳都愣住了。
顾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我早就不碰物理了。”
周时亦的心猛地一缩。他知道顾驰为什么不碰物理了。七年前,就是因为物理竞赛,他们才闹成那样,他父亲才拿这个逼顾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