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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周六的 ...

  •   周六的晨光裹着松针的清香钻进窗帘时,顾驰已经对着衣柜站了快半小时。那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被他翻出来三次,又塞回去两次,最后还是套在了身上,外面罩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铃铛垂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晃。
      “小少爷,周少爷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张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锅铲碰撞的脆响,“给您装了盒草莓,说是航天展人多,饿了可以垫垫。”
      顾驰的指尖在冲锋衣口袋里顿了顿,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枚月球钥匙扣,昨晚被他攥着睡了半宿,边缘硌得掌心有点发红。他抓起背包往楼下冲,楼梯转角处的扶手还留着道浅痕,是去年冬天两人抢着下楼看雪,周时亦被他推得撞在上面磕出来的,当时对方捂着胳膊骂他“疯了”,却在他摔下最后三级台阶时,伸手垫在了他后脑勺下面。
      楼下的黑色越野车泛着冷光,周时亦靠在车门上,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憋着笑。“再磨蹭,火箭都要发射完了。”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弹在顾驰的冲锋裤上,发出轻响,“某人昨天晚上是不是激动得没睡着?”
      “谁激动了!”顾驰把草莓盒往对方怀里塞,盒子边角撞在周时亦的腹肌上,发出闷响,“我是怕你迷路,特意早点下来。”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草莓盒传过来,弄得顾驰的指尖发麻。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看见中控台上放着本航天手册,某页被折了角,上面印着长征五号的结构图,发动机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个小小的“驰”字,像在替他标记重点。
      “看这个。”周时亦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等会儿有实物模型,比书上的清楚。”
      “谁要看!”顾驰把手册往旁边推,却在对方伸手调空调时,看见他的手腕上戴着根红绳,上面串着颗小小的银珠,和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是同款——是小时候在庙里求的平安绳,当时住持说“要戴到十八岁才能摘”,他嫌俗气,早就想扔了,却在每次整理衣领时,都小心翼翼地把红绳藏在毛衣里。
      车子驶进高速入口时,顾驰扒着车窗往外看。路边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去年冬天他和周时亦在这里飙自行车,对方故意放慢速度让他赢,却嘴硬说“车链子松了”,结果回家被周爸爸罚抄了十遍家规。
      “饿不饿?”周时亦从背包里摸出袋饼干,是顾驰喜欢的巧克力味,包装袋上的小熊贴纸歪歪扭扭,是他去年在周时亦的零食柜上贴的,当时还被对方骂“幼稚得能去幼儿园重读”。
      “谁饿了!”顾驰抓起饼干往嘴里塞,巧克力碎屑掉在冲锋衣上,像撒了把碎星星。周时亦抽了张湿巾想替他擦,却被他拍开手背,“要你管!”
      对方没再坚持,只是把湿巾塞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下,像只偷腥的猫。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擦碎屑时,看见周时亦的卫衣袖口沾着点草莓汁,是刚才拿草莓盒时蹭到的,像颗没擦干净的糖。
      航天展的场馆大得像座迷宫,顾驰刚走进大厅就被巨大的火箭模型惊得说不出话。长征五号的箭体泛着银白色的光,助推器上的国旗红得刺眼,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周时亦的卫衣帽子,指尖在帽子的抽绳上绕了两圈,像小时候逛庙会被人潮挤散时,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角不放。
      “害怕了?”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他能跟上自己的节奏,“等会儿还有返回舱模型,能进去体验。”
      “谁害怕了!”顾驰松开手,却在转身时被后面的小孩撞了下,整个人往旁边倒,撞在周时亦的胳膊上。对方的肌肉绷得很紧,像块温热的石头,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他冲锋衣上的气息混在一起,像被揉匀的面团。
      走到月球车模型前,顾驰被轮胎上的花纹吸引了。锯齿状的纹路像排小小的牙齿,他伸手想去摸,被周时亦抓住手腕。“别碰,”对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下,“有静电。”
      顾驰的耳尖突然发烫,像被静电电了下。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周时亦说“我本来就想跟你一起”,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钝钝的疼,又带着点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周时亦的指温还残留在上面,像块没融化的糖。
      “看这个。”周时亦指着月球车的太阳能板,“这里的角度可以调节,就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不过它追的是月球上的太阳。”
      “我知道!”顾驰挣开他的手,走到模型的另一边,“课本上说过,月球上的白天有十四天,晚上也有十四天,所以太阳能板必须……”
      话没说完,他的后腰撞到了展示台的棱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周时亦立刻走过来,伸手掀起他的冲锋衣下摆,指尖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按了下,动作急得像在检查什么宝贝。“撞哪了?”对方的声音有点紧,“让我看看。”
      “要你管!”顾驰把他的手拍开,却在转身时,看见周围有人在看他们,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看模型,家长们举着手机给孩子拍照,只有他们俩像两只炸毛的猫,明明靠得很近,却偏要摆出剑拔弩张的样子。
      周时亦的耳根红了红,抓起他的手腕就往人少的地方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你干什么!”顾驰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冲锋衣的拉链卡在下巴上,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放开我!”
