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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梦里不知身是客5 来之无影, ...

  •   来之无影,去之无踪。
      这似乎是修道之人惯有的脾性。
      这并非是他们在故作高深洒脱,只因其出尘入世皆为了道。
      为道而来,为道而去;
      为道而活,为道而死。
      这是他们的毕生所求,亦是宿命所在。
      现下,就有一女道人因道现身。
      道姑一身月魄色道袍素净单薄,白玉素簪将青丝尽数拢起,利落端庄,另有灰纱覆面飘逸神秘,腰间不起眼的黄葫芦倒成了其身上下唯一亮色。
      她的脚步不疾不许,穿梭在清晨热闹的集市里,一路走,一路打听。奇怪的是,人家明明已给她指了路,指的还都是最快,最省事的一条路,她不知是分不清东南西北还是怎的,总会走到相反的路上,于是,她又一路走,一路打听,绕了好几个圈,终于在一处大宅子前停下。
      是顾家。
      顾家自元宵节后的这半个月来,开门比往日都要迟了些。春寒料峭时节,道姑坐在在西角门前冰冷的石板地上,闭眼打坐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引来不少人围观,直至卯时了才见小厮来开门。
      门一开,门后先是走出个又瘦又黑的青布衣小厮,见了门口的道姑和行人,面露诧异。紧接着出来的是个稍壮点的青布衣小厮,看见道姑也是一脸匪夷。
      他二人大眼望小眼,推搡一番后,决定一起上前问个究竟。
      瘦黑的青布衣小厮略微躬身,搓着手,客气道:“这位道长,您找谁?”
      女道双眼未睁,淡淡开口:“我找这顾府的主人,顾老爷和顾夫人。”
      “您认识我家老爷和夫人?”
      女道摇了摇头。
      这有名有姓的人,提前几天送拜帖都不一定能见着顾金铭和秋卿云,何论女道这等来路不明的人,更何况家里小主子病了,上边早就吩咐过不见客,他二人自是谁也不愿冒这个头。
      稍壮点的青布衣小厮清了清嗓子,想劝人离开,“这……我家老爷和夫人这几日正忙着呢,吩咐过了,非必要不见客,您还是——”
      女道仍然闭着眼,悠然出声抢道:“我是为你家姑娘的病而来,并且我说我保管能治好你家姑娘的病,顾老爷和顾夫人也不见吗?”
      “这么说,您知道我家姑娘所生何病?”
      “知道。”
      俩小厮还是有点犹豫矛盾,退至一边,互相搂着肩,嘀嘀咕咕起来。
      瘦黑的青布衣小厮一点点算着其中厉害,“这姑娘的病,半个月来,城里城外找了多少大夫来瞧,多少药用了都不见好。若是领个道姑进去,医好了还好说,你我是头功,这要医不好,四周多少人可都看见这道姑,听见这道姑说的话了,只怕到时姑娘卧于病榻之上,平白无故担个妖邪的名头,这头一个就得问咱们的不是。”
      稍壮点的青布衣小厮亦是心里发愁,“可不是嘛,但要是不领进去,耽误了事儿,咱们更是问罪不起。”
      商量来,商量去,俩小厮还是决定上报,毕竟他们还是很忠诚的,也明白人命关天的道理。
      瘦黑的青布衣小厮对着女道道了声“稍等”,转身进去回报,没多久,就见听春脚步匆匆,带着人来迎女道。
      稍壮点的青布衣小厮见来的是本该在姑娘跟前贴身伺候的听春,不明所以,连忙凑过去问道:“听春姐姐,怎么是你来接?”
      听见这声,道姑终于睁开眼。
      道姑抬眸,见听春正凝注着自己,眼里是热烈的期盼,先笑道:“听春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听春眼里顷刻间泛起晶莹的泪花,她近乎急切地过去将道姑扶了起来,泪中带笑地道:“道长终于来了,我家老爷和夫人已等候道长多日,快请。”
      当着众人的面,听春将道姑迎进府里,穿过院子,一路不停地把人带至厅堂, “老爷,夫人,道长到了。”
      顾金铭和秋卿云这几日皆憔悴了许多,尤其是秋卿云,面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鬓角也多了几处白发。闻听人到,顾金铭先从椅子上站来了起来,秋卿云则由金秀搀扶着缓慢站起。
      看着眼前人一身素雅道袍,灰纱遮面,既方正又神秘,到真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模样,可等道姑将面纱揭下,一张年轻的面容让顾金铭和秋卿云面上不禁露出几分迟疑。他们招呼道姑坐下,道姑也不客气,道袍一掀,于右手边座位坐定,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揭开盖子从容喝了起来。
      顾金铭见她似乎没有主动开口交谈的意思,试问道:“您就是听春说的元宵夜在西湖边空亭子里认识的那位世外高人?”
