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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凌晨五 ...

  •   凌晨五点半,顾驰被手机震动吵醒时,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屏幕上跳出条短信,发件人是周时亦,内容只有三个字:“老地方。”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想回句“不去”,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删除。去年冬天也是这样,周时亦凌晨三点发短信叫他去看流星雨,他骂骂咧咧地裹着被子出门,最后却和对方在楼顶的天台冻了半宿,连颗流星的影子都没见着,回家后两人都发了三天高烧。
      “小少爷,您醒了?”张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锅铲碰撞的轻响,“周少爷在厨房煮饺子呢,说您爱吃荠菜馅的。”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昨天晚上确实对着冰箱念叨过“想吃荠菜饺子”,当时周时亦正在他家客厅打游戏,耳机里的枪声震得人耳朵疼,以为他没听见。
      “谁要吃他煮的!”顾驰抓起睡衣往身上套,拉链卡在领口时才发现没摘围巾,铃铛被扯得叮当作响。跑到厨房门口,看见周时亦正站在灶台前,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指尖捏着锅铲的样子,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醒了?”周时亦回头看他,嘴角沾着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猫,“再等三分钟,水开了就下锅。”
      “谁等你!”顾驰靠在门框上,看见案板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盘是荠菜馅的,另一盘是白菜猪肉馅的——是周时亦爱吃的,去年冬至两人为了抢最后一个白菜馅饺子,差点把餐桌掀了。
      水开的时候,顾驰被蒸汽烫得往后躲,周时亦伸手把他往旁边拉了拉,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渗过来,烫得他像被扔进了热水池。“笨死了,烫到了怎么办?”对方的声音有点哑,把荠菜馅的饺子倒进锅里,“昨天在实验室,不知道是谁被酒精灯燎了刘海,还好意思笑别人。”
      “要你管!”顾驰抓起旁边的漏勺往锅里戳,溅起的水花烫在周时亦手背上,像颗小小的火星。对方没躲,只是低头把白菜馅的饺子倒进另一个锅里,指尖在被烫到的地方轻轻按了下,像在确认有没有起泡。
      吃饺子的时候,顾驰发现自己的醋碟里放了半勺糖——是他喜欢的吃法,周时亦却总说“糖醋味的饺子像黑暗料理”。他偷偷瞥向对方的醋碟,果然是纯醋加小米辣,酸得人直皱眉,却看见周时亦夹起个荠菜馅的饺子,蘸了点他碟里的糖醋汁,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难吃死了。”周时亦喝了口面汤,嘴角却弯了弯,“也就你吃得下去。”
      “谁让你碰我醋碟的!”顾驰把自己的碟子往旁边挪,却在对方伸手去够醋瓶时,悄悄把糖罐往他那边推了推,“要加糖自己加,别碰我的。”
      周时亦的指尖在糖罐上顿了顿,加了半勺糖进自己的醋碟,搅拌的时候,瓷勺碰到碟子发出叮叮的响,像在数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事。
      吃完饺子去学校时,天刚蒙蒙亮。周时亦的车开得很慢,路过护城河时,顾驰看见晨练的老人在河面上划着桨板,桨叶搅碎的波光像撒了把碎钻。“去年冬天这里结了冰,”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不知道是谁说要在冰上滑冰,结果摔了个狗吃屎。”
      “是谁在旁边拍手笑,结果自己也摔了?”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转动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某人的羽绒服上还沾了块冰,回家被张妈发现,说是我推的。”
      顾驰的耳尖有点发烫。他想起那天周时亦替他背黑锅,被周妈妈罚站了半小时,却在他偷偷递去暖手宝时,把暖手宝塞回他怀里,说“我火力旺”。
      到了教室,顾驰在桌洞里发现个小盒子,里面是支新的钢笔,笔杆上的纹路是他前几天画的龙,旁边刻着个小小的“驰”字,和周时亦那支刻着“亦”字的钢笔是同款。他抬头看向对方,周时亦正在给陈佳佳讲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指尖在她的笔记本上划着重点,动作耐心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
      “喂。”顾驰把盒子往对方怀里一塞,“捡的,不知道是谁的。”
      周时亦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可能是你的。”
      “谁要这种幼稚的东西!”顾驰把盒子抢回来,塞进书包最深处,指尖却在碰到笔杆的瞬间,想起去年周时亦把刻着“亦”字的钢笔弄丢时,急得翻遍了整个教学楼,最后发现是被他藏在了图书馆的书架上。
      上午的化学课进行实验考试,老师让两人一组做酸碱中和滴定。顾驰刚想找别人组队,周时亦已经把实验器材搬到他旁边,滴定管里的溶液是标准浓度的盐酸,是他昨天特意调的,知道顾驰总把浓度算错。
      “谁让你坐这儿的!”顾驰把锥形瓶往旁边推,却在看到对方的实验记录本上画着只吐舌头的小猫时,指尖顿了顿。小猫的爪子下踩着个滴定管,像在模仿他昨天练习时的样子,被老师批评“手太抖”。
      “老师说按上次测验名次组队。”周时亦往锥形瓶里滴了滴酚酞,溶液瞬间变成粉红色,“你想跟陈佳佳一组?”