      对方没说话,把他拽到太空舱体验区的角落才停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周时亦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汗把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像被胶水粘住了。“刚才……”周时亦的声音有点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刚才人太多。”
      “人多怎么了!”顾驰的心跳像擂鼓,却在对方低头时,看见他的卫衣帽子里掉出根银灰色的线头,是从自己围巾上勾下来的,像根没藏好的尾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时亦突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角落里荡开,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是。”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顾驰的围巾,“做了件想把某人藏起来的亏心事。”
      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火炉。他猛地推开周时亦,转身就往体验舱跑,却在拉舱门时被周时亦拽住了围巾,铃铛被扯得叮当作响,像在替他喊救命。
      “体验舱要排队。”周时亦把他往回拉了拉,指腹在围巾的铃铛上轻轻蹭了蹭,“我早上预约了VIP通道,等会儿直接进去。”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周时亦房间亮到凌晨的灯,想起航天手册上那个小小的“驰”字,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像被人写好了剧本,所有的针锋相对都是铺垫,所有的差一分都是试探,就等着某个契机,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思,像发射火箭一样,轰然推向对方。
      排队的时候,顾驰看见陈佳佳和几个女生也在队伍里,正对着空间站模型指指点点。陈佳佳穿了件粉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里像朵盛开的花,看见他们时,笑着挥了挥手,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落寞,倒像是松了口气。
      “她也来了。”顾驰的声音有点闷,像在替谁惋惜,“你不去跟她打个招呼?”
      “等会儿吧。”周时亦的目光落在他的冲锋衣拉链上,伸手帮他把卡住的拉链弄好,指尖在他的下巴上蹭了下,“先陪你体验太空舱。”
      顾驰的耳尖发烫,假装看模型,却在对方低头时,看见他的睫毛上沾着点灰尘,像落了层雪。他想起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周时亦的脸上沾着泥,却还是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自己舔了舔沾着泥的手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VIP通道的工作人员来叫他们时,周时亦很自然地牵住了顾驰的手腕,指尖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下,像在确认他的心跳。顾驰想挣开,却被对方捏得更紧,只好任由他牵着走进太空舱,金属的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太空舱里的模拟失重装置启动时,顾驰的身体突然往上飘,吓得他一把抓住了周时亦的胳膊,指甲掐进对方的卫衣里,像在抓救命稻草。“别怕。”周时亦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点电流的杂音,“这是模拟的,不是真的失重。”
      顾驰的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处,闻到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点草莓的甜香,是早上那盒草莓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周时亦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在给他打节拍,随着模拟的轨道舱旋转,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像两颗在宇宙里相遇的星球,被彼此的引力牢牢吸住。
      “你看。”周时亦的指尖指向舷窗,外面的模拟星空正在缓缓转动,猎户座的腰带三星像三颗掉在黑丝绒上的钻石,“上次在天文馆没看完的,这里全有。”
      顾驰抬起头,看见周时亦的眼睛里映着整片星空,亮得像揉碎了的银河。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楼顶看星星,周时亦指着猎户座说“以后我要当宇航员,带你去看真的星星”,当时他骂对方“做梦”,却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都偷偷趴在窗台上,数着那三颗星星有没有变位置。
      模拟失重结束时,顾驰的腿有点软,周时亦扶着他走出太空舱,掌心的温度透过冲锋衣渗过来,烫得他想缩手,却又舍不得。“感觉怎么样?”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有没有觉得当宇航员很辛苦?”
      “谁想当宇航员!”顾驰把胳膊抽回来,却在转身时,看见自己的冲锋衣上沾着根粉色的线头,是从陈佳佳的羽绒服上蹭到的,像根扎眼的刺。
      周时亦的目光也落在那根线头上,伸手替他摘了下来,指尖在他的胳膊上多停留了半秒,像在擦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中午想吃什么?”他转移话题,声音有点硬,“航天馆的餐厅有太空食品,要不要试试?”
