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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飞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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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时,正是傍晚。舷窗外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粉色,云层像被揉碎的金箔,层层叠叠地铺在天边。顾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接机口涌动的人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提醒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机。周围的人纷纷起身,行李箱的滚轮划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顾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加上几乎没合眼的夜晚,让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是临行前特意熨烫过的深灰色,袖口的纽扣擦得锃亮。这七年在伦敦,他早已习惯了用一丝不苟的着装来武装自己,像给自己裹上一层坚硬的壳,抵御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可此刻,这层壳却像纸糊的一样,在即将见到周时亦的瞬间,开始簌簌作响。
走下悬梯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A市特有的、混杂着湿润泥土和晚桂的香气。顾驰的脚步顿了顿,这味道太熟悉了,是他十七岁那个夏天,周时亦家院子里的桂花树散发的味道,是他趴在周时亦肩头耍赖时,闻到的气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痛沿着血管蔓延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跟着人流走向行李提取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逡巡。明明知道还没到出口,却控制不住地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七年了,周时亦会变成什么样?是不是更高了?是不是像陈佳佳说的那样,眉宇间多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是不是……还像视频里那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红血丝?
行李传送带缓缓转动起来,顾驰盯着上面的行李箱,直到看到自己那只银灰色的箱子,才上前一步把它取下来。箱子很沉,里面装着他在伦敦七年的零碎,还有那只被他塞进来的小猫玩偶,以及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衫。
走出行李提取处,离出口越来越近,顾驰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要撞破胸膛。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耳鸣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像个即将面临审判的犯人,既渴望又恐惧着那最终的判决。
出口处的玻璃门近在眼前,外面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顾驰停下脚步,隔着玻璃往外看。人群攒动,举着牌子的接机者、拥抱的亲人、谈笑的朋友……他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着,悬在半空。
然后,他就看到了周时亦。
他站在咖啡厅的玻璃墙旁边,穿着那件顾驰熟悉的黑色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七年的时光似乎格外厚待他,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轮廓更加硬朗,眉宇间的青涩被沉稳取代。他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
顾驰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记得周时亦以前是不抽烟的,高中时被他抓到偷偷抽烟,还闹了好几天脾气,最后周时亦红着眼保证再也不碰。可现在,他夹着烟的样子却那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周时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门,直直地落在了顾驰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广播声,全都消失了。顾驰只能看到周时亦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带着戏谑、带着温柔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深不见底,藏着太多顾驰读不懂的情绪。
周时亦的指尖明显顿了一下,夹着的烟差点掉落在地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只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顾驰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在飞机上反复练习过的话,那些藏了七年的思念和委屈,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滚烫的灰烬。他想走上前,想质问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想告诉他自己在伦敦的冬天有多冷,想把那只小猫玩偶塞进他怀里,骂一句“神经病”。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周时亦。
周时亦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牢牢地锁在顾驰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把顾驰困在里面。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指尖的烟被捏得变了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驰能看到周时亦风衣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黑色围巾,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那条,上面有周时亦惯用的雪松味洗衣液的味道。他能看到周时亦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高中时那个总爱把刘海梳下来遮住眼睛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还能看到周时亦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破眶而出的红。
七年了。
他们像两座隔着太平洋的孤岛,各自在自己的海域里经历了风暴和浪潮,如今终于再次相望,却发现彼此都已被海水冲刷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骨子里那份无法割舍的牵绊,还在无声地叫嚣。
顾驰的指尖开始发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到周时亦抬起手,似乎想推开玻璃门走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塞进了风衣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顾驰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周时亦也是这样,在实验室里,把快要燃尽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转身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顾驰,别离开我。”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哦,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推开了周时亦,背对着他,说了句“我明天就要走了”。
原来有些伤害,是早就注定的。
顾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了脚步,推开了那扇玻璃门。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A市夜晚的凉意,也带着周时亦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笼罩。