      “关你屁事!”顾驰的声音像被点燃的炮仗,却在对方移开视线时,心里莫名空了一块。他低头看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发现周时亦已经帮他把数据填好了,误差控制在0.1毫升以内,像在替他完成一件完美的作品。
      滴定进行到一半时,顾驰的手突然抖了下,过量的盐酸滴进锥形瓶,粉红色瞬间褪去。“笨蛋。”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把自己的锥形瓶往他这边推了推,“用我的吧,反正老师看不出来。”
      “谁要你的!”顾驰把锥形瓶推回去,却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看见他的实验记录本上,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旁边,笔画被描了又描,墨色深得像要渗进纸里。
      实验考试结束后,老师宣布成绩,周时亦99分,顾驰98分,又是只差1分。“顾驰同学的滴定终点判断有点误差。”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但操作步骤很规范,比上次进步多了。”
      顾驰的脸有点发烫,看见周时亦正对着他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像颗没剥开的糖。他抓起实验记录本往对方头上砸,却在看到对方手背上沾着的盐酸渍时,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玩盐酸不小心洒在手上,周时亦把他的手按在水龙头下冲了五分钟,自己的手却被灼伤了一小块,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午休时,顾驰把自己埋在图书馆的角落,面前摊着本化学手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实验课上的粉红色溶液,想起周时亦手背上的疤痕,想起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心里像塞进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在看什么?”周时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汗味。对方手里拿着两本物理竞赛题,径直坐在他对面,把其中一本推过来:“你上次说找不到的那本。”
      封面上有个浅浅的牙印,是顾驰小时候咬的——当时两人抢这本书,他咬了周时亦一口,顺带在书上留了纪念。顾驰的指尖在牙印上摩挲了两下,突然想起上周周时亦在食堂帮他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被他咬在胳膊上的牙印,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红痕。
      “谁要你的破书。”他把书推回去,却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看见扉页上写着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顾驰”的旁边是“周时亦”,字迹被描了又描,墨色深得像要渗进纸里。
      “扔了可惜。”周时亦翻开书,指尖划过那两个名字,“毕竟是一起抢过的。”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抓起书就往对方头上砸:“周时亦你不要脸!”
      书本砸在周时亦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生气,反而笑着捡起书,放回顾驰面前:“别闹,管理员来了。”
      顾驰扭头看去,管理员正拿着鸡毛掸子往这边走,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见周时亦翻书的声音慢了下来,偶尔停顿的地方,正好是他卡壳的例题。
      下午的体育课进行篮球比赛,老师把全班分成两队,顾驰和周时亦正好在对立面。跳球的时候,周时亦把球传给队友,却在落地时故意往顾驰这边靠了靠,肩膀撞到一起,像颗没说出口的“小心点”。
      “故意的吧?”顾驰揉着肩膀瞪他,看见对方的球衣号码是7号,和他的8号紧挨着,像对天生的伙伴。
      “谁让你跳那么高。”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运球绕过他往篮下冲,却在投篮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抖,篮球擦着篮筐飞了出去,落在顾驰脚边。
      “废物!”顾驰抓起篮球就往篮筐扔,空心入网的瞬间,听见场边传来一阵欢呼,陈佳佳举着瓶水,正对着周时亦笑,像朵盛开的花。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接下来的比赛里,顾驰打得格外凶,抢篮板的时候故意把周时亦往地上撞,对方没躲,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手肘擦出块红痕,像朵没开的花。
      “你疯了?”周时亦爬起来,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拽,声音有点硬,“想受伤?”
