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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晨雾裹 ...

  •   晨雾裹着松针的寒气钻进窗户时,顾驰正对着镜子贴创可贴。膝盖上的擦伤被护士处理过,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块没长熟的草莓。他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把创可贴边角按平,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周时亦那辆骚包的黑色越野车。
      “磨磨蹭蹭什么呢?”周时亦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敲击声,“再不走,滑雪场该关门了。”
      “谁让你不等我!”顾驰抓起羽绒服往身上套,拉链卡在领口的围巾上,铃铛被扯得叮当作响。他昨天晚上特意把围巾洗了,晾在暖气上烘得半干,带着点松木洗衣液的味道,和周时亦身上的气息像被揉在一起的面团。
      冲下楼时,顾驰看见周时亦靠在车边,手里转着两副滑雪镜,镜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对方穿了件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点下颌线,像块被雪冻过的金属。
      “你的。”周时亦把其中一副滑雪镜扔过来,黑色的镜框,镜腿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猫贴纸——是顾驰去年在周时亦的笔记本上贴的,当时还被嘲笑“幼稚得像幼儿园小朋友”。
      “谁要这种幼稚的东西!”顾驰把滑雪镜往口袋里塞,指尖却在猫贴纸上蹭了蹭,像在确认那点起皱的边角。
      车子驶出城区时,顾驰才发现不是去他们常去的城郊滑雪场。窗外的松树越来越密,路牌上的字变成了手写体,歪歪扭扭地写着“雾凇谷”。
      “这是哪儿?”顾驰扒着车窗往外看,远处的山脊线覆着层薄雪,像被谁撒了把糖霜。
      “新开的。”周时亦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声,“张叔说这里人少,适合初学者。”
      “谁是初学者!”顾驰梗着脖子反驳,却在看到对方嘴角那抹笑时,突然想起去年在滑雪场把滑雪板当武器,差点把周时亦撞进防护网的事。当时周时亦的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在白衬衫上,像朵开败的红梅,他却嘴硬说“活该”。
      滑雪场的接待中心是座原木搭的小屋,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顾驰刚把外套脱下来,就被周时亦塞进件厚重的滑雪服。深蓝色的,袖口绣着个小小的“驰”字,针脚歪歪扭扭——是他去年在手工课上绣的,当时觉得丑,偷偷缝在周时亦的旧滑雪服里,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捡的。”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把配套的雪裤往他怀里扔,“尺码挺合适。”
      “谁要穿你的破衣服!”顾驰把雪裤往沙发上摔,却在对方转身去租雪具时,看见他冲锋衣的内袋露出半截毛线——是从自己围巾上勾下来的线头,银灰色的,像根没藏好的尾巴。
      穿雪鞋时,顾驰的鞋带怎么也系不紧。硬邦邦的雪靴把脚踝勒得生疼,他气鼓鼓地用雪杖戳地面,冰碴溅在周时亦的裤腿上,像撒了把碎玻璃。
      “笨蛋。”周时亦蹲下来,手指在他脚踝处绕了两圈,鞋带被系成个紧实的蝴蝶结,“这样才不会掉。”
      顾驰的耳尖突然发烫,像被壁炉的火燎了下。他别过头看窗外的雪,假装没看见对方指尖沾着的雪粒,正慢慢融化在自己的雪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初级雪道上的人不多,顾驰踩着雪板往下滑,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重心总往左边歪。周时亦像道灰色的影子跟在他身后,滑雪杖在雪地上点出轻响,像在给他打节拍。
      “重心放低。”周时亦的声音裹着风飘过来,“别像只被吊起来的猫。”
      “要你管!”顾驰赌气似的加快速度,雪板突然打滑,整个人像只翻壳的乌龟往侧面摔,撞进个带着松木香的怀抱里。
      周时亦的胳膊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顾驰能闻到对方冲锋衣上的雪粒味,混着点淡淡的薄荷糖气息,是早上在车里吃的那种。他挣扎着想站稳,却被对方按住后颈,额头抵着冰凉的滑雪镜,听见周时亦的心跳隔着两层冲锋衣传过来,咚咚的,像在敲他的耳膜。
      “再乱动,两个人一起滚下去。”周时亦的声音有点哑,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烫得顾驰像被扔进了热水池。
      周围传来几声笑,顾驰看见几个穿滑雪服的人正看着他们,其中个戴红围巾的女生举着手机,镜头明显对着这边。他像被烫到似的推开周时亦,雪杖在雪地上戳出个坑:“周时亦你放开!”
