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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晨光漫 ...

  •   晨光漫过雕花栏杆时,顾驰正对着衣柜门发呆。镜子里的少年穿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领口露出半圈银灰色围巾,铃铛垂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晃。他伸手拽了拽围巾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看见镜中倒映出的隔壁窗户——周时亦正趴在窗台上看他,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只偷看好戏的猫。

      “看够了?”顾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窗外扔,准头偏得离谱,砸在楼下的栀子花丛里,惊飞了两只早起的麻雀。

      周时亦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拉链拉动的轻响:“再磨蹭,博物馆的早场票就作废了。”

      “谁磨蹭了!”顾驰抓起背包往楼下冲,楼梯转角处的扶手还留着点凉意,是他小时候和周时亦抢着下楼时,被指甲抠出的浅痕。跑到玄关,看见周时亦已经换好鞋,穿着件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和他的驼色大衣站在一起,像幅刚装裱好的画。

      “你的。”周时亦把个保温杯递过来,金属外壳还带着点余温,“张妈煮的姜枣茶,防感冒。”

      “谁要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顾驰把保温杯往背包侧袋里塞,指尖却在触到杯盖的瞬间顿了顿——上面贴着张小熊贴纸,是去年他在周时亦的笔记本上贴的,当时还被嘲笑“幼稚得能当幼儿园班长”。

      车子驶过老城区的石板路时,顾驰扒着车窗往外看。街角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像幅镂空的画,去年冬天他和周时亦在这里打雪仗,对方把雪球塞进他脖子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最后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说“冻死了没人跟我争第一”。

      “在想什么?”周时亦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条窄巷,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要你管!”顾驰把脸转回来,看见中控台上放着本博物馆导览册,某页被折了角,上面印着尊青铜鸮尊,翅膀上的纹路像极了他昨天在历史课本上画的涂鸦。

      “喜欢这个?”周时亦用下巴点了点那页,“等会儿可以近距离看。”

      “谁喜欢了!”顾驰把导览册往旁边推,却在对方伸手翻页时,看见折角处用铅笔写着个小小的“驰”字,笔画被描了又描,墨色深得像要渗进纸里。

      博物馆的玻璃门推开时,带着股陈旧的木头味。顾驰刚走进青铜器展厅,就被角落里的编钟吸引了。讲解员正在介绍“曾侯乙编钟”,青铜钟体上的铭文像串没解开的密码,他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后背不小心撞到个坚实的胸膛。

      “小心点。”周时亦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这里的展柜玻璃薄得像纸。”

      顾驰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热水池。他猛地往前挪了挪,却在转身时,看见对方手背上沾着点灰尘,形状像片小小的银杏叶——是刚才扶他时,被展柜边缘蹭到的,和他书签上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顾驰指着最下层的小钟转移话题,钟体上的兽纹张着嘴,像在朝他笑,“长得真丑。”

      “跟你小时候画的老虎差不多。”周时亦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却在他侧脸停顿了半秒,“都是眼睛比脸大。”

      “周时亦你找死!”顾驰伸手去抢手机,指尖在对方手腕上划了道浅痕,像条没愈合的伤口。周时亦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的僻静处拽了拽,避开涌过来的参观人群。

      “别闹。”对方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护手霜味,是他常用的那款草莓味,“吓到小朋友了。”

      顾驰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举着棒棒糖看他们,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哥哥们在玩摔跤吗?”小姑娘歪着头问,棒棒糖上的糖霜沾在嘴角,像颗没擦干净的草莓。

      “不是。”周时亦松开他的手腕,弯腰从背包里拿出颗水果糖递给小姑娘,“哥哥们在看编钟,你看这个钟会唱歌哦。”

      小姑娘拿着糖跑开后,顾驰的脸还烧得厉害。他低头揉着被抓红的手腕,看见周时亦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像在确认有没有捏疼他。

      “谁让你乱碰小朋友!”顾驰把脸转向展柜,声音有点硬,“万一被家长看见,以为你是人贩子。”

      “那你倒是喊救命啊。”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划过编钟展柜的玻璃,“刚才在楼梯间,不知道是谁拽着我衣角不放。”

      顾驰的耳尖更烫了。刚才上旋转楼梯时,他被后面的人撞了下,下意识地拽住了周时亦的羽绒服下摆,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像朵没绽开的花。