他一步步走向周时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疼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他能感觉到周时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肩膀,再到他攥着拉杆的手,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用目光一点点填满。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顾驰能看清周时亦眼底的红血丝,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和雪松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无数个在伦敦失眠的夜晚,他抱着那件羊绒衫,闻着上面残留的、早已淡去的味道,假装周时亦就在身边。
终于,他在周时亦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足够一个拥抱,足够一句问候,足够一个吻。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顾驰抬起头,看着周时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震惊,有委屈,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海,而他,正站在悬崖边,随时可能被卷入其中。
周时亦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晚风中。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顾驰的脸,可指尖在离他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又猛地收了回去,转而插进了风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顾驰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你……”顾驰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他想说“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个字,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周时亦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顾驰,眼底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他的目光落在顾驰的行李箱上,停顿了几秒,又移回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顾驰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笼罩着他们的、脆弱的平静。
顾驰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匆忙拿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喂,爸。”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不敢去看周时亦的眼睛。
“到了吗?我让司机在出口等你,车牌号是……”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却让顾驰觉得格外刺耳。
“嗯,刚到。”顾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果然看到了自家的车,黑色的宾利,在车流中格外显眼。
“看到时亦了吗?他说去接你了。”父亲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周时亦,发现周时亦也在看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看到了。”顾驰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那正好,让时亦跟你一起回来吧,你妈今晚做了你们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我和你周叔叔他们都在你家等着呢。”
顾驰拿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能想象出家里的场景——两家的父母坐在客厅里,谈笑风生,等着他们回去,像七年前无数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可他和周时亦之间,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样子了。
“知道了。”顾驰匆匆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头看向周时亦,却发现周时亦已经转过身,朝着宾利车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黑色的风衣在晚风中轻轻扬起,像一只欲飞的鸟,却被无形的线束缚着。
顾驰愣了一下,连忙拉起行李箱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行李箱的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车旁,司机连忙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顾少爷,周少爷。”
周时亦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向窗外,留给顾驰一个冷硬的侧脸。顾驰犹豫了一下,也弯腰坐了进去,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能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顾驰能闻到周时亦身上的味道,比刚才更近,带着烟草的涩和雪松的清,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A市的街景在眼前飞速掠过。七年没回来,城市变化很大,新的高楼拔地而起,熟悉的街道拓宽了不少,可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却依然清晰。他看到街角那家曾经和周时亦一起逃课去吃的冰淇淋店,现在变成了一家咖啡店;看到他们高中时翻墙出去的那条小巷,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
周时亦似乎也在看窗外,目光落在那家咖啡店上时,停顿了几秒,然后又移开,像什么都没看到。
顾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起来,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问问他这七年过得好不好,问问他那只叫十七的猫怎么样了,问问他朋友圈里那窝小猫是不是真的留了一只给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答案,怕听到周时亦说“很好”,怕听到他已经放下了,怕听到这七年的等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
车驶过他们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顾驰看到了两家的别墅,灯火通明,像两颗温暖的星。周时亦家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枝桠伸过围墙,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七年前离开的那个清晨,他就是在这里,隔着出租车的后窗,看到周时亦家的窗帘动了一下。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周时亦为他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车在家门口停下,司机打开车门。周时亦率先下了车,径直走向大门,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顾驰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像走完了一段漫长的旅程,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走进家门,客厅里果然传来热闹的声音。顾父顾母和周父周母正坐在沙发上聊天,看到他们进来,都停下了谈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回来了!”顾母率先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走上前想拉顾驰的手,却在看到他和周时亦之间疏离的距离时,动作顿了一下。
