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片落叶的告白》临欷

3、第 3 章 凌晨六

　　凌晨六点的闹钟还没响，顾驰已经攥着英语书蹲在阳台上了。初秋的晨露凝在栏杆上，沾湿了他的校服袖口，可他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小区。
　　“circumstance……circumstance……”他皱着眉，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划着字母，昨天被周时亦问住的词，到现在还像根刺扎在心里。楼下突然传来开门声，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英语书里——不用看也知道，是周时亦出来了。
　　果然，沉稳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混着翻动书页的轻响。顾驰屏住呼吸，听见对方开始背课文，发音标准得像磁带，连句尾的升降调都分毫不差。他心里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故意提高音量，把刚背会的单词串成句子，拖着长调念出来，像在炫耀，又像在挑衅。
　　楼下的背书声顿了两秒，随即换了篇更长的课文，节奏也快了半拍。
　　顾驰咬着牙，翻到英语书最后一页的长篇阅读，深吸一口气，像开闸的洪水般读了起来。晨雾里，两个少年的声音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此起彼伏地撞在一起，又被风揉碎在梧桐叶上。
　　直到顾驰妈在屋里喊“小驰，吃早饭了”，这场无声的较量才暂时停火。他把英语书往兜里一塞，噔噔噔跑下楼，抓起桌上的三明治就往外冲，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来不及了”。
　　“等等！”顾驰妈追出来，往他书包里塞了个保温桶，“给你带的便当，今天食堂做红烧肉，我怕你抢不到。”
　　顾驰“哦”了一声，已经冲出门去。刚跑到楼下，就看见周时亦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单词册，晨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金。
　　“今天挺快。”周时亦抬眸，目光扫过他鼓鼓囊囊的书包，“装了什么？砖头？”
　　“要你管。”顾驰梗着脖子，故意撞开他的肩膀往前走，却在擦肩而过时，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牛奶味——肯定是刚喝了牛奶，这家伙从小就有早上喝牛奶的习惯。
　　周时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书包侧面露出的保温桶带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昨天的单词，背会了？”
　　顾驰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他光顾着较劲背课文，把复习单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可输人不输阵，他头也不回地说：“早会了，不像某些人，只会死记硬背。”
　　“是吗？”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那‘temperament’怎么拼？”
　　顾驰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词比昨天的circumstance还生僻，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母。身后传来周时亦低低的笑声，他的耳根腾地红了，猛地转过身：“笑什么笑！你知道怎么拼？”
　　周时亦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在手心写下单词，举到他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掌上，黑色的字迹清晰流畅，像印刷体。
　　“记住了。”他收回手，用纸巾擦掉字迹，“下次别再被问住。”
　　顾驰盯着他擦手的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家伙明明是在炫耀，可语气里偏偏带着点说不清的认真，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他闷闷地转过身继续走，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咚”地撞在路灯杆上，弹到了周时亦脚边。
　　周时亦弯腰捡起石子，掂量了两下，突然抬手往顾驰前面一抛。石子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他鞋尖前半寸的地方。
　　“走路看路。”周时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子，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刚才光顾着生气，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他的脸有点发烫，没说话，脚步却放慢了些，有意无意地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离早读还有十五分钟。陈佳佳已经在擦黑板了，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板擦“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们今天……”她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下去——平时这两人进教室，总得隔个三五分钟，像生怕跟对方沾上关系，今天居然前后脚到了。
　　顾驰没理她，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的声响惊得前排同学回头看。周时亦紧随其后，在他斜后方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语文书开始预习，仿佛刚才在楼下的较劲从未发生。
　　顾驰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越想越不服气，故意把书翻得哗啦响。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斜后方瞟，看周时亦是不是又在偷偷背单词。对方坐得笔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翻到的那页——正好是昨天顾驰读错的《氓》，书页空白处用红笔写着“愆：拖延，过失”，字迹清秀，像在特意提醒某人。
　　顾驰的脸更烫了，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英语书，可那些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他偷偷摸出书包里的保温桶，打开盖子看了眼——里面是红烧肉，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妈早上特意早起做的。