      “谁要吃那些脱水的东西!”顾驰往餐厅的方向走,脚步有点快,“我要吃糖醋排骨,要带脆骨的那种。”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和他一样快。“好,吃糖醋排骨。”他的声音裹着风飘过来,“还要不要加份拔丝红薯?某人上次在食堂抢最后一块,差点把餐盘都掀了。”
      顾驰的耳尖更烫了。他想起那次周时亦把拔丝红薯推给他,自己吃了盘青菜,还嘴硬说“甜食吃多了会胖”,结果晚上在他家楼下弹吉他,弹到一半突然说“有点饿”,被他从窗户扔下去半袋饼干,砸在对方的吉他上,发出“哐当”的闷响。
      餐厅的糖醋排骨刚端上来,顾驰就被烫得龇牙咧嘴。周时亦拿起筷子,把排骨上的脆骨剔下来,放在他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每天都要做的事。“慢点吃。”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没人跟你抢。”
      “谁跟你抢!”顾驰把剔好的脆骨往嘴里塞,糖醋汁溅在嘴角,像颗没擦干净的痣。周时亦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掉,指尖在他的唇角轻轻捏了下,像在偷尝那点甜味。
      周围传来其他桌的笑声,顾驰看见陈佳佳和女生们坐在不远处,正对着他们这边笑,其中个女生还朝周时亦挥了挥手,嘴里说着“周时亦你重色轻友”。周时亦的耳根红了红,却没解释,只是往顾驰的盘子里又夹了块排骨,像在宣示什么主权。
      吃完饭去看航天纪录片时,顾驰靠在椅背上打盹。屏幕上的火箭正在升空,轰鸣声震得座椅都在抖,他却睡得很沉,梦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周时亦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周时亦替他背黑锅被骂,周时亦把刻着“亦”字的钢笔塞进他手里,说“丢了就再也不给你了”。
      醒来时,纪录片已经结束了,周围的人都在往外走。顾驰发现自己的头靠在周时亦的肩上,对方的卫衣被他的口水浸湿了一小块,像朵没开的花。周时亦的头靠在他的发顶,呼吸均匀,显然也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幅精致的素描。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小心翼翼地想把脑袋移开,却在动作时,碰掉了周时亦放在腿上的航天手册,手册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周时亦瞬间醒了过来,像只受惊的猫。
      “醒了?”对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要不要再看一场?后面还有嫦娥五号的着陆过程。”
      “谁要看!”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蒸笼,“我是被你压得脖子疼,才醒的!”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弯腰捡起手册,封面上的折角被压得更明显了。“脖子疼?”他伸手想替他揉,却在看到顾驰炸毛的样子时,把手收了回去,“那去外面走走,活动活动。”
      走出放映厅,顾驰看见陈佳佳和女生们正在买纪念品,货架上摆满了航天模型,陈佳佳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火箭模型,正对着同伴笑,像颗明媚的小太阳。“她好像买了不少东西。”顾驰的声音有点闷,“你不去给她买点?”
      “没必要。”周时亦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的冲锋衣口袋上,“某人的草莓吃完了,去买盒新的。”
      顾驰摸了摸口袋,草莓盒果然空了,只剩下几片绿色的叶子,像被遗忘的装饰。他想起早上周时亦把草莓盒塞进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对方卫衣上的草莓汁,突然觉得那盒草莓像个暗号,只有他们俩能懂的暗号。
      买草莓的时候,周时亦挑得格外仔细,把熟透的全捡了出来,只留那些半红半青的。“这种更甜。”他把草莓盒递给顾驰,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下,“你小时候吃草莓,总说熟透的像药。”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小时候确实不爱吃熟透的草莓,觉得软乎乎的像虫子,周时亦却偏偏爱吃,每次都把半红半青的留给自己,把熟透的全吃掉,还嘴硬说“我就爱吃软的”。
      走出航天馆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周时亦去开车,顾驰站在门口等,看见陈佳佳和女生们也出来了,正对着停车场的方向挥手。陈佳佳看见他,笑着跑过来,把个小小的宇航员挂件塞进他手里。
      “这个送给你。”她的声音很轻快,像被风吹着的风铃,“周时亦说你喜欢航天,这个应该合你心意。”
      顾驰的指尖捏着挂件,塑料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却烫得他想把挂件扔掉。“谢了。”他把挂件往口袋里塞,声音有点硬,“我不太喜欢这些。”
      “没关系呀。”陈佳佳笑得像朵向日葵,“我已经跟周时亦说清楚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他还说,下次有航天展,再跟你一起来看。”
      顾驰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陈佳佳跑回女生堆里,看着她们笑着上了公交车,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拼图,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像喝了杯加了双倍糖的奶茶。
      周时亦的车开过来时,顾驰正对着夕阳发呆。“在想什么?”对方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的眉眼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脸都快被晒成草莓了。”
      顾驰摸了摸脸颊,果然烫得厉害,像被夕阳烤过的红薯。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草莓盒往中控台上一放,盒子边角撞在航天手册上,发出轻响。“谁让你这么慢!”他系安全带的手指有点抖,金属扣“咔哒”一声扣上时,听见周时亦低低地笑了。