      “要你管!”顾驰甩开他的手,却在对方转身时,看见他的球衣背后沾着片银杏叶,是从自己围巾上掉下来的,像根悄悄系上的线。
      比赛结束时,顾驰他们队输了3分。周时亦走过来,把瓶水往他手里塞:“打得不错。”
      “谁要你夸!”顾驰把水往地上扔,却在对方弯腰去捡时,看见他的手肘还在渗血,像颗没长熟的草莓。
      去医务室的路上,顾驰走得很慢,周时亦跟在他旁边,没说话,却把脚步放得和他一样慢。走到楼梯口时,陈佳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包创可贴:“周时亦,你的手肘流血了。”
      “没事。”周时亦的声音很平静,把创可贴往顾驰手里塞,“给你,免得等会儿又乱蹭。”
      顾驰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突然觉得手里的创可贴有点烫。他把创可贴往周时亦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教室跑,书包上的铃铛撞在栏杆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像在跟谁赌气。
      晚自习前,顾驰在储物柜里发现个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放了川贝,是张妈特意给他炖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周时亦的妈妈在楼下喊他,说“时亦把川贝给你放厨房了”,当时他还嘴硬说“谁要喝那种苦东西”。
      “好喝吗?”周时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顾驰差点把保温杯摔了。对方倚在储物柜上,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封面上贴着张便签,画着个吐舌头的小人,旁边写着“加油,别再手抖”。
      “谁让你放的!”顾驰把保温杯往柜子里塞,却在对方转身时,看见他的校服袖口沾着点蜂蜜,像颗没擦干净的糖,是刚才帮他拧杯盖时蹭到的。
      晚自习的时候,顾驰总觉得心不在焉。他翻开化学错题集,看见周时亦在一道题旁边写着:“这里的浓度算错了,像极了某人的别扭心思。”字迹后面画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幼稚得像小学生,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凌晨一点,顾驰终于把最后一道题解出来了。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见周时亦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正趴在书桌上写什么,手里的钢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像在斟酌某个重要的词。
      楼下的琴声突然响起来,是首新曲子,旋律温柔得不像话,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顾驰摸出那条围巾,往窗外晃了晃,铃铛的脆响混着琴声飘下去,像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第二天早上,顾驰在楼下的信箱里发现个信封,里面是两张航天展的门票,日期是下周六,座位连在一起,靠过道的那个座位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靠窗的位置,旁边写着行小字:这里视野好,适合看火箭,也适合看你。
      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火炉。他捏着门票的手指微微颤抖,突然想起昨天在篮球场上,周时亦故意投偏的那个球,想起对方手背上的红痕,想起那句“打得不错”,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早上去学校,顾驰把门票往周时亦怀里一塞:“捡的,不知道是谁的。”
      对方打开看了看,嘴角弯成个好看的弧度:“可能是你的。”
      “谁要这种东西!”顾驰转身就走,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混着同学们的起哄声,像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上午的数学课进行单元测验,顾驰卡在最后一道附加题上,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就是找不到突破口。周时亦已经写完了,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什么,线条很轻,像在画一幅素描。
      交卷时,顾驰的目光不小心扫过对方的草稿纸,看见上面画着只炸毛的猫,脖子上挂着个铃铛,正追着一只蝴蝶跑,旁边还有只笑眼弯弯的狼,不远不近地跟着,尾巴悄悄翘起来,像在偷笑。
      “周时亦你幼不幼稚!”顾驰抓起自己的草稿纸就往对方头上砸,却在看到那只狼的爪子下藏着条鱼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像被谁偷偷掰弯了似的。
      测验成绩下午就出来了,顾驰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似的。老师念到周时亦的名字:“周时亦,99分。”
      又是99分。顾驰的指尖泛白地捏着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顾驰,98分。最后一道附加题的解题思路有点绕,扣了1分。”
      只差1分。
      这个念头像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却不怎么疼,反而有点莫名的熟悉。他抓起试卷,看见最后一道题的旁边用红笔写着:“这里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更简洁,像某人的心思,绕来绕去的。”字迹后面画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和化学错题集上的如出一辙。
      “承让。”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顾驰猛地抬头,撞进对方的眼眸。那里头没有嘲讽,只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揉碎了的阳光,在空气里轻轻漾开。
      “得意什么!”顾驰把试卷往对方身上砸,却在对方接住的瞬间,看见他的手背上还留着昨天擦出的红痕,像颗没褪色的草莓,比试卷上的分数还要刺眼。
      周时亦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的试卷上补全了那道题的简便解法,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上,能看见纤细的指节,和自己的手很像,却比他稳得多。
