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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伦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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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意,顾驰把车窗降下去半寸,冷风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出租车驶过泰晤士河,大本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换算成北京时间,该是夜里十一点了——周时亦大概刚结束律所的晚班,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第三根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驰猛地掐灭。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丝绸摩擦颈侧的痒,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午后,周时亦也是这样,把领带解下来绕在他手腕上,指尖勾着结往紧里收,呼吸烫在耳廓:“顾驰,别闹脾气。”
那时他们刚被周父堵在实验室,玻璃器皿在地上碎成星子,周时亦挡在他身前,后背被碎瓷片划出道红痕,像条没愈合的伤口。顾驰的手腕被领带勒得发麻,却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父把那份“出国留学意向书”拍在桌上,纸页边缘被手指捏得发皱:“要么他走,要么你被断所有经济来源,自己选。”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顾驰付了钱,踩着水洼往里走。门禁系统扫过他的脸时,电子屏上跳出的名字是“Chi Gu”,连姓氏都颠倒了顺序,像在刻意抹去什么。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着,1、2、3……停在17楼时,顾驰的指尖在金属按钮上顿了顿——周时亦以前总说,17是他们的幸运数字,那年他们在17岁的夏天,第一次在巷口偷偷接吻。
打开公寓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一地散落的文件。顾驰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踢掉湿透的皮鞋,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凉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书桌上摊着份并购案的最终协议,甲方签字处留着片空白,等着他明天飞去纽约签。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行程里,唯独把下个月的春节空了出来。
七年了。
顾驰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碰撞,发出轻响,像极了七年前那个深夜,他躲在被子里,用旧手机给周时亦发“分手”短信时,键盘按键的声音。
“周时亦,我们到此为止吧。”
“别找我,也别等我。”
“我从来没……”
最后那句“喜欢过你”终究没发出去,只是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机场的垃圾桶。他记得当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窗外的停机坪,想象周时亦收到短信时的样子——大概会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一边,然后第二天照常去学校,拿个年级第一,用成绩告诉他“没你我照样活得很好”。
后来陈佳佳断断续续发来些消息,说周时亦真的拿了第一,比他高出整整一分;说周时亦把实验室里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包括那片被他夹在笔记本里的玉兰花瓣;说周时亦放弃了物理竞赛,选了法律,因为他父亲说“学法律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顾驰把这些消息都删了,却在每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想起陈佳佳发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周时亦站在毕业典礼的主席台上,穿着黑色的学士服,手里举着法学院的最高荣誉证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镜头扫过时,眼神才微微晃了下,像在人群里寻找什么。
威士忌喝到第三杯时,顾驰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国内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长大的那个城市。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划开接听键。
“小驰?”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明天就是你生日了,妈给你寄的包裹收到了吗?里面有你爱吃的云片糕。”
“还没,”顾驰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最近在忙案子,没去查收。”
“别太累了,”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你爸说……说下周要去A市参加个峰会,听说时亦那孩子也会去,他现在是周氏集团的法务总监了,年轻有为得很……”
顾驰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块硌得掌心发疼。“妈,”他打断她,“我明天要飞纽约,先挂了。”
没等母亲再说什么,他就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像张没织完的网。周氏集团的法务总监,周时亦。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威士忌的烈,和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涩。
顾驰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伦敦的夜景在雨雾里晕成片模糊的光海,远处的伦敦眼亮着,像只巨大的、旋转的钟,把时间切成碎片。他想起七年前离开的那个早上,周时亦家的窗帘始终拉得严严实实,像座拒绝沟通的城堡。后来陈佳佳说,那天他其实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顾驰的车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只银灰色的小猫玩偶,是顾驰临走前落在他家的。
“他把那只猫取名叫‘十七’,”陈佳佳的短信里写,“说等你回来,就还给你。”
顾驰的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个圈,水汽凝结成雾,把伦敦眼的光晕成片朦胧的白。他其实见过“十七”的照片,是去年在周时亦的朋友圈里——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用小号加了周时亦的微信,看着他的头像从空白变成只猫的侧脸,看着他的朋友圈从三天可见,变成半年可见,再到全部开放,却始终没发过一条和他有关的内容。
只有去年生日那天,周时亦发了张照片。是只猫爪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个空白的文档,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顾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夜,第二天就把小号注销了。有些等待,注定只能被辜负;有些念想,最好烂在心底。