      周时亦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他掉在雪地里的手套,拍掉上面的雪递过来。顾驰接过来时,指尖擦过对方的掌心,像触到块被雪冻过的石头,冷得人想缩手,却又忍不住多碰了半秒。
      滑到雪道尽头时,顾驰的膝盖开始发疼。他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把雪靴的扣子松开点,看见周时亦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杯子上的奶泡歪歪扭扭,像被谁舔过一口。
      “给。”周时亦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人一哆嗦。
      “谁要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顾驰把热可可往旁边推,却在对方转身去拿糖包时,偷偷抿了一口。巧克力的苦味混着奶泡的甜漫开来,像周时亦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内里却藏着点化不开的甜。
      周时亦回来时,手里拿着包棉花糖,往顾驰的热可可里扔了两颗。白色的糖球在褐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像两朵绽开的云。“小时候你总抢我的棉花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雪地听,“抢不到就往我嘴里塞芥末。”
      “谁让你藏起来的!”顾驰的脸有点发烫,想起那次周时亦哭得眼圈通红,却还是把最后一颗棉花糖塞进他嘴里,自己漱了半天口。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几个年轻人在玩单板滑雪,腾空时带起的雪雾像条白围巾。顾驰看得发愣,没注意到周时亦正拿着手机偷拍,镜头里他的侧脸被雪光映得发白,睫毛上沾着点雪粒,像只被冻懵的猫。
      “想玩?”周时亦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顾驰瞥见自己的影子被框在屏幕里,旁边紧挨着另一个灰色的影子。
      “谁要玩!”顾驰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杯子往桌上一墩,“那种小孩子的把戏。”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周时亦踩着单板滑了出去。银灰色的冲锋衣在雪地里像道闪电,腾空、转体、落地,动作干净得像把出鞘的刀。周围的欢呼声浪涌过来,顾驰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被那道灰色的影子勾住了。
      周时亦滑回来时,雪板在他面前停下,带起的雪沫溅了他一裤腿。“怎么样?”对方摘下滑雪镜,睫毛上的雪粒掉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眼底泛着点红,像只被欺负了的狼崽。
      “一般般。”顾驰别过头,却在对方转身时,看见他的滑雪板绑带上缠着根银灰色的线——是从自己围巾上勾下来的,像条悄悄系上的锁链。
      下午的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变得很低。教练建议他们去室内练习场,顾驰刚走两步就被雪绊倒,整个人扑在周时亦背上。对方的冲锋衣被雪浸得有点硬,却比想象中暖和,像小时候躲进去的衣柜,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笨死了,平地都能摔跤。”周时亦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顾驰的脸颊发麻,“膝盖不想要了?”
      “要你管!”顾驰撑起身子,手却在对方背上抓了把,摸到块硬硬的东西——是昨天帮他挡火花时被烫坏的地方,布料有点发焦,像块没烤好的饼干。
      室内练习场的暖气很足,顾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有点松,是周时亦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还嘴硬说“谁要穿你送的东西”,结果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来一局?”周时亦指着旁边的模拟滑雪机,屏幕上的赛道蜿蜒曲折,像条冻僵的蛇。
      “比就比!”顾驰系好安全带,看见周时亦的模拟机就在旁边,屏幕上的赛道和他的一模一样,连障碍物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被谁刻意安排过。
      比赛开始的瞬间,顾驰就被甩在了后面。周时亦的动作流畅得像在雪地里长大的,转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像片被风吹弯的芦苇。顾驰咬着牙加速,却在最后一个障碍物前操作失误,整个人被模拟机甩得东倒西歪,安全带勒得他肋骨生疼。
      “笨蛋。”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把他扶稳,“这里要提前减速,你上次玩赛车游戏也是这样,非要撞上去才甘心。”
      “要你说!”顾驰把模拟机的开关关掉,看见屏幕上的成绩——周时亦1分23秒,他1分24秒,又是只差1秒,像被命运掐着秒表计算的差距。
      “承让。”周时亦摘下手套,露出手腕上的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好指向三点,“去吃点东西?”