      “刚才在想,”周时亦发动车子,方向盘转了半圈,轮胎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沙沙声,“要不要绕点路,去江边看看晚霞?”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小时候在江边放风筝,周时亦的风筝线断了,两人追着风筝跑了半条江堤,最后风筝挂在防汛柱上,他们爬上去摘,结果双双摔进江里,回家后被两家妈妈联手罚站,站在院子里的栀子花树下,看着对方湿透的狼狈样,却偷偷在背后比了个鬼脸。
      “谁要看晚霞!”他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围巾的铃铛叮当作响,“我要回家写作业,物理卷子还有最后三道大题没做。”
      “哦。”周时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却还是把车子拐向了江边的方向,“那就看五分钟,五分钟就走。”
      顾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看见路边的音像店在放老歌,歌词里唱着“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突然想起周时亦小时候总爱唱这首歌,跑调跑得厉害,却偏要在他耳边唱,说“练好了给你当睡前歌”。
      江堤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顾驰裹紧围巾,看见周时亦站在栏杆边,对着江面的晚霞拍照,手机屏幕亮着,能看见他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幅没干透的油画。“拍什么呢?”顾驰走过去,撞了撞对方的胳膊,“晚霞有什么好拍的,每天都有。”
      “不一样。”周时亦把手机往他面前晃了晃,照片里的晚霞中间有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人咬了一口,“你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你昨天吃草莓时的样子?”
      “周时亦你找死!”顾驰抓起地上的石子就往对方身上扔,石子擦过周时亦的卫衣,掉进江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周时亦笑着躲开,转身时撞在栏杆上,后腰硌在铁栏杆的棱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活该”,却看见对方的卫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的红痕,是早上被草莓盒撞出来的,像朵没开的花。“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硬,却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周时亦把卫衣下摆拽下来,遮住红痕,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秘密,“这点疼算什么,上次某人把我推下楼梯,我都没说什么。”
      “谁推你了!”顾驰的声音像被点燃的炮仗,“明明是你自己脚滑,还赖我!”
      周时亦突然笑了,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颗颗散落在江面上的星星。“是是是,我脚滑。”他凑近了些,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顾驰的脸上,有点痒,“那某人现在是不是该关心我一下?比如……替我吹吹?”
      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火炉。他猛地推开周时亦,转身就往车子跑,围巾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在替他喊救命。周时亦跟在后面,笑声在江堤上回荡,像串没系紧的风铃,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车子驶回市区时,路灯已经亮了。顾驰靠在车窗上看风景,看见路边的文具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钢笔,笔杆上的纹路和周时亦送他的那支很像,只是颜色换成了银灰色,像他围巾的颜色。
      “要不要进去看看?”周时亦突然开口,把车子停在路边,“听说新出了款钢笔,笔尖是铱粒的,写起来很顺滑。”
      “谁要你的破钢笔!”顾驰把脸转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我上次那支还没坏。”
      周时亦没说话,只是熄了火,推门下车。顾驰看着他走进文具店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慌,像小时候周时亦去外地比赛,他站在机场看着对方的背影,明明心里舍不得,却偏要扯着嗓子喊“你千万别拿第一”。
      几分钟后,周时亦拿着个小盒子出来,里面是支银灰色的钢笔,笔杆上刻着条盘旋的龙,和顾驰前几天画的一模一样,只是龙的眼睛那里,镶嵌着颗小小的红宝石,像周时亦的眼睛,亮得吓人。
      “给你的。”他把盒子往顾驰怀里塞,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下,“刚才在航天馆,看见你盯着陈佳佳的宇航员挂件发呆,这个应该比那个好看。”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根本没盯着挂件发呆,只是在想陈佳佳说的话,却被周时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像只警觉的狼,时刻留意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谁要这种幼稚的东西!”顾驰把盒子往对方怀里塞,却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看见钢笔的笔尖闪着冷光,铱粒的颜色像夜空里的星星,比他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还要精致几分。
      “那我扔了。”周时亦作势要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手腕却被顾驰死死抓住,像怕他真的扔掉什么宝贝。
