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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伦敦的 ...

  •   伦敦的雨停了又下,像是永远没有尽头。顾驰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机票,指尖几乎要将薄薄的纸页戳穿。去A市的航班定在三天后,和纽约的并购案行程刚好错开,是他昨夜盯着行程表改了又改才挤出来的空隙,像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道缝,漏进一丝明知会灼伤人的光。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助理发来的A市峰会嘉宾名单上。周氏集团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后面跟着周时亦的头衔——法务总监兼执行董事。顾驰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七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总爱趴在实验台上睡懒觉的少年,变成西装革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
      他转身走到书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个褪了色的铁盒,是小时候周时亦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两人为了抢最后一块巧克力,在客厅里滚作一团,最后把铁盒摔在地上,磕掉了边角的漆。现在那道缺口还在,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顾驰打开铁盒,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些零碎的旧物。半块用透明纸包着的奶糖,糖纸已经泛黄发脆,是初中时周时亦硬塞给他的,说吃了能考满分;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他们偷偷翘课去看的第一场午夜场,散场时被巡逻的保安追了半条街;还有枚银质的校徽,上面刻着他们高中的名字,边角被磨得光滑,是当年毕业那天,周时亦别在他衣领上的,说“就算以后走散了,看到这个也能认出来”。
      最后被手指触到的,是枚小小的U盘。黑色的外壳,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顾小驰”,是周时亦的字迹。顾驰捏着U盘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记得这个U盘,是七年前他离开前夜,周时亦趁他睡着时塞进他书包的。这些年他无数次想把它插进电脑,却总在最后一刻退缩,像怕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放出那些被强行封印的记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顾驰走到书桌前,把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提示需要输入密码。他几乎是立刻就敲下了那串数字——他们小时候一起养过的那条金毛的生日,周时亦总说那狗长得像顾驰,笨乎乎的却很倔。
      文件夹解开的瞬间,顾驰的呼吸猛地顿住。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视频,拍摄日期显示是七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清晨。
      他点下播放键,屏幕上跳出熟悉的画面——是周时亦的卧室,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在底边漏出一道缝隙,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周时亦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和平日里整洁利落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驰,”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银灰色的小猫玩偶,“我知道你看得见。你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把监控器的电池换了,以为我没发现?”
      顾驰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收紧。他确实在周时亦的卧室装过微型监控,是高中时两人打赌输了的惩罚,后来一直没拆,没想到最后会以这种方式被戳破。
      视频里的周时亦低下头,用指腹摩挲着小猫玩偶的耳朵,那是顾驰以前总爱捏的地方。“你说要走的时候,我去找过我爸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跟他说,如果你非要出国,我就放弃继承权,跟你一起走。他把我关在书房里,说如果我敢踏出家门一步,就冻结我所有的卡,让你在国外永远抬不起头。”
      顾驰的指尖冰凉,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这些事他从未听说过,陈佳佳从未提过,周时亦更是绝口不提。七年来他一直以为,周时亦选择了家族,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光鲜的路,却从没想过,那个总是看似游刃有余的人,也在背后做过这样惨烈的挣扎。
      “我知道你为什么走。”周时亦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头,像是能穿透七年的时光,看到此刻屏幕前的他,“你怕拖累我,怕我为了你跟家里决裂,怕我们最后变成怨偶。顾驰,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相信我一次。”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却怎么也点不着,打火机“咔嚓”响了好几声,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我查过你要去的大学,查过伦敦的天气,甚至找好了那边的房子,就在你学校附近。”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哭腔,“可你连给我一个告诉你的机会都没有。你发分手短信的时候,我就在你家楼下,看着你房间的灯亮了又灭,直到凌晨才敢上楼,却只看到你空荡荡的床头柜,少了那只你每天睡前都要抱的兔子灯。”
      顾驰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伦敦的雨又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流,像一道道没忍住的眼泪。他想起离开那天清晨,透过出租车后窗看到的景象——周时亦家的窗帘确实动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风,现在才知道,那是有人在里面,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视频里的周时亦终于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我不会等你的。”他对着镜头说,语气硬得像块冰,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我会好好当我的周氏继承人,好好学法律,好好吃饭睡觉,等你回来的时候,让你看看我过得有多好,让你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走。”
      他掐灭烟,把小猫玩偶放进抽屉锁好,站起身,走到镜头前。“顾驰,”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伦敦冬天冷,记得穿秋裤,别总仗着年轻就硬扛。你胃不好,少喝咖啡,早上记得吃早饭。还有,别总熬夜,你一熬夜就会头疼,抽屉里的止痛药要按时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老妈子,那些顾驰自己都快忘了的习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直到视频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顿了顿,轻轻说了句:“我在A市等你。”
      画面骤然变黑,只剩下进度条走到了尽头。顾驰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前襟已经湿透了一片。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满脸的湿意,不知是雨水溅进来的,还是自己的眼泪。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陈佳佳发来的微信。她很少主动联系他,除非有重要的事。顾驰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
      “顾驰,下周的峰会,我也会去。”陈佳佳的消息很简单,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周时亦最近状态不太好,上周在酒会上喝多了,抱着柱子喊你的名字,被好多人看见了。他大概……是真的等不下去了。”
      顾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周时亦穿着昂贵的西装,在觥筹交错的场合里,像个失控的孩子,抱着冰冷的柱子,喊着一个藏了七年的名字。那个永远骄傲、永远不肯示弱的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他还在养那只叫十七的猫吗?”顾驰终于回了一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在啊,”陈佳佳很快回复,“十七前几天生了一窝小猫,周时亦高兴坏了,抱着小猫拍了好多照片,说等你回来给你留一只最像你的。”
      顾驰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七年前落在周时亦家的那只小猫玩偶,想起视频里被锁进抽屉的它,想起那个被取名叫十七的猫,原来有些东西,从来都没有被放弃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时光里静静等待。
      他关掉对话框,点开和父亲的聊天界面。上次通话不欢而散,父亲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他都没回。现在他看着屏幕上父亲的头像——是他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照片,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爸,”他打字,删了又改,“A市的峰会,我会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顾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保险柜前,再次打开,拿出那本物理错题集。