      休息区的壁炉前摆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些三明治和热汤。顾驰刚拿起块金枪鱼三明治,就看见周时亦把自己盘子里的番茄全挑了出来——他从小就不吃番茄,觉得那东西软乎乎的像虫子,周时亦却偏偏爱吃,每次都抢着把他盘子里的番茄吃掉。
      “恶心死了。”顾驰皱着眉把番茄往旁边推,却在对方伸手去拿时,突然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算了,我自己扔。”
      周时亦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混着壁炉的噼啪声,像颗石子投进顾驰的心湖。他假装看窗外的雪,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支棱起来,听见对方拿起块三明治,咬下去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慢,像在等他一起。
      吃完饭,顾驰在休息区的书架上发现本旧相册。封面是磨破的皮质,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和周时亦的照片——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在雪地里滚成两个雪球,周时亦的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糊了顾驰一脸,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这谁放的?”顾驰的指尖在照片上蹭了蹭,看见周时亦的嘴角沾着点巧克力,像颗没擦干净的痣。
      “老板娘说,是前几年清理储藏室时发现的。”周时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暖意,“说看着像我们俩,就留到现在。”
      顾驰往后翻,看见更多小时候的照片。有他抢周时亦的滑板摔进雪堆的,有周时亦把他的雪人推倒的,还有张两人在雪地里打架的,滚作一团的影子像颗被揉乱的毛线球。翻到最后一页,顾驰的动作顿住了——是去年冬天拍的,他站在滑雪场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亚军的奖杯,周时亦站在旁边,手里的冠军奖杯往他这边倾了倾,像要和他碰在一起。
      “拍得真丑。”顾驰把相册合上,耳尖却红得发烫,“谁让你靠那么近的。”
      “不然呢?”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离你三米远,像陌生人?”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刚才摔倒时撞进的怀抱,想起热可可里融化的棉花糖,想起模拟机上只差1秒的成绩,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像被雪冻住的河流,表面上结着层厚厚的冰,底下却藏着湍急的水流。
      雪停的时候,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周时亦去开车,顾驰站在小屋门口等,看见老板娘正对着那本相册笑,旁边的服务员说:“这俩孩子,从小吵到大,却比谁都亲。”
      “谁跟他亲!”顾驰猛地转身,差点撞进周时亦怀里。对方手里拿着条毯子,毛茸茸的,是他去年落在滑雪场的,当时还嘴硬说“谁要那种掉毛的东西”。
      “披上。”周时亦把毯子往他身上裹,动作有点粗鲁,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像只被包起来的粽子。
      车子驶出雾凇谷时,顾驰看见后视镜里的雪山越来越小,像颗被丢在身后的糖。他摸出口袋里的滑雪镜,镜腿上的猫贴纸被雪水浸得有点起皱,却还是牢牢地粘在上面,像个不会消失的印记。
      “下周有场冰壶比赛。”周时亦突然开口,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去看吗?”
      顾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结冰的池塘上玩冰壶,用石块当壶,树枝当刷,周时亦总是故意把他的“壶”撞开,气得他把对方推进冰窟窿,最后又拽着对方的衣领把人拉上来,两个人冻得像两只落汤鸡。
      “谁要去看那种无聊的东西!”顾驰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赌气,“我要在家刷题。”
      周时亦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开得更大了些。顾驰的鼻尖蹭到毯子上的绒毛,闻到淡淡的松木味,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就像雪地里交叠的影子,像没说出口的“一起”,像这永远只差1秒的距离,明明在意得紧,却偏要裹着层针锋相对的壳,在无数个日夜里,慢慢酝酿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
      车子停在巷口时,顾驰发现周时亦的滑雪服上沾着片银灰色的毛线,是从自己围巾上掉下来的,像根被雪冻住的线。他伸手想摘下来,指尖却在碰到对方衣服的瞬间缩了回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上去吧。”周时亦把毯子往他怀里塞,“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吃早饭。”
      “谁要跟你一起!”顾驰抱着毯子往楼道跑,听见身后传来周时亦的笑声,混着围巾上的铃铛声,像串没系紧的钥匙,在雪夜里轻轻摇晃。