“嗯,妈。”顾驰低下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周母也笑着站起来,看向周时亦:“时亦,累坏了吧?快过来坐。”
周时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走到周父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两家的父母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了他们之间不对劲,却都默契地没有点破,只是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小驰啊,在伦敦七年,可算回来了。”周父笑着开口,看向顾驰,“听说你现在在华尔街做得风生水起,真是年轻有为啊。”
“周叔叔过奖了。”顾驰客气地回应,坐在离周时亦最远的单人沙发上。
“还说什么过奖,”顾父接口道,“他这点本事,还不是跟时亦学的?小时候就跟在时亦屁股后面,什么都要学他。”
顾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指尖泛白。又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都要被拿来和周时亦比较。他抬起头,想反驳,却对上了周时亦的目光。
周时亦也在看他,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目光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顾驰的心脏,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喉咙发紧。原来最伤人的,不是指责,不是质问,而是这种彻底的、无视般的平静。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顾母连忙打圆场,“饭菜都做好了,快吃饭吧。时亦,小驰,快过来。”
餐桌很长,足够容纳两家人。顾驰被母亲拉着坐在她身边,而周时亦则坐在周母旁边,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餐桌,遥遥相望。
桌上摆满了菜,大多是他们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松鼠鳜鱼、番茄炒蛋……顾驰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突然想起高中时,周时亦总爱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说“看你瘦的,多吃点”。那时的他,总是会红着脸把排骨夹回去,骂一句“谁要吃你的”,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可现在,那盘糖醋排骨就在他面前,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饭桌上,大人们依旧在谈笑风生,聊着公司的事,聊着以前的趣事。周时亦偶尔会应和几句,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顾驰则几乎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周时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他的皮肤,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敢抬头,怕对上那双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对了,”顾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的峰会,你们俩都要去,正好可以一起。时亦现在是周氏的法务总监,小驰你这次回来是要谈那个并购案吧?正好让时亦多帮帮你。”
顾驰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菜汁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污渍。他抬起头,看向周时亦,发现周时亦也在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
“不用了。”顾驰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能处理。”
周时亦挑了挑眉,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顾母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这孩子,跟时亦还客气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顾驰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这个熟悉的家里,却感觉格格不入。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吃完晚饭,周父周母起身告辞。“我们先走了,让孩子们早点休息。”周母拍了拍顾驰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小驰,回来了就好,有什么事,跟阿姨说。”
“谢谢周阿姨。”顾驰低下头,声音有些闷。
周时亦跟着父母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顾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顾母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驰驰,是不是累了?”
顾驰摇摇头,没说话。客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还浸在伦敦凌晨的冷雨里。
“你和时亦……”顾母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还有什么疙瘩没解开?”
顾驰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看得顾母心头一紧。“没有。”他硬邦邦地回答,站起身,“妈,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房间里的陈设和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摆着他临走前没带走的天文望远镜,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兔子灯,只是灯泡早就不亮了。
七年了,他的房间被母亲精心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像一座封存着青春的博物馆,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周时亦的房间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七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一模一样。可顾驰知道,窗帘后面,或许就站着那个他想了七年、怨了七年的人。
他想起晚饭时周时亦那个嘲讽的笑,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是啊,他凭什么觉得周时亦会帮他?凭他们七年的冷战?凭他当年不告而别的决绝?还是凭那句被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我是为了你才走的”?
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可笑吧。
顾驰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他高中时的日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离开前一天写的话,字迹潦草,带着未干的泪痕:“周时亦,等我回来,一定告诉你真相。”
可真相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他不知道周时亦是否还愿意听,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陈佳佳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后面跟着个担忧的表情。
顾驰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才回复:“到了。”
“和他……还好吗?”陈佳佳问得很小心。
顾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回复:“就那样。”
“别太犟了,顾驰。”陈佳佳很快回复,“七年了,有些事该放下了。他这七年过得一点都不好,你回来那天,他在机场等了你整整八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天黑。”
顾驰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八个小时?他明明算好了航班时间,周时亦怎么会等那么久?
