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梦里不知身是客6 自然风光, ...

  •   自然风光,在景、在色、在声,纵览草原,亦是如此。
      草原之景,草与山与天;
      草原之色,青与蓝与白;
      草原之声,马与琴与歌。
      风过时,这景,这色,这声,就有了魂,更多了份超脱的意境。
      这片广阔的土地,用宽容的胸襟无声地接纳包容着一切,同时,它也困住了无数来自中原的魂,还有顾莳越这个活死人。
      梦境外的时光过去了多久?
      顾莳越不知道,但她已在此地经历了数不清的四季轮转和无数次的昼夜更迭。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黑、黑了又亮,循环往复。草青了又黄、黄了又白、白了又青,周而复始。现在日出东方,北风卷地,四下又是白茫茫一片。
      饶是顾莳越初见草原时觉得再新鲜,这样日复一日又年复一年地消耗,那股兴头也已荡然无存。她虽然还在动,却不是在这片广阔天地玩耍,而是逆着风与朝阳在往前走。
      晌午时分,风雪已定,日头高挂,阳光照得雪地更亮了。雪光闪烁,活像碎银子铺了满地,晃得人眼晕。
      顾莳越还在往前走着。
      她虽然在往前走,却一步不停,也不回头。
      直走到黄昏时分,橙光再次撒满大地时,顾莳越方才在一处山坡前停下。
      严冬时节,上下一白,唯有这处山坡草青如茵,独拥春风,实乃罕事。
      顾莳越目光灼灼,凝视山坡许久,悠悠道:“竟真如传说中一样,王昭君墓地四季常青,春光不变……”
      原来,眼前这处山坡正是那汉元帝时远嫁边塞和亲的王昭君之墓。
      “我苦寻多时,终于找到你了”,顾莳越道,“我来,并不是为我自己,我是替我堂姐来的。她自打学了杜甫的诗,听闻你的故事,整日茶饭不思,常说若有朝一日能到你坟前,定要用一抔家乡的黄土祭奠你,还要跪在坟前,为你大哭一场,真真痴也……可我觉得她不过是在自寻烦恼。一来,你的事至今已过千年,又无一方墓碑,浮世变迁,哪里寻得到呢?二来,你的墓远在边塞境外,她哪里去得呢?你说,她是不是在自寻烦恼?”
      顾莳越忽笑了笑,复而叹道:“不过,像她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实在难得。她与我最为要好,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要替她了却这一桩心愿。只是这边塞之地我不仅从未来过,更从未见过,虽说这是我的梦境,可我也想象不出没见过的东西,所以只得边走边寻,耽误许久,好在你的青冢够醒目,不难辨认。”
      说着,顾莳越双手伸出并拢于胸前,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回忆她脑中为数不多有关泥土的印象——粗粝湿润的触感,带着点特有的腥气,抓起一把使劲一捏,手松开后不散,这土才能叫新鲜……她细细地想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凭空生出一小堆泥土。
      感受到掌间的泥土重量,顾莳越弯折两手拇指拨弄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睁开眼,将土举至眼前仔细察看,好像她才是那个离乡多年,漂泊在外的游子,这抔黄土是别人带来慰藉她的,真是说痴,谁痴?