      回到家,顾驰把毯子铺在床头,上面还留着周时亦的体温,像块没凉透的暖宝宝。他摸出枕头下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张领奖台的照片上轻轻敲了敲,突然觉得亚军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至少,能站在离周时亦最近的地方。
      楼下的琴声突然响起来,还是那首没谱的即兴曲,却比往常多了点轻快的调子,像在雪地里打滚的猫。顾驰把滑雪镜放在床头柜上,镜腿上的猫贴纸对着窗外的月亮,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凌晨一点,顾驰的物理错题集写满了半本。他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到窗边,看见周时亦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拉开了条缝,能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片落满星光的雪。
      顾驰突然想起周时亦滑雪时腾空的样子,像只展开翅膀的鹰,却总在落地时往他这边看,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他摸出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漫开来时,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像围巾上的铃铛总会响,就像周时亦总会等他,就像他们之间永远只差的那1秒,不是输赢,而是没说出口的“等等我”。
      第二天早上,顾驰在餐桌旁发现了张冰壶比赛的门票,夹在他的物理错题集里,座位号是1排2号和1排3号,中间只隔了条过道。他拿起门票对着光看,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冰壶要擦冰面才滑得快,像某些人的心,要多捂捂才热。
      字迹是周时亦的,笔锋里藏着的笑意几乎要透纸而出。顾驰把门票塞进课本里,指尖却在那句“多捂捂才热”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心里慢慢慢慢化开。
      晨跑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时,顾驰正对着那行字发呆。周时亦的跑步声很好认,步子比他沉,却总在经过他家窗下时慢半拍,像在数他窗帘缝隙透出的光。
      “顾驰!”楼下传来喊声,带着点被风刮散的模糊,“再磨蹭,豆浆该凉了!”
      顾驰抓起校服往身上套,拉链卡在领口时才发现没摘围巾,铃铛被拽得叮当作响。他冲到楼下,看见周时亦站在早餐车旁,手里举着两杯豆浆,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给对方的脸蒙了层纱。
      “你的。”周时亦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壁烫得顾驰指尖发麻,“加了糖的。”
      “谁要加糖!”顾驰把豆浆往对方怀里塞,却在触到对方运动服上的汗时顿了顿——周时亦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服,袖口磨出了点毛边,是去年和他一起跑马拉松时穿的,当时两人为了争谁先到补给站,差点在半路打起来。
      “呵,”对方挑眉,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那我喝了。”
      “你敢!”顾驰把豆浆抢回来,吸管戳歪了三次才插进杯口,甜腻的豆香漫开来时,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分豆浆,周时亦总把带糖的那碗推给他,自己喝没糖的,还嘴硬说“我不爱吃甜的”。
      走到教室,顾驰发现周时亦的桌肚里多了个保温袋,里面是他妈妈做的艾草糕,碧绿的颜色像刚摘的叶子。他刚要拿一块,就被周时亦拍开手背。
      “先交作业。”对方扬了扬手里的数学卷子,卷角上画着只啃艾草糕的猫,尾巴上还缠着支笔,“昨天的附加题,某人又错了个符号。”
      “要你管!”顾驰把作业往桌上一摔,看见自己的卷子上用红笔圈出个小小的负号,旁边写着“-1分”,像颗被人捏扁的糖。
      数学课上,老师让用投影仪讲题。顾驰刚把卷子放上去,就听见周时亦在后排咳嗽,声音不大,却正好在他卡壳的地方响起来。他瞥过去,看见对方正低头转笔,指尖在草稿纸上划了道线,像在给他递答案。
      “顾驰同学,这步怎么来的?”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光。
      顾驰的后背突然发紧,听见周时亦的声音混着翻书声飘过来:“用洛必达法则,分子分母同时求导。”
      “谁要你说!”顾驰的声音有点冲,手里的激光笔却诚实地照向那个求导公式,步骤顺下来时,连老师都点头:“思路不错,就是符号注意点。”
      回到座位,顾驰发现桌肚里多了块艾草糕,上面用豆沙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周时亦的字。他捏起糕往嘴里塞,清甜的味道漫开来时,看见周时亦正盯着他的卷子,红笔在那个负号旁边画了只猫爪,像在替他挠那点丢分的懊恼。
      午休时,顾驰被学生会叫去搬书。一摞厚厚的竞赛辅导书压得他胳膊发酸,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下,整摞书砸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周时亦不知从哪冒出来,弯腰就开始捡,手指在散落的书页间翻得飞快,比他还熟这些书的顺序。
      “笨死了,搬不动不会喊人?”对方把书摞好往自己怀里抱,大半摞都压在他那边,“想累死自己?”