“他怕你改签,怕你临时变卦,怕你像七年前一样,又一声不吭地消失。”陈佳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来,“他在咖啡厅坐了八个小时,点了一杯你以前最爱喝的焦糖玛奇朵,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直到看到你出来,手都在抖。”
顾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捂住嘴,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周时亦也经历了这样的煎熬。原来那些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这么多汹涌的情绪。
他想起刚才在机场,周时亦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想起他伸出又收回的手;想起他转身走向宾利车时,微微佝偻的背影。那些被他解读为冷漠和嘲讽的细节,原来都是隐忍的思念和不安。
“我知道了。”顾驰回复了三个字,然后关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在床上。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对面的房间。依旧是漆黑一片,像个沉默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和热。
他突然很想冲过去,敲开那扇门,质问周时亦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些。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怕,怕看到周时亦眼底的失望,怕听到他说“已经晚了”,怕自己所有的勇气,在那扇门打开的瞬间,土崩瓦解。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七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伦敦的冷雨、实验室的消毒水味、周时亦身上的雪松味,还有此刻空气中弥漫的、A市特有的桂花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想起十七岁那个夏天,他们在巷口的银杏树下偷偷接吻,周时亦的嘴唇很烫,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他想起周时亦在物理竞赛颁奖礼上,把金牌偷偷塞进他手里,说“这个也有你的一半”。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周时亦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脚,红着眼说“顾驰,求你了,别走好吗”。
那些甜蜜的、痛苦的、温暖的、伤人的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让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实验室,周时亦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出国留学意向书,声音平静得可怕:“顾驰,你选吧。”
他想冲过去抱住周时亦,告诉自己从未想过要离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时亦转过身,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我知道了。”
顾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五点。离峰会开始还有整整十个小时,可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很多西装,都是他在伦敦定制的,昂贵而合身。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衫上。
那是周时亦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穿了很多年,袖口已经磨破了边,却被他一直带在身边。在伦敦最冷的那些夜晚,他总是穿着这件羊绒衫睡觉,闻着上面残留的、早已淡去的雪松味,假装周时亦就在身边。
顾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件羊绒衫,套在了身上。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像周时亦曾经的拥抱。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旧羊绒衫,头发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像个迷路的孩子。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不是那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顾驰,只是那个会在周时亦面前炸毛、会依赖他、会偷偷想念他的顾驰。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条短信,来自周时亦。
“峰会九点开始,我在楼下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通知,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商业会面。
顾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周时亦”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想起陈佳佳说的话,想起周时亦在机场等了他八个小时,想起他眼底的红血丝和发抖的手。
或许,他们都该勇敢一点。
顾驰深吸了一口气,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他没有穿那些昂贵的西装,而是选了一条简单的牛仔裤,搭配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衫。他仔仔细细地洗漱,刮掉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甚至还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七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顾驰走到窗边,看到周时亦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保时捷,和七年前他开的那辆一模一样。周时亦坐在驾驶座上,侧着头看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却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
顾驰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只银灰色的小猫玩偶,塞进了口袋里。然后,他又打开保险柜,拿出那本物理错题集,翻到第37页,看着那两只小猫和那句“七年之约,我等你”,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把错题集放回保险柜,锁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不多吃点吗?”顾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不了,和周时亦约好了。”顾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好,路上小心。”
顾驰点点头,走出家门,坐上了周时亦的车。
车内的气氛依旧很沉默,只有空调的冷风在无声地循环。周时亦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顾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A市的清晨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了他们小时候一起上学的路,看到了那家曾经一起逃课去吃的冰淇淋店,看到了巷口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七年前的秋天,他们就是在那棵银杏树下,第一次牵手。周时亦的手心很烫,握着他的手,一路走到学校,引得无数人侧目。那时的他们,以为只要牵着手,就能走到永远。
可现实却给了他们狠狠一击。
“你……”顾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昨晚睡得好吗?”