　　正看得入神，突然有阴影罩下来。顾驰猛地抬头，看见周时亦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本语文练习册。
　　“干嘛？”顾驰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合上保温桶，差点把它碰倒。
　　“借你的语文笔记看看。”周时亦的目光落在他慌乱的手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昨天的古文注释，我漏了几个。”
　　“谁、谁让你上课不认真听！”顾驰嘴上骂着，手却诚实地从桌肚里翻出笔记本，“只准看，不准乱画！”
　　周时亦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顾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他看着周时亦拿着笔记本转身回座位，背影挺拔，心里有点乱——这家伙平时从不借别人的笔记，今天怎么突然找他借？
　　早读铃声响起时，顾驰还在盯着周时亦的背影发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讲桌：“今天早读默写《氓》，现在开始。”
　　全班顿时一片哀嚎，哗啦啦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顾驰也赶紧翻开语文书，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碰到的指尖温度，连“氓之蚩蚩”都差点记混。他偷偷往周时亦那边看，对方正低头写着什么，笔记本摊在桌上，赫然是他借给的那本。
　　“周时亦！”顾驰压低声音，用气音喊他，“你怎么还看！快背啊！”
　　周时亦头也没抬：“已经背会了。”
　　“吹吧你就。”顾驰撇撇嘴，心里却有点佩服。他赶紧收回目光，埋头苦背，可越是着急，那些句子就越像泥鳅一样滑，怎么也抓不住。
　　默写开始后，顾驰咬着笔杆，半天写不出开头。前面的陈佳佳已经写了半页，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偷偷往周时亦那边瞟，对方正奋笔疾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专注，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喂，”顾驰又用气音喊他，“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周时亦写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却用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氓……氓……”顾驰跟着敲了两下，突然想起来了，“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他赶紧低下头写，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发虚——这算不算作弊？
　　可等他写到“匪我愆期”时，又卡壳了。那个“愆”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急得抓头发，又往周时亦那边看。对方已经快写完了，正低头检查，阳光落在他写满字的纸上，墨迹还带着点湿润。
　　顾驰的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痒痒的，又有点慌。他看着周时亦的手，突然想起早上对方手心写的单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写起“愆”字。可笔画怎么也不对，越写越乱。
　　就在这时，周时亦突然起身交卷。经过顾驰桌前时，他的练习册不小心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顾驰的默写纸上。顾驰慌忙把练习册捡起来，却看见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个大大的“愆”字，笔画清晰，像特意写给某人看的。
　　“谢……谢谢。”顾驰的脸有点红，赶紧把字写上去，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周时亦接过练习册，没说话，转身交了卷。走到讲台时，他好像绊了一下，手里的橡皮滚了下来，正好滚到顾驰的椅子底下。
　　顾驰看着那半块橡皮，愣了愣。那是周时亦的橡皮，黑色的，边角磨得很圆，和他啃得坑坑洼洼的白色橡皮完全不同。他弯腰捡起橡皮，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壳，突然想起昨天周时亦递给他橡皮的样子。
　　“喂，你的橡皮。”顾驰把橡皮往周时亦桌上一丢，声音有点不自然。
　　周时亦正在整理书桌，看了眼橡皮，又看了看他：“送你了。”
　　“谁要你的破橡皮！”顾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橡皮扔回去，“我自己有！”
　　橡皮砸在周时亦的练习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语文老师正好巡视到这里，皱着眉看他们：“顾驰，周时亦，默写写完了？”
　　两人同时低头：“写完了。”
　　“写完了就复习别的，别在那扔橡皮玩。”老师敲了敲他们的桌子，“马上要月考了，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
　　顾驰的脸涨得通红，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里把周时亦骂了八百遍。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想让他被老师骂！
　　周时亦把橡皮捡起来，放进笔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翻开数学练习册，目光落在一道函数题上，脑子里却闪过刚才顾驰脸红的样子，像熟透的苹果，让人想咬一口。
　　早读结束后，顾驰气鼓鼓地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抢红烧肉。刚把保温桶塞进书包，周时亦突然走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个东西。
　　“什么啊？”顾驰没好气地问，抬头一看，是袋牛奶，还冒着热气。
　　“给你的。”周时亦说，“刚才看你没吃早饭。”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谁、谁没吃早饭！我吃了三明治！”
　　“哦。”周时亦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喂！”顾驰突然喊住他，把牛奶往他手里塞，“我不喝，你自己留着吧。”
　　周时亦没接，牛奶掉在地上，洒了一地白花花的液体。顾驰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牛奶，突然觉得有点可惜。