      “谁要你假好心!”顾驰抢过半摞书,却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痕——是刚才被书角刮的,像道没愈合的伤口,比他胳膊上的勒痕深多了。
      搬完书,两人坐在楼梯间喘气。顾驰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蹭了蹭,发现每本书的扉页都有个小小的“亦”字,是周时亦的标记,却在他的那本《电磁学通论》里,看见“亦”字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驰”,像只偷偷跟过来的猫。
      “画的什么鬼东西。”顾驰把书往对方怀里砸,却在对方接住的瞬间,看见他指尖在那个“驰”字上轻轻按了下,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的社团活动,顾驰在机器人实验室调试代码。屏幕上的指令串红得刺眼,像条被惹毛的蛇。他抓着鼠标的手指发紧,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键盘声,周时亦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的电脑前,代码界面上的指令和他的只差个变量名,像对孪生兄弟。
      “这里错了。”周时亦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敲击键盘的脆响,“循环语句少了个终止条件。”
      “要你说!”顾驰把代码改过来,运行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看见对方的屏幕上弹出个窗口,是只跳舞的小猫,戴着顶程序员帽子,动作和他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像得要命。
      “周时亦你幼不幼稚!”顾驰抓起鼠标垫就往对方头上砸,却在看到对方屏幕下方的时间时顿了顿——下午四点十五分,是他每天喝牛奶的时间,周时亦的桌角放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是他常喝的牌子。
      社团活动结束时,顾驰发现自己的机器人模型被修好了。昨天摔坏的机械臂被重新装上,关节处缠着圈银灰色的线,是从他围巾上拆下来的,像道没系紧的绷带。
      “谁让你碰我东西!”顾驰把模型往书包里塞,却在对方转身关灯时,看见他的校服口袋露出半截毛线,和自己围巾上的一模一样,像两条偷偷牵手的尾巴。
      放学路上,顾驰看见陈佳佳站在公交站牌旁,手里拿着本机器人杂志,看见他们时,默默把杂志往身后藏了藏。“她好像还在研究机器人。”顾驰的声音有点闷,像在替谁可惜。
      “嗯。”周时亦的声音很轻,“但她不会知道你喜欢在代码里藏小猫。”
      顾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看见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脚尖偶尔碰到一起,像在跳支没节奏的舞。
      走到巷口,周时亦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顾驰打开一看,是枚银色的胸针,形状是只小猫,戴着顶程序员帽子,爪子下踩着个键盘,像他屏幕上那个跳舞的小猫。“谁要这种幼稚的东西!”他把盒子往对方怀里塞,却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看见胸针背面刻着行小字:debug your heart(调试你的心)。
      “笨蛋,这是赞助商送的纪念品。”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把盒子往他手里塞了塞,“明天冰壶比赛,别迟到。”
      顾驰的心跳像擂鼓,抓起盒子就往楼道跑,听见身后传来周时亦的笑声,混着围巾上的铃铛声,像串被风吹响的风铃。
      回到家,顾驰把胸针别在书包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那只小猫的表情有点得意,像在嘲笑他藏不住的开心。他翻开那本《电磁学通论》,看见“亦”和“驰”并排在一起,突然觉得那两个字像两只依偎的小猫,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悄悄挨在一起取暖。
      楼下的琴声突然响起来,是首轻快的曲子,音符像在冰面上滑行,比平时多了点跳跃的节奏。顾驰摸出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漫开来时,突然想起周时亦手腕上的红痕,想起那杯加了糖的豆浆,想起胸针背面的小字,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第二天早上,顾驰特意把那枚小猫胸针别在羽绒服上,对着镜子看了三次才出门。走到巷口,看见周时亦靠在车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别着枚一模一样的胸针,只是那只小猫的帽子换成了滑雪帽,像在呼应他的程序员帽。
      “挺配。”周时亦的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胸针上,“像对双胞胎。”
      “谁跟你双胞胎!”顾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发烫的耳朵,“快走,要迟到了。”
      冰壶馆的冷气扑面而来时,顾驰才发现周时亦订的座位视野极好,正对着赛场中央。旁边的座位上放着条毯子,毛茸茸的,是他昨天落在周时亦车上的,带着点对方身上的薄荷味,像被揉在一起的云朵。
      “冷吗?”周时亦把毯子往他身上盖,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下,像在试探温度,“冰场温度低。”
      “谁冷了!”顾驰把毯子往旁边推,却在比赛开始时,悄悄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冰壶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小时候两人在结冰的湖面上滑冰,周时亦总在他身后半步,怕他摔着,却嘴硬说“离我远点,别撞到我”。
      比赛进行到一半,解说员讲到擦冰的技巧:“擦冰可以减少摩擦,让冰壶滑得更远,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多些理解,少些隔阂……”
      顾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想起门票背面那句“要多捂捂才热”。他偷偷瞥向周时亦,对方正盯着赛场,侧脸的线条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上沾着点冰雾凝结的水珠,像落了层碎钻。
      “看什么?”周时亦突然转过头,嘴角噙着笑,“难道觉得我比比赛好看?”