周时亦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敲击节奏,声音平淡:“还好。”
又是这样。顾驰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就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小猫玩偶的手。那只玩偶被他揣在口袋里,隔着羊绒衫,能感觉到它坚硬的轮廓。他原本想在今天把它还给周时亦,可现在看来,或许没有这个必要了。
车很快就到了峰会现场。巨大的会展中心前停满了豪车,西装革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会场,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咖啡的味道。
周时亦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有下车的意思。他侧过头,看向顾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羊绒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就穿这个去参加峰会?”周时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顾驰,你现在是华尔街的精英,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旧毛衣就能到处跑的高中生了。”
顾驰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瞪着周时亦:“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周时亦收回目光,推开车门,“但别给顾家丢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黑色的风衣在晨光中扬起,像一只冷漠的蝶。
顾驰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他就知道,周时亦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在用最伤人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小猫玩偶,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那只玩偶捏碎。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被周时亦影响。可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像要爆炸一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推开车门,快步跟了上去,在周时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周时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只叫十七的猫,生了几只小猫?”
周时亦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三只。”
“留一只最像我的给我,还算数吗?”顾驰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周时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痛苦,有委屈,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你觉得呢?”周时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顾驰,七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你以为一句‘还算数吗’,就能把这七年的空白都填满吗?”
顾驰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收紧,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周时亦眼底的冷漠,突然觉得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害怕。
“我……”顾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七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他凭什么以为一切都还能回到过去?
周时亦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冰冷取代。他转过身,再次迈开脚步,走进了会展中心。
顾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了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里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口袋里的小猫玩偶硌得他手心发疼,像个无声的嘲讽。他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赴一场迟到的约,却发现这场约会,早已变成了一场残酷的审判。
他和周时亦之间的这道鸿沟,原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宽。不是一句“我回来了”,不是一件旧羊绒衫,不是一只小猫玩偶就能跨越的。
顾驰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站起身。他抬起头,看向会展中心的大门,那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有两个曾经深爱过的人,正在经历一场怎样撕心裂肺的拉扯。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挺直了脊背,朝着会展中心走去。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进去,必须面对这一切。为了七年前那个转身离开的自己,也为了这七年来,在原地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峰会,会成为他们关系的转折点,还是会将他们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只知道,他和周时亦之间的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走进会展中心,巨大的水晶灯悬挂在天花板上,亮得晃眼。顾驰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就看到了周时亦的身影。他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成熟稳重的魅力,像个天生的领导者。
他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刚才在停车场的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顾驰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别过头,不再看他,走到角落的咖啡区,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和周时亦在机场等他时点的一样。
咖啡很快就做好了,温热的液体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丝甜腻的苦涩,像极了他和周时亦之间的关系。
他拿着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时亦,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七年的空白和伤害。
就在这时,他看到陈佳佳朝着他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一朵安静绽放的栀子花。
“顾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佳佳在他对面坐下,“我刚才看到你和周时亦一起进来的,你们……还好吗?”
顾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觉得呢?”
陈佳佳叹了口气,看着他手里的咖啡:“你还是喜欢喝焦糖玛奇朵啊。”
“习惯了。”顾驰低下头,抿了一口咖啡,“在伦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咖啡店,点一杯焦糖玛奇朵,坐一下午。”
“周时亦也是。”陈佳佳的声音很轻,“你走后,他几乎每天都去学校附近的那家咖啡店,点一杯焦糖玛奇朵,坐很久。他说,闻着这个味道,就像你还在身边一样。”
顾驰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原来,那些看似已经被遗忘的习惯,一直都刻在骨子里,从未改变。
“他刚才对你说什么了?”陈佳佳小心翼翼地问。
顾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说,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就是嘴硬。”陈佳佳叹了口气,“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上周在酒会上,他喝多了,抱着柱子喊你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就是太骄傲了,不肯承认自己还在等你。”
顾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周时亦在停车场的眼神,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想起他颤抖的肩膀。原来那些坚硬的外壳下,藏着这么多脆弱的情绪。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