      “你敢!”顾驰把盒子抢回来,塞进冲锋衣最深的口袋,指尖擦过钢笔的笔尖,有点扎手,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发动车子时,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发出轻响,像在替他说什么悄悄话。“某人的物理卷子还没写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再不回家,张妈又要来说你了。”
      顾驰的脸“腾”地红了,像被路灯烤过的苹果。他想起早上张妈说的“周少爷为了等你,特意把奥数课调到了明天”,想起周时亦手背上的创可贴,想起江堤上被风吹起的卫衣下摆,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像场没说透的戏,他和周时亦都是演员,明明心里在意得紧,却偏要戴着针锋相对的面具,在无数个日夜里,演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对手戏。
      车子停在巷口时,顾驰在车座底下发现个东西——是那个宇航员挂件,塑料的宇航员穿着银灰色的航天服,手里举着面小小的红旗,像在对着他敬礼。他想起陈佳佳塞给他时的样子,想起周时亦说的“你喜欢航天”,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却又舍不得把挂件扔掉,像舍不得扔掉周时亦送的任何东西。
      “这个你拿着。”顾驰把挂件往周时亦怀里塞,声音有点硬,“我不太喜欢这些。”
      周时亦的指尖捏着挂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我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喜欢了,再给你。”
      顾驰没说话,推开车门下车。走到楼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时亦还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那个宇航员挂件,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比江堤上的晚霞还要耀眼。
      回到家,顾驰把草莓盒放在书桌上,把那支银灰色的钢笔插进笔筒,和刻着“驰”字的那支并排放在一起,像对孪生兄弟。他翻开物理卷子,发现最后三道大题的旁边,被人用红笔写了提示,步骤清晰得像标准答案,和周时亦的字迹一模一样,只是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猫,爪子下踩着个火箭模型,像在模仿他早上在航天馆的样子。
      凌晨一点,顾驰终于把最后一道题解出来了。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见周时亦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正趴在书桌上写什么,手里的钢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像在斟酌某个重要的词。
      楼下的琴声突然响起来,是首新曲子,旋律温柔得不像话,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顾驰摸出那枚月球钥匙扣,往窗外晃了晃,铃铛的脆响混着琴声飘下去,像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第二天早上,顾驰在楼下的信箱里发现个信封,里面是张照片,是昨天在江堤上拍的,他正对着晚霞发呆,周时亦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手机,偷偷比了个剪刀手,像小时候在旋转木马前的合照,幼稚得像个小学生,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晚霞很美,但没你好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周时亦的字,带着点刻意的用力,刻痕深得像是要把这行字钉进纸里。顾驰的指尖在字上反复摩挲,直到指腹有点发烫,才把照片塞进物理错题集里,夹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像藏了个不能说的秘密。
      走到教室,顾驰把照片往周时亦怀里一塞:“捡的,不知道是谁的。”
      周时亦翻开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可能是你的。”
      “谁要这种幼稚的东西!”顾驰把照片抢回来,塞进书包最深处,指尖却在碰到照片的瞬间,想起昨天在江堤上的风,想起周时亦卫衣上的红痕,想起那支刻着龙的钢笔,像串散落的珠子,被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顾驰偷偷翻开物理错题集,看见照片躺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晚霞的颜色和周时亦卫衣的颜色很像,都是橘红色的,像团没熄灭的火,在纸页间静静燃烧。他想起周时亦说的“晚霞很美,但没你好看”,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
      就像这张偷偷拍下的照片,像那支刻着龙的钢笔,像每次考试都只差的那一分,明明在意得紧,却偏要裹着层针锋相对的壳,在无数个日夜里,慢慢酝酿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月球钥匙扣,指尖擦过那行刻着的小字,突然想起周时亦昨天的眼神,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星光,亮得让他想把脖子上的围巾,再系紧一点。
      放学的时候,顾驰看见周时亦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两本物理竞赛题,看见他时,笑着挥了挥手,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走吧。”周时亦把其中一本往他怀里塞,“昨天的最后一道题,我想到了更简单的解法。”
      “谁要你的解法!”顾驰把书往对方身上砸,却在对方接住的瞬间,看见他的手背上还留着昨天被花枝勾到的红痕,像颗没褪色的草莓,比书里的公式还要刺眼。
      周时亦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的错题集上补全了那道题的简便解法,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上,能看见纤细的指节,和自己的手很像,却比他稳得多。