      走到书画展厅时,顾驰被幅宋代的《寒江独钓图》吸引了。孤舟上的渔翁披着蓑衣,江面泛着层薄冰,像极了去年冬天他和周时亦在湖边钓鱼的场景——当时两人为了抢个鱼漂吵了半宿,最后鱼没钓着,倒在雪地里滚成了两个雪球,回家被张妈追着骂了半小时。

      “这幅画的真迹藏在故宫。”周时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指着画角的印章,“这个‘秋壑’印是仿的,真迹的印章边缘有道小缺口。”

      “你怎么知道?”顾驰转头看他,发现对方正盯着画中的渔翁,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上次跟我爸去故宫,听研究员说的。”周时亦的指尖在玻璃上虚虚画了个圈,“你不是总说想看看真迹?”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上个月在图书馆,自己确实对着本画册念叨过“真想看看真迹”,当时周时亦正趴在旁边睡觉,以为他没听见。

      “谁稀罕看!”顾驰把脸转向另一幅画,声音有点发紧,“还不如看我的涂鸦。”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混着展厅里的脚步声,像颗石子投进顾驰的心湖。他假装研究墙上的书法,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见对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大概是在拍照,却不知道在拍画,还是在拍他。

      中午在博物馆的咖啡馆吃饭时,顾驰点了份意面,叉子刚碰到盘子就被周时亦拦住了。“这个酱里有香菇。”对方把自己的番茄肉酱面推过来,“你不是不吃香菇?”

      “谁告诉你我不吃的!”顾驰把盘子往回拽,却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看见他的意面里卧着个溏心蛋,蛋黄的颜色像块融化的金子——是他昨天早上念叨着想吃的,当时周时亦正低头喝粥,嘴角沾着点米粒,像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看来顾小少爷的口味变了。”周时亦拿起叉子,慢悠悠地卷起自己的意面,“那我只好把溏心蛋吃掉了。”

      “你敢!”顾驰把盘子抢回来,用叉子把溏心蛋戳破,蛋黄液流在番茄酱上,像幅抽象画。他埋头吃面,听见周时亦在对面低低地笑,突然觉得番茄肉酱的味道里,好像混了点别的什么,甜丝丝的,像藏在酱里的糖。

      下午去参观天文馆时,顾驰被巨大的穹顶天幕震撼了。模拟的银河在头顶旋转,猎户座的腰带三星像三颗掉在黑丝绒上的钻石,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周时亦的手腕,指尖在对方的手表带上蹭了蹭——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带内侧,刻着个小小的“亦”字,和他脖子上的银链吊坠是同款,只是他的吊坠上刻的是“驰”。

      “害怕了?”周时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沙哑,掌心的温度透过表带渗过来,烫得顾驰想缩手。

      “谁害怕了!”顾驰松开手,却在转身时被台阶绊了下,整个人往旁边倒,撞在展示陨石的玻璃柜上,发出“咚”的闷响。

      周时亦伸手扶住他,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周围的星轨还在缓缓转动,像无数双眼睛在看,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扔进了火炉,挣扎着想站稳,却被对方按在肩膀上的手按住了。

      “别动。”周时亦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头撞在玻璃上了,我看看有没有起包。”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顾驰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僵住了。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闻到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没包。”周时亦松开手,指尖在他头发里揉了揉,像在安抚只炸毛的猫,“就是有点红。”

      旁边的讲解员走过来,笑着打趣:“这小哥真细心,比女朋友还体贴。”

      顾驰的脸更烫了,抓起周时亦的手腕就往出口跑,背包上的铃铛撞在玻璃柜上,发出阵急促的响,像在替他没说出口的慌乱伴奏。

      跑到馆外的广场上,顾驰才甩开他的手,胸口因为跑得太急而剧烈起伏。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他脸上,带着点凉意,却没吹散脸上的热度。

      “跑什么?”周时亦跟在后面,气息也有点乱,羽绒服拉链滑开了半寸,露出里面的羊绒衫,领口沾着根银灰色的线头,是从他围巾上勾下来的,像根悄悄系上的线。

      “谁让你胡说八道!”顾驰抓起地上的银杏叶就往对方身上扔,却在看到对方弯腰捡叶子时,突然觉得有点没劲——从小到大,每次吵架都是这样,他像只炸毛的猫张牙舞爪,周时亦却像头耐心的狼,总能在他气鼓鼓的时候,递过来根逗猫棒。