凌晨一点,顾驰还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并购案的条款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在纸上爬,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桌上的相框里,摆着张他刚到伦敦时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帝国理工的校门口,笑得一脸青涩。照片的边角被磨得发毛,是他这七年来,唯一没换过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父亲。顾驰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屏幕上跳出父亲的脸,鬓角又添了些白发,正坐在书房里,身后的书架上摆着他和周时亦的合照——是十岁那年在天文馆拍的,两人穿着同款的蓝色宇航服,挤在望远镜前,笑得露出豁牙。
“驰驰,明天生日打算怎么过?”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让你妈给你订了个蛋糕,纽约分公司的人会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爸,”顾驰扯了扯嘴角,“忙完案子就回来,随便吃点就行。”
“别总想着工作,”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你妈说你最近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对了,下周的峰会你真不来?A市那边……”
“不去了,”顾驰打断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纽约这边的案子离不开。”
父亲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驰驰,有些事……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了。你周叔叔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时亦这孩子太犟,到现在还单着,身边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爸,”他的声音有点硬,像块冻住的冰,“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年你为了他出国,为了他放弃物理竞赛,为了他……”
“爸!”顾驰猛地提高声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屏幕那头的父亲愣住了,眼里的疼像根针,轻轻扎在顾驰心上。他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声音低了下去:“我明天还要早起,先挂了。”
挂断视频,顾驰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酒柜前又倒了杯威士忌。这次没加冰,烈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烫。放弃物理竞赛,转攻金融,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和周时亦平等的高度,能有底气对抗他父亲的压力吗?可现在,他做到了,却发现自己离周时亦越来越远,远到连一句“好久不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七年前,他在伦敦的第一个冬天,收到过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本物理竞赛的错题集,扉页上是周时亦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解题思路,第37页的空白处,画着两只小猫并排趴在实验台上,像极了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包裹里没有字条,只有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标题是“周时亦获全国物理竞赛金奖”,旁边用红笔圈着他的名字,写着“等你回来,我们再比一次”。
顾驰把那本错题集锁进了保险柜,和他的护照、学位证放在一起,像个不敢触碰的秘密。后来他听说,周时亦拿到金奖后,当场就把奖杯捐了,说“这奖本该有两个人一起拿”。
凌晨三点,顾驰终于有了点睡意。他躺在沙发上,盖着条羊绒毯——是周时亦以前最喜欢的那条,七年前被他偷偷塞进了行李箱,现在已经洗得发白,却还留着淡淡的雪松味,是周时亦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半梦半醒间,顾驰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实验室。周时亦趴在他旁边的实验台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发出沙沙的响。阳光透过气窗斜射进来,在他发梢镀上层金,顾驰伸手去碰,指尖却穿过了那片光,惊醒时,只抓到满手的冷空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A市峰会,我会去。”
顾驰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发现和七年前周时亦用的那个陌生号码,只差最后一位数字。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在伦敦眼的摩天轮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顾驰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是他和周时亦的生日,连在一起的八位数。
打开柜门,那本物理错题集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已经泛黄。顾驰把它拿出来,翻到第37页。两只小猫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行极浅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七年之约,我等你。”
顾驰的指尖抚过那行字,指甲的刻痕硌得指腹发疼。他想起七年前离开时,周时亦站在窗帘后面的身影,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只叫“十七”的猫,想起那条“等你”的短信,突然觉得这七年的时光,像场漫长的拉锯战,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时间把阻碍磨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句“我还在”。
顾驰合上错题集,放回保险柜。他走到衣帽间,拿出件深灰色的西装——是周时亦以前最喜欢的颜色。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的红血丝被遮瑕盖掉,只剩下常年浸在商场里的冷静和疏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冷静的外壳下,藏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站在巷口的银杏树下,等着那个会把领带绕在他手腕上的人,笑着说句“顾驰,别闹了”。
助理发来消息,提醒他该去机场了。顾驰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眼窗外的伦敦。晨光里的城市渐渐清晰,伦敦眼的轮廓在蓝天下舒展,像个准备开始旋转的巨大钟表。
他不知道A市的峰会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再次见到周时亦会是怎样的场景,不知道那七年的空白,能否用一句“好久不见”填满。但他知道,有些等待,值得赴约;有些人,值得跨越重洋去见。
顾驰关上门,玄关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缓缓熄灭。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着,17、16、15……像在倒数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他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攥着,那里放着张去A市的机票,是他刚刚让助理订的。
七年了,是时候回去了。回到那个有银杏叶的城市,回到那个有周时亦的地方,去赴那场迟到了七年的约。
至于结果会怎样,或许不用急着去想。就像那两只趴在实验台上的小猫,总有一天,会等到属于它们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