      第37页的两只小猫旁边,除了那句“七年之约,我等你”,还有一行更浅的字迹,像是后来添上去的。顾驰凑近了看,才认出是周时亦的笔迹,写着:“物理竞赛的金奖证书,我还留着,等你回来一起挂在墙上。”
      他想起七年前收到的那个匿名包裹,想起那本写满解题思路的错题集,想起报道上被红笔圈住的名字。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全都是精心策划的温柔,是有人隔着万水千山,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份不敢被戳破的想念。
      接下来的三天,顾驰像个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处理完纽约的并购案。签字的时候,甲方代表称赞他冷静果决,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却如此沉稳的谈判对手。顾驰只是淡淡一笑,没人知道,他的衬衫口袋里,一直揣着那张去A市的机票,边角被体温焐得发皱。
      出发去机场的前一晚,他整理行李,翻出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是七年前周时亦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没舍得穿,现在拿出来,布料依旧柔软,带着淡淡的樟脑味。他把羊绒衫叠好放进箱子,又犹豫了很久,把那只银灰色的小猫玩偶也塞了进去——是他后来托人从国内寄来的,一直放在衣柜最深处,像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驶过伦敦眼,巨大的摩天轮正在缓缓转动。顾驰突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周末,他们偷偷溜出去坐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周时亦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顾驰,等我们老了,就搬到一个有摩天轮的城市,每天早上一起坐一次,好不好?”
      当时他红着脸推开他,骂了句“神经病”,心里却偷偷记下了这句话。七年来他在伦敦住了这么久,选公寓的时候下意识地挑了能看到伦敦眼的地方,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
      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顾驰遇到了点麻烦。他的签证出了点小问题,需要额外审核,等拿到登机牌的时候,距离登机只剩下不到半小时。他提着箱子一路小跑,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就看到登机口前的队伍。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A市。顾驰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起。
      “顾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周时亦。”
      顾驰猛地停下脚步,周围的人声、广播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电话里那道穿越了欧亚大陆的声音,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七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无数次想象过重逢时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仓促的时刻,以这样突兀的方式。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知道你要回来了。”周时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陈佳佳告诉我了。”
      顾驰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他这七年过得好不好?问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还是问他,当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现在还能不能再说一次?
      “我在A市机场等你。”周时亦顿了顿,补充道,“穿了你最喜欢的那件黑色风衣,在出口的咖啡厅旁边。”
      顾驰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记得那件风衣,是周时亦十八岁生日时,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当时周时亦嘲笑他眼光差,却几乎天天穿着。七年后,他竟然还记得,记得自己喜欢看他穿这件风衣的样子。
      “好。”顾驰听到自己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路上小心。”周时亦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顾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向登机口,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催促最后几位乘客。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快步走了过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顾驰靠窗坐着,看着伦敦的轮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七年前离开前,他在实验室里偷偷拍的周时亦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的人,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七年了,他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银杏叶的城市,回到那个有周时亦的地方。
      只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一场兵荒马乱的重逢。他不知道,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是否真的能被七年的时光填平。他更不知道,当他再次看到周时亦的脸时,那些积压了七年的思念、委屈、怨恨和爱意,会以怎样的方式汹涌而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顾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时亦最后那句话——“我等你”。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等了。
      只是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有些错过,即使弥补了,也会留下遗憾。他和周时亦之间的这七年,像一道深深的鸿沟,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轻易跨越的。等待他们的,或许不是想象中的拥抱和亲吻,而是一场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拉扯,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一点点填满,把那些误会、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摊开在阳光下,一点点消化,一点点原谅。
      顾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周时亦能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必须面对这一切,为了七年前那个转身离开的自己,也为了这七年来,在原地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地飞行,像一只穿越时光的鸟,载着他,飞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飞向那场注定要到来的、撕心裂肺的重逢。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场重逢,会比他想象中更加惨烈,更加让人心碎。
      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机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目的地——A市。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现在,或许,也会有他的未来。只是那个未来里,是否还能有周时亦的位置,他没有答案。
      飞机飞过一片厚厚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顾驰微微眯起眼,想起七年前离开时,周时亦站在窗帘后,手里攥着这只小猫玩偶的样子。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可以跨越七年的时光,依旧清晰如昨。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还有十几个小时,他就要见到周时亦了。那个让他爱了恨了七年的人,那个刻在他骨子里的人,终于要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了。
      只是他不知道,当真正见到的那一刻,他会不会有勇气,说出那句藏了七年的话——“周时亦,我想你了”。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回去,必须面对这一切。因为这是他欠周时亦的,也是欠自己的。
      飞机继续在高空飞行,穿过一个又一个云层,朝着东方飞去。那里,有等待他的人,有等待他的故事,还有一场注定要流很多眼泪的重逢。而顾驰,正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一步步靠近那个既甜蜜又痛苦的终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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