      顾莳越分开手掌,让黄土顺着掌缝往下漏,又怕撒得不均,她朝右移了几步。
      一抔黄土终究不多,掉进草丛里更是难以分辨。顾莳越拍了拍手,猛地想起自己身处梦中,何须如此较真,让人知道反倒笑她糊涂,干脆将手一甩,就此作罢,双手叉腰,对着青冢深叹了口气,道:“哭我是哭不出来的,我从不为不认识的人哭,反正我也出不去,也哪儿都不想去了,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了。”
      黄昏将尽,日落西山,天与地颜色渐褪,万丈霞光只留薄薄一条挂在天与地交界处,要消未消。纵观全景,活像一只半睁半阖的眼睛,只等这只眼睛彻底闭上,黑夜就会来临。
      顾莳越就地而坐,没等天黑个彻底,人就乏了,正想歪倒一边睡去,忽觉一阵地动山摇,吓得她扭转身子去看。
      地崩山摧,风雪肆虐,牲畜四散逃窜,旷野一片骚乱。
      这场异动来的突然,不过梦本就是变幻莫测的,顾莳越早已习惯,也不想去管,摊开四肢倒下,自顾自睡起大觉。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睡而风不休,这风那叫一个大啊,马与牛与羊都被吹得漫天飞,顾莳越人压根睡不稳,睡不稳就算了,她还被风吹得滚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顾莳越手忙脚乱地终于抓住一丛草,使尽浑身解数勉强睁开眼。尚未看清,她忽觉喉间一勒,掉头一看,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大手拎住了她的后领,将她硬生生拽离地面。
      上天入海在梦里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凭空出现一只足以遮天蔽日的大手顾莳越也瞧着新鲜,可当硕大的马屁股就要迎面砸过来时,顾莳越顿觉大祸临头,绝望尖叫起来,“啊——”。
      啊——
      孩童啼哭之时,音尖声利,大有穿云破天之势,因此,除了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会引人欣喜以外,平日里若哭闹不止,旁人闻之则生烦厌。可他们若是突然不哭不闹了,又令人忧心忡忡,每当这时,一声撼天动地的哭喊反倒可以安抚人心。
      顾莳越这声哭喊,顾府上下足足等了半个月,盼了半个月,现下终于再次响起,真是谢天谢地。
      对于在场任何人而言,这哭声较之龙吟凤鸣,更为祥瑞可喜,唯独顾莳越本人不这么觉得,只因在场众人不是坐着就是站着,只有她,由秋雨和沁儿两个丫头搀扶着跪在垫子上,跪在院儿里,像是秋后问斩的犯人一般。再加上她原是被惊醒的,心神本就不定,睁眼一见这般荒谬情形,一时竟让她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
      顾莳越睁圆了眼,自左起向后,又转向右边,一张张脸看过去。那些她十分熟悉的脸,甚至于她父母的脸,都没能让她清醒,唯独一张只见过一次的脸,使她既诧异又难以置信。
      那人自是顾莳越在梦中见过的鹿京歌,现化名张忌者是也。
      张忌一人两腿漫不经心交叠坐于主位,双手叠放置于大腿之上,颇有高人风范,歪着头,一错不错地盯了半天顾莳越的反应,见她终于看见自己,笑着对顾莳越招手。
      “你!”
      顾莳越挣扎着起身,被秋雨和沁儿硬生生摁了回去,当即质问道:“秋雨,沁儿,你们这是做什么?!”
      秋雨和沁儿垂首不答,顾莳越只得问坐在左右两边副位的顾金铭和秋卿云,她探起上半身,问道:“爹,娘,这是怎么回事?”
      秋卿云微微倾身,柔声道:“越儿,还不拜见张忌,张师父。”
      张忌?
      张师父?
      她?
      顾莳越斜眼打量张忌。现下这场哄闹分明就是因张忌而起,她却气定神闲地坐于上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见顾莳越看向自己,她一点也不躲避,直直看回去,眼中笑意更深了。
      顾莳越不清楚眼前这自称仙人的道姑使了什么法术,哄骗得爹娘答应了她,白了她一眼,不解道:“娘,越儿不明白,她是哪门子的师父,我为何要拜她?”
      顾金铭拍案喝道:“越儿,不得无礼!今天若是没有这位张师父,你不知还要病到何时。张师父救你不收一金一银,只要你拜她为师,你快向张师父磕三个头,莫要误了拜师吉时!”
      如此荒唐之事,无论如何,顾莳越定是不依的,不管不顾地又闹了起来,“我不拜!秋雨,沁儿,你们放开我!爹,娘,我在梦里见过她,这人别有用心,你们千万别信她的话啊!”