      顾驰看着他补全的步骤,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就像这两张连在一起的航天展门票,像那杯没喝的蜂蜜水,像每次测验都只差的1分,明明在意得紧,却偏要裹着层针锋相对的壳,在无数个日夜里,慢慢酝酿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航天展门票,指尖擦过那个小小的箭头,突然想起周时亦刚才的眼神,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星光,亮得让他想把脖子上的围巾,再系紧一点。
      放学的时候,顾驰看见陈佳佳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两本笔记,看见他们时,默默地转身走了。“她好像还在生你气。”顾驰的声音有点闷,像在替谁惋惜。
      “嗯。”
      周时亦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卷着的落叶,“但比起让别人失望,我更怕你不开心。”
      顾驰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的疼,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麻。他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看见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老长,周时亦的影子微微倾过来,几乎要把他的影子整个裹住,像小时候玩捉迷藏,周时亦总把他往自己身后藏,说“这样就没人找得到你了”。
      走到巷口,张妈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他们就笑着打招呼:“小少爷,周少爷,今晚炖了排骨藕汤,快回家喝。”
      “知道了张妈。”周时亦应着,脚步却没动,转头看顾驰,“要不要去我家写作业?我爸新弄了套天文望远镜,能看清月球上的环形山。”
      顾驰的指尖动了动。他昨天刚在天文杂志上看到月球背面的照片,还对着杂志叹气说“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眼看看”,当时周时亦正趴在他床上打游戏,耳机里的音效吵得人头疼,他还以为对方根本没听见。
      “谁要去你家!”顾驰把书包往肩上拽了拽,铃铛撞在书包带的卡扣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响,“我家的望远镜比你家的清楚。”
      “哦?”周时亦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抛过来,“那这个你肯定也有?”
      是枚月球形状的钥匙扣,银灰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环形山,和杂志上的地图一模一样。顾驰伸手接住,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却烫得他想把钥匙扣往地上扔。
      “谁稀罕!”他把钥匙扣往对方怀里砸,却在对方伸手去接时,故意偏了偏,钥匙扣“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栀子花丛里。
      周时亦弯腰去捡,手指被花枝勾了下,渗出点血珠,像颗碎在地上的红豆。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活该”,却看见对方捏着钥匙扣走过来,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又递到他面前,血珠沾在银灰色的月球表面,像片没被阳光照到的阴影。
      “拿着吧。”周时亦的声音有点哑,“反正你昨天看杂志时,眼睛亮得像要把书吃下去。”
      顾驰的脸“腾”地红了,像被夕阳烤过的柿子。他一把抢过钥匙扣塞进校服口袋,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伤口,周时亦的手轻轻抖了下,却没缩回去,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多停留了半秒,像在贪恋这点微不足道的触碰。
      晚饭时,顾驰喝着排骨藕汤,总觉得味道有点怪。张妈笑着说:“周少爷刚才过来,说你最近好像没胃口,让我多加了把莲子,说清心。”
      他舀汤的勺子顿了顿,看见碗底沉着颗完整的莲子,去了芯的,是他喜欢的样子。周时亦却偏爱带芯的,说“有点苦才够味”,小时候分莲子羹,两人总为了抢去芯的莲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周时亦总会把自己碗里的去芯莲子全拨给他,说“吃你的吧,吵得我头疼”。
      “多喝点。”顾驰爸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下周航天展,让时亦陪你去,你们俩从小就爱凑在一起看星星,记得五岁那年……”
      “爸!”顾驰差点把汤洒在衣服上,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谁跟他凑在一起!我自己去也行。”
      “你这孩子。”顾驰妈笑着拍他的手背,“时亦妈妈刚才还打电话,说时亦特意跟老师调了课,就为了陪你去看展,你这脾气得改改,别总跟时亦犟。”
      顾驰的心跳像擂鼓,闷得他想把脸埋进汤碗里。他偷偷瞥向窗外,周时亦家的灯亮着,二楼书房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正趴在书桌上,大概是在看天文资料,像在为周六的航天展做准备。
      吃完饭,顾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可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他摸出校服口袋里的月球钥匙扣,指尖在环形山上慢慢划着,突然想起周时亦手背上的血珠,像颗没擦干净的朱砂痣,硌得他心头发慌。
      楼下的琴声又响了,还是那首没谱的即兴曲,却比往常多了点急巴巴的调子,像在催着什么。顾驰走到窗边,看见周时亦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抱着吉他,月光洒在他肩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雪,琴弦上还缠着根银灰色的线头,是从他围巾上勾下来的,被夜风一吹,轻轻晃悠着,像在朝他招手。
      “吵死了!”顾驰对着楼下喊,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没什么杀伤力,“大半夜的弹什么琴!”