　　“你看你！”他有点急了，“我说了我不喝……”
　　“没关系。”周时亦打断他，弯腰去捡牛奶盒，“我再去买一盒。”
　　顾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踢了踢地上的牛奶渍，嘟囔着“活该”，可脚步却没动，反而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桶，打开盖子看了看——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犹豫了一下，把保温桶重新盖好，塞进书包最里面，快步追了出去。
　　食堂里人山人海，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大厅。顾驰挤了半天，也没挤到窗口前，反而被人推得差点摔倒。正着急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
　　顾驰回头，看见周时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其中一盒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在这？”顾驰有点惊讶。
　　“买牛奶。”周时亦把热牛奶塞给他，“拿着。”
　　顾驰没接，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桶，往他手里塞：“给你。”
　　周时亦愣了一下：“什么？”
　　“我妈做的红烧肉，”顾驰别过脸，不敢看他，“看你早上没吃早饭，给你补充营养，省得月考考不过我。”
　　周时亦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金属外壳上还沾着顾驰的指纹，带着点温热。他抬头看向顾驰，对方正盯着食堂窗口，耳根红得厉害，像被热气熏的。
　　“不用。”周时亦把保温桶递回去，“你自己吃吧。”
　　“谁、谁给你客气！”顾驰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反正我也不饿！”
　　他跑得飞快，像身后有老虎追。跑到食堂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时亦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保温桶，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带着点温度。
　　顾驰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赶紧转过头，一口气跑回教室，趴在桌上，半天缓不过来。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暖洋洋的。顾驰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他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翻到“circumstance”那一页，盯着单词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被周时亦比下去，好像也不算太糟。
　　至少，他知道了“circumstance”的同义词是“situation”，知道了“愆期”不是“延期”，还知道了，周时亦喝热牛奶的时候，嘴角会有个小小的弧度。
　　顾驰拿出笔，在单词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在偷偷藏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顾驰却有点走神。他偷偷往周时亦那边看，对方正低头记笔记，保温桶放在桌角，还没打开。
　　顾驰的心里有点着急——怎么还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想着，周时亦突然抬头，目光和他撞在一起。顾驰像被抓包的小偷，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他假装认真听讲，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身后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轻微的开盖声，接着是筷子碰到桶壁的轻响。顾驰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像揣了块糖，甜滋滋的。
　　下课铃响起时，顾驰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周时亦走过来。对方把空了的保温桶放在他桌上，里面的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还行。”周时亦说，语气平淡，可顾驰听出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也不看是谁妈做的。”顾驰得意地扬起下巴，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
　　“嗯。”周时亦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下次月考，我不会输给你。”
　　“放马过来！”顾驰冲着他的背影喊，“谁怕谁！”
　　看着周时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顾驰拿起保温桶，摸了摸上面残留的温度，突然觉得，这场从幼儿园就开始的较量，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保温桶放进书包里，吹着口哨往外走，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梧桐叶落在他肩上，像在替某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顾驰捡起那片叶子，夹进英语书里，正好夹在“circumstance”那一页。他看着叶子上清晰的纹路，突然想起周时亦早上手心的字迹，心里有点痒。
　　下次，一定要让他也尝尝被问住的滋味。顾驰在心里默念着，脚步轻快地往操场走去，那里，篮球队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而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周时亦站在阴影里，看着顾驰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半块黑色橡皮，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像握住了整个秋天的秘密。
　　月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两个少年的较量还在继续。只是在那些针锋相对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梧桐叶上的纹路，一点点清晰起来，却又藏在时光的褶皱里，不肯轻易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