      顾莳越这番极力抗拒,顾金铭和秋卿云早就料到,所以才趁顾莳越睡着,提前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按在院儿里跪着,还安排秋雨和沁儿在一旁稳住她,就怕一不留神给她跑了,倒时只会更麻烦,可一瞧见自己的骨肉被这般磋磨,秋卿云和顾金铭这做父母的皆心揪得紧,秋卿云更是忍不住扑过去,捧起顾莳越的脸,哽咽哄道:“越儿,爹和娘这都是为你好,听话,啊,快给张师父磕头。”
      “娘……”
      顾金铭过去,蹲在一边趁势劝道:“越儿,听你娘的话,别犟了,啊。”
      “爹……你们……”
      慈爱、温柔、宠溺、包容、严肃、愤怒……顾莳越在父母眼中见过多种情感,唯独一种,她从未见过——恳求。向来只有别人求他们时候,断没有他们求别人的时候,见父母第一次露出这般神情竟是因为自己,顾莳越的心被深深刺痛,她觉得自己简直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可赦,绷紧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只等人宣判她的“罪行”。
      “宣判”来得很快,顾金铭挥手支开秋雨和沁儿,和秋卿云一人伸出一只手,压着顾莳越脖子磕头认师。
      一下。
      两下。
      三下毕,金秀端来一杯茶,躬身递至顾莳越面前,道:“姑娘,拜师茶。”
      顾莳越目视地面,没伸手去接。
      见她久久不动,秋卿云就要替她去接茶,指尖刚触碰茶碟,胳膊突然被一只小手按住,心不免为之一颤,只听顾莳越嘎声道:“爹,娘,越儿听你们的。”
      顾莳越接过茶杯就要站起,又因跪了太久,腿又软又麻,差点又跌回去,好在顾金铭和秋卿云及时扶住了她,这一扶就直把人扶至张忌面前,确保人站稳当了才放手。
      无人注意,张忌早将双手改为交叉抱在胸前,眼中笑意尽消,深深凝视顾莳越一家许久,见他们来,连忙松开手,放下腿,调整姿势坐正,但待顾莳越安安分分地将茶递给她时,她却连手也没抬,半点要接的意思也无。顾莳越一直瞧着地面,等了会儿没动静,不知其所谓,抬眼送去个询问的眼神,张忌则将眼睛下移瞟了眼地面,是要顾莳越跪下敬茶的意思。
      顾莳越咬唇不从,余光瞟了几眼分站在两侧后方的爹娘后,内心挣扎再三,还是跪下了,可仍是不愿去看张忌。
      不愿意看就不愿看吧,张忌不计较这些。她把右手伸至顾莳越眼前,勾勾五指,打了个向上的手势,是要顾莳越将茶举过头顶,毕恭毕敬敬茶的意思。
      顾莳越内心再三挣扎,想到父母方才恳求的眼神,她不愿再让父母陷入那样难堪又卑微的境地,还是选择妥协,逼迫自己将茶举过头顶,心想这样总该肯喝了吧?那料张忌又抬手将茶推了回去。
      顾莳越眉头皱成一团,咬牙霍地抬眼,无形中朝张忌甩出个眼刀。
      横于中间的茶杯替张忌挡下这眼刀,不过就算没有这茶杯挡着,一个八岁孩童的愤怒,她也不在乎,依旧做她要做的,说她要说的,“还有一事没做,得把这事做了,我才能喝你的茶。”
      顾莳越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我要你发誓,他日习得占卜之法,绝不算自己的命,也不算家人亲眷的命命,若有违誓言,必遭天打雷劈。”
      啰嗦。
      为了赶紧了解此事,顾莳越不情不愿地重复张忌的话:“我发誓,他日习得占卜之法,绝不算自己的命,也不算家人亲眷的命,若有违誓言,必遭天打雷劈。”
      “谁发誓?”
      张忌不依不饶,非得她说个清楚明白不可。
      顾莳越赌气似地高声道:“我,顾莳越,今日在此立誓,他日习得占卜之法,绝不算自己的命,也不算家人亲眷的命,若有违誓言,必遭天!打!雷!劈!”
      张忌满意地点点头,单手接过茶,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后搁在桌上,浅笑道:“茶也喝了,在你父母及诸位的共同见证下,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你就是我徒儿了。”
      忽而,她又弯腰凑近顾莳越,低声道:“还记得吗,我说过,待我们再见面时,你一定会拜我为师的。”
      顾莳越斜瞪她一眼,小声骂道:“卑鄙!”
      张忌不以为意,深笑道:“有时候,‘卑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这就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