      周时亦抬头看过来,吉他弦“铮”地响了一声,像在回应他。“睡不着。”对方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点笑意,“某人把钥匙扣扔了,我得弹首歌哀悼一下。”
      “谁扔了!”顾驰抓起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就想往下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把植物放回原位时,碰倒了旁边的相框,里面是他和周时亦十岁那年的合照,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棒球服,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勾着肩,周时亦的另一只手偷偷比了个剪刀手,被他发现后,两人当场在旋转木马上打了起来,最后双双被工作人员“请”了下来。
      “没扔就好。”周时亦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那我再弹会儿,就当给某人催眠。”
      吉他声又响起来,这次的调子温柔得不像话,像小时候生病发烧,周时亦坐在他床边,用走调的声音哼着不成曲的歌,说“医生说听歌好得快”。顾驰靠着窗框往下看,月光把周时亦的影子拉得很长,吉他弦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圈圈涟漪,混着远处的虫鸣,像杯温在火上的牛奶,慢慢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凌晨一点,吉他声停了。顾驰看见周时亦站起身,往楼道口走,经过他窗下时,脚步顿了顿,抬头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上楼。他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像在说“晚安”。
      顾驰摸出那枚月球钥匙扣,放在台灯下仔细看,发现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月球到地球的距离是384400千米,而我离你只有0.5米。”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周时亦的字,带着点刻意的用力,刻痕深得像是要把这行字钉进金属里。顾驰的指尖在刻痕上反复摩挲,直到指腹有点发烫,才把钥匙扣塞进枕头底下,像藏了个不能说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顾驰在餐桌旁看见周时亦,对方的手背上贴着创可贴,白色的,和他昨天被花枝勾到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装什么可怜。”他把剥好的鸡蛋往对方碗里扔,“不就破了点皮?”
      “嗯。”周时亦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是溏心的,他把有蛋黄的那半推回来,“某人昨天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快死了似的。”
      “谁看你了!”顾驰把鸡蛋往嘴里塞,蛋黄的汁液溅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猫。周时亦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指尖擦过他嘴角时,顾驰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躲,却在对方收手的瞬间,看见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栀子花粉,是昨天捡钥匙扣时蹭到的。
      到了教室,顾驰发现周时亦的桌肚里放着本天文词典,扉页上贴着张便签,画着个举着望远镜的小人,旁边写着“周六航天展,看不懂的可以问我”。他刚想把便签撕下来,就看见陈佳佳抱着作业本从旁边经过,目光在词典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好像还在生气。”顾驰把便签往词典里塞了塞,声音有点闷,“你真的不打算跟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周时亦翻着物理书,头也没抬,“解释我更想跟你去看航天展?”