      顾驰看着他补全的步骤,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就像这两张偷偷拍下的照片,像那杯没喝的蜂蜜水,像每次测验都只差的1分,明明在意得紧,却偏要裹着层针锋相对的壳,在无数个日夜里,慢慢酝酿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月球钥匙扣,指尖擦过那行刻着的小字,突然想起周时亦刚才的眼神,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星光,亮得让他想把脖子上的围巾,再系紧一点。
      走到校门口,顾驰看见陈佳佳和几个女生正对着公告栏指指点点,公告栏上贴着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周时亦的名字后面,跟着顾驰的名字,像对天生的搭档,无论怎么逃,都逃不掉彼此的引力。
      “你们俩又一起报名了?”陈佳佳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报名表,“真厉害,每次竞赛都在一起。”
      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火炉。他想说“谁跟他一起”,却被周时亦抢了先:“老师说按上次测验名次组队,没办法。”
      “这样啊。”陈佳佳笑得像朵向日葵,“那祝你们取得好成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看着陈佳佳跑回女生堆里,顾驰的心里突然有点空,像被谁挖走了一小块拼图。他想起周时亦说的“比起让别人失望,我更怕你不开心”,想起对方手背上的红痕,想起那张偷偷拍下的照片,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像被人写好了剧本,所有的针锋相对都是铺垫,所有的差一分都是试探,就等着某个契机,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思,像发射火箭一样,轰然推向对方。
      “走吧。”周时亦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手里的物理竞赛题在他面前晃了晃,“去图书馆?我给你讲那道题的简便解法。”
      顾驰没说话,只是跟着周时亦往图书馆走,脚步慢得像在丈量彼此的距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时亦的影子微微倾过来,几乎要把他的影子整个裹住,像小时候玩捉迷藏,周时亦总把他往自己身后藏,说“这样就没人找得到你了”。
      走进图书馆,顾驰看见周时亦把物理竞赛题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有对公式的更正,有对思路的吐槽,还有几处画着小小的箭头,指向某道复杂的题,旁边写着“这道顾驰肯定不会”。
      顾驰的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书就想往对方头上砸,却在对方低头时,看见他的睫毛上沾着点灰尘,像落了层雪。他想起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周时亦的脸上沾着泥,却还是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自己舔了舔沾着泥的手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看什么?”周时亦突然抬头,眼神亮得像落满了星星,“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自恋狂!”顾驰把书往对方身上砸,却在对方接住的瞬间,看见他的手背上还留着昨天被花枝勾到的红痕,像颗没褪色的草莓,比书里的公式还要刺眼。
      周时亦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的竞赛题上补全了那道题的简便解法,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上,能看见纤细的指节,和自己的手很像,却比他稳得多。
      顾驰看着他补全的步骤,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就像这两张连在一起的竞赛报名表,像那支刻着龙的钢笔,像每次考试都只差的那一分,明明在意得紧,却偏要裹着层针锋相对的壳,在无数个日夜里,慢慢酝酿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月球钥匙扣,指尖擦过那行刻着的小字,突然想起周时亦刚才的眼神,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星光,亮得让他想把脖子上的围巾,再系紧一点。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时,顾驰终于把那道题的简便解法弄懂了。他合上书,看见周时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和自己的很像,却比他安静得多。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想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对方身上,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像怕惊扰了什么美梦。他看着周时亦的睡颜,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像场没说透的戏,他和周时亦都是演员,明明心里在意得紧,却偏要戴着针锋相对的面具,在无数个日夜里,演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对手戏。
      走出图书馆时,月光把天空染成了银白色。顾驰回头看了一眼,周时亦还趴在桌子上睡着,像只疲倦的猫,在梦里或许还在解那道复杂的物理题,或许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他开心,像颗围绕着行星旋转的卫星,无论怎么转,都离不开对方的引力。
      顾驰的心跳像擂鼓,却在看到图书馆门口的栀子花丛时,突然笑了,像只偷吃到糖的猫。他想起周时亦说的“月球到地球的距离是384400千米,而我离你只有0.5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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