      “谁看你了!”顾驰猛地转回去,脸颊烫得像被暖气烤过,却在对方低低的笑声里,悄悄把毯子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直到边缘碰到一起,像两只交握的手。
      比赛结束时,冠军队的队员在场上拥抱庆祝。顾驰看见周时亦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却对着他们交叠的毯子边缘,像在拍什么珍贵的纪念品。
      “拍什么呢?”顾驰抢过手机就往口袋里塞,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下,看见相册里存着好多他的照片——有他滑雪时摔倒的样子,有他啃艾草糕的样子,还有张昨天在机器人实验室,他对着屏幕气鼓鼓的侧脸,背景里周时亦的电脑屏幕上,那只跳舞的小猫正对着他比心。
      “周时亦你偷拍狂!”顾驰把手机往对方怀里砸,却在对方接住的瞬间,看见自己的指纹在屏幕上留下个淡淡的印子,和对方的指纹重叠在一起,像颗没说出口的心。
      走出冰壶馆时,外面下起了小雨。周时亦撑开那把挂着双铃铛的伞,把大半伞面都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湿透了。
      “你往那边挪挪!”顾驰把伞往对方那边推,“淋湿了又要感冒。”
      “感冒了正好。”周时亦的声音带着笑意,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一起,像两块被雨淋湿的磁石,“可以让某人伺候我。”
      “谁要伺候你!”顾驰把脸埋进围巾里,却在对方低低的笑声里,悄悄把伞往他那边又推了推。雨丝敲在伞面上的声音沙沙作响,混着铃铛的脆响,像首没谱的歌,在冬夜里轻轻流淌。
      走到巷口,顾驰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冰壶门票,指尖擦过背面那句“要多捂捂才热”,突然觉得那行字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正慢慢长成棵树,枝桠缠绕着,分不清哪根是他的,哪根是周时亦的。
      “下周的机器人比赛,”顾驰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来看吗?”
      周时亦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时,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碎了的星星。“你希望我来?”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狗。
      “谁、谁希望了!”顾驰的脸瞬间红透了,转身冲进楼道,“我就是问问!”
      身后传来周时亦的笑声,混着铃铛的脆响,像串没系紧的钥匙。顾驰跑上二楼,偷偷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发现周时亦还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把伞,伞面上两个并排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在雨里慢慢晕开,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回到家,顾驰把冰壶门票夹在那本《电磁学通论》里,和那枚银杏叶书签放在一起。台灯的光落在上面,门票背面的字迹突然显得格外清晰,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他摸出胸前的小猫胸针,指尖在程序员帽子上轻轻按了下,突然觉得这场从小争到大的较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就像冰壶需要擦冰才滑得远,就像某些人的心需要慢慢捂才热,就像他和周时亦之间永远只差的那1分,不是距离,而是没说出口的在意。
      楼下的琴声突然响起来,还是那首没谱的即兴曲,却比往常多了点温柔的调子,像在冰面上滑行的冰壶,慢慢靠近,轻轻碰撞,发出只有彼此才懂的声响。顾驰把脸埋进那条毛茸茸的毯子里,闻到淡淡的薄荷味,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因为总有人把他的围巾洗得干干净净,把他的牛奶吸管插好,把伞往他这边多倾斜一点,像在他心里,悄悄生了堆不会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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