      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烧得通红的铁锅。他抓起词典就往对方头上砸,却在对方伸手去接时,故意松了手,词典“啪”地砸在周时亦的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时亦你故意的!”他气鼓鼓地瞪着对方,看见周时亦翻开词典,某页夹着的书签掉了出来,是片银杏叶,和他书签上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片的叶柄上,系着根银灰色的线,和他围巾上的毛线是同一款。
      “是故意的。”周时亦捡起书签,夹回词典里,抬头看他的眼神亮得像落满了星星,“故意让你知道,比起别人,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周围传来同学的起哄声,顾驰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跑,跑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冲周时亦喊:“航天展我去!但我不是跟你去,我是去看火箭的!”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荡开,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顾驰捂着发烫的脸往楼梯口跑,书包上的铃铛撞在扶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像在替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三下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轻轻飘进他的耳朵里:
      “好,我们去看火箭。”
      那天的物理课,顾驰总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天体运动,他却在草稿纸上画满了月球,一个比一个圆,画到第五个时,笔尖顿了顿,在月球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人,穿着件带铃铛的围巾,正踮着脚往月球上够,旁边站着个更高的人,悄悄伸出手,想把他托得更高些。
      下课铃响时,顾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往垃圾桶扔,却被周时亦伸手拦住。“画得不错。”对方把纸团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比你上次画的恐龙好看多了。”
      “要你管!”顾驰去抢草稿纸,指尖在对方手背上的创可贴上碰了下,周时亦的手轻轻抖了抖,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
      “别动。”周时亦按住他的手,把草稿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他的校服口袋,“留着吧,等看完航天展,对比一下真实的火箭,看看某人画的像不像。”
      顾驰的心跳又开始乱了节奏,像被谁拨错了弦的吉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能感觉到草稿纸的边角硌着大腿,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把口袋翻过来,又舍不得。
      午休时,顾驰在图书馆的天文区找到本关于月球的书,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周时亦的名字,是用铅笔写的,旁边画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像在说“我早就看过了”。他往后翻,发现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对数据的更正,有对理论的吐槽,还有几处画着小小的箭头,指向某段关于月球起源的文字,旁边写着“这段顾驰肯定看不懂”。
      顾驰的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书就想去找周时亦算账,刚走到阅览区的拐角,就看见周时亦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发梢镀了层金边。陈佳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笔记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周时亦的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顾驰身上,像被线牵着的风筝,无论飞多远,线始终攥在他手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驰像被抓包的小偷,转身就往书架后面躲,后背撞在摆满书的架子上,发出哗啦一声响。周时亦立刻站起身,对陈佳佳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朝他这边走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笨死了。”周时亦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拉了拉,“想把图书馆拆了?”
      “谁让你看我!”顾驰挣开他的手,却在对方转身时,看见陈佳佳已经收拾好笔记本,正往图书馆门口走,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顾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像被鱼刺卡了喉咙。
      “她说物理题太难,想自己回去琢磨琢磨。”周时亦的声音很轻,“还说,下次有机会再请教。”
      顾驰的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像被谁挖走了一小块拼图。他想起小时候玩积木,周时亦总把最漂亮的那块留给陈佳佳,他气不过,就把整盒积木全倒进垃圾桶,最后被周时亦拽着衣领,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两人的手上沾满了灰尘,却在翻到那块积木时,同时伸手去抢,结果积木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顾驰的声音有点闷,像被捂住了口鼻,“总是……总是跟她抢。”
      周时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玻璃。“小时候抢积木,是因为我想把那块留给你,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不是抢,是我本来就想跟你一起。”
      顾驰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烫,像被阳光刺了眼。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看见两只鸽子落在图书馆的屋顶上,一只在啄另一只的羽毛,亲昵得不像话。他想起周时亦手背上的创可贴,想起那枚刻着字的月球钥匙扣,想起草稿纸上画着的两个小人,突然觉得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像层厚厚的冰,正在周时亦一句句没说透的话里,慢慢融化成水,带着点甜,带着点涩,在心里汩汩地流。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顾驰抱着篮球往操场走,周时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都是冰镇的,是他喜欢的牌子。“等会儿打半场?”周时亦把其中一瓶水抛过来,“输的人请喝汽水。”
      “谁怕谁!”顾驰接住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却没浇灭心里的热度。他想起昨天在球场上故意撞周时亦的事,心里有点发虚,却还是梗着脖子说,“上次是谁输了赖账,说汽水太甜?”
      “那是某人投球时踩了线,耍赖在先。”周时亦笑着跑向篮球场,背影在阳光下像只舒展翅膀的鹰,“这次绝不赖账,谁输了谁去买汽水,要冰镇的,加双倍冰。”
      顾驰跟上去,看着周时亦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分个输赢。就像抢积木时,周时亦其实想把最好的那块给他;就像打篮球时,对方总是故意放慢半拍,让他能轻松抢到篮板;就像每次考试只差的那一分,不是周时亦赢了,也不是他输了,而是两人心照不宣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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