      周时亦把捡起来的银杏叶夹进导览册,动作轻柔得像在夹片羽毛。“这叶子形状不错。”他把导览册往顾驰面前晃了晃,“比你书签上的那片完整。”

      提到书签,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片银杏叶书签还躺在他的物理错题集里,周时亦刻的小字被摩挲得有点模糊,却还是能看清“霜降”两个字,是去年他生日那天的节气。

      “谁要你的破叶子!”顾驰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听见身后传来周时亦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他慌乱的心跳。

      车子驶出市区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顾驰靠在车窗上看风景,看见路边的芦苇荡里飞起来一群白鹭,翅膀掠过水面的样子,像极了他和周时亦小时候放的风筝——当时两人的风筝线缠在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最后只好让两只风筝并排飞,像对分不开的影子。

      “下周学校组织去科技馆。”周时亦突然开口,转动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老师说可以带家属。”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想起天文馆里旋转的星轨,想起青铜器上的铭文,想起那杯没喝的姜枣茶,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谁要当你家属!”顾驰把脸转向窗外,声音闷闷的,“我自己去。”

      “哦。”周时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那我让陈佳佳跟我一起去?她上次说对航天展很感兴趣。”

      “你敢!”顾驰猛地转过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科技馆的航天展是我先跟你说的!”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碎的星星。“所以,一起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夕阳烤过的苹果。他别过头看窗外,看见两只白鹭并排飞在芦苇荡上方,翅膀偶尔碰到一起,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回到家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院墙。顾驰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发现周时亦的导览册被塞在了里面,折角的那页露在外面,夹着的银杏叶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地毯上,像片被遗忘的羽毛。

      他弯腰捡起叶子,指尖在上面的纹路里轻轻划着,突然想起天文馆里周时亦扶着他的手,想起书画展厅里对方手机屏幕的光亮,想起那碗卧着溏心蛋的意面,像串散落的珠子,被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楼下的琴声突然响起来,还是那首没谱的即兴曲,却比往常多了点温柔的调子,像在诉说什么藏了很久的心事。顾驰把银杏叶夹进自己的历史课本,正好夹在讲青铜器的那页,和他画的鸮尊涂鸦挨在一起,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朋友。

      凌晨一点,顾驰的历史笔记写满了最后一页。他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到窗边,看见周时亦的房间还亮着灯,书桌上摊着本画册,封面上印着那幅《寒江独钓图》,旁边放着支铅笔,显然是在临摹什么。

      顾驰摸出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时,突然想起周时亦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侧脸,想起对方低头捡银杏叶的样子,想起那句“一起去”,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第二天早上,顾驰在书包侧袋里发现了那杯姜枣茶,还带着点余温。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甜辣的味道漫开来时,看见杯底沉着颗完整的红枣,像颗没说出口的心。

      走到教室,顾驰把导览册往周时亦桌上一摔:“你的东西,拿走。”

      周时亦翻开看了看,嘴角弯了弯:“里面的银杏叶呢?”

      “谁看见你的破叶子了!”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转身就往座位走,听见身后传来周时亦的笑声,混着同学们翻书的声音,像颗石子投进刚解冻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顾驰偷偷翻开历史课本,看见那片银杏叶躺在鸮尊的涂鸦旁边,叶脉清晰得像条没走完的路。他想起周时亦说的那句“比你书签上的完整”,突然觉得或许不完整也没关系——就像他和周时亦之间的距离,差着的那一分,漏看的那个符号,没说出口的那句“一起”,正是这些不完整,让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变得像杯没泡开的茶,需要慢慢等,慢慢捂,才能品出藏在苦涩里的甜。

      窗外的阳光漫进来,落在书页上的银杏叶上,泛着层柔和的光。顾驰的指尖在叶子上轻轻划了划,突然觉得这场漫长的较劲,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分出输赢,而是为了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找到那个愿意等你、陪你、把溏心蛋让给你的人。

      他偷偷瞥向周时亦,对方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顾驰的心跳像擂鼓,却在看到对方手腕上那道浅痕时,悄悄把自己的历史课本往对方那边推了推,直到两本书的边缘碰到一起,像两只交握的手。

      科技馆的门票大概就夹在那本书里吧,顾驰想。或许在第37页,或许在第59页,反正总会被找到的,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藏不住的在意,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露出点尾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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