      元宵夜那晚,听春带着小厮在大街上寻人不得,决定往那儿最暗最偏僻处去找找看,寻至西湖边一处偏僻无人的空亭子时突见一阵金光转瞬即逝,壮起胆子走近一瞧,就见顾莳越正被这道姑抱在怀里坐于亭中,像是已等了多时。见人来,她将人交出去,匆匆留下句“我还会再来”,就化作一道青烟凭空消失。
      听春急忙将顾莳越带回顾府,讲明发生的一切,顾金铭和秋卿云听了俱是又后怕又惊奇,但他们一心只想着请大夫给顾莳越治病,无暇顾及道姑的事。半个月过去,顾莳越的病是诊不出,也不见好,他们只得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素未谋面的道姑身上,是日盼夜盼,终于把人盼来了。
      道姑放下茶杯,方开言道:“在下不过是一介游方术士,‘高人’二字在下实不敢当。”
      “道长过谦了,只是道长比我们想得还要年轻许多。”
      “我修道早,得道也早,所以保留着二十几岁的容颜,更何况容颜不过一副皮囊,变换何其简单,我当然可以变作一副白发苍苍的老道模样来见二位,只是又何须多此一举?二位不必因此多虑,我说我能救顾小姐,并非是大言不惭。”
      修道早者多,得道早者少,二十几岁就能得道的更是少之又少,天才也不过如此了。
      秋卿云忽道:“那具体是个什么法子,要用何药?”
      道姑面色一下凝重起来,摇头道:“顾小姐的病,乃是妖怪所致,非药石可医。”
      道姑此言一出,在场四人无不闻之色变,突觉身上寒浸浸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个个心都提到嗓子眼。
      道姑则面不改色,不急不慢地又道:“确切地说,顾小姐并未生病,此时的她是被妖术困在了梦里,无法苏醒,要想救她,除非破解妖术,否则别无他法。”
      秋卿云急道:“求道长快快破了妖术,救醒我女儿。”
      道姑垂眸颔首,叹气道:“解开妖术不难,我离开这半个月,也已将那加害顾小姐的蜈蚣精杀了,只是……”
      道姑复又抬起头,看向顾金铭秋卿云,一副欲言又止却又不得不说的挣扎模样,等顾金铭一句“但说无妨”出来,她才继续说下去,“顾老爷,顾夫人,令千金她……被妖怪缠上了,我能救她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道姑这话无异于五雷轰顶,劈得秋卿云身子一晃,靠在椅子扶手上,欲哭无泪,只得大口大口地抽气。顾金铭亦是被劈得当场怔住,见秋卿云这般上气不接下气,心突突直跳,更是着急,忙唤听春去叫大夫,自己过去弯腰和金秀一起给秋卿云抚背顺气。
      “不必”。
      道姑叫住听春,起身走向秋卿云。她食中两指并拢,轻轻朝秋卿云眉心一点,只见白光一闪,秋卿云顿时有了力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渐渐平静下来。
      顾金铭的心跳也随之慢慢平稳,只是心里仍在后怕,左手还在不停地给秋卿云顺着气,直到秋卿云反握住他的右手,他才彻底放心,带着种节后余生的庆幸把人揽进怀里。
      这般亲昵的行为,在中岁夫妻间甚是少见,也甚是珍贵。
      道姑早已收回手,凝神沉思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她左手胳膊撑住木椅扶手,身子歪斜靠着,嘴唇紧闭绷成一条直线,眼神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顾金铭与秋卿云这对夫妻,这对父母,右手指节正有节奏地在大腿上一下接一下地轻点——这样的动作通常表示一个人在为某种选择犹豫。
      这个选择一定很难,才使得一个能掐会算,世事洞察的道人为之摇摆不定。
      这个选择也一定很重要,才使得一个神通广大,修为高深的道人为之小心谨慎。
      这个选择必定非做不可,否则道姑不会将右掌攥成拳。
      她已下定决心,做出了选择。
      道姑松开右掌,坐正了道:“顾夫人,顾老爷,你们想不想知道令爱为何会被妖怪缠上?”
      秋卿云喃喃道:“有果必有因,知因才能解果……”
      顾金铭一旁附和恳求道:“请道长指点迷津。”
      “好!”
      道姑双手撑着扶手再次起身,走至两排椅子中间,目光在金秀和听春二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顾金铭和秋卿云脸上,肃然道:“顾老爷,顾夫人,接下来的话,我只能跟你二位说,至于两位姑娘,恐怕得请她们出去了。”
      金秀和听春不约而同看向他们的主子,寻求指意。
      顾金铭挥手道;“你们出去吧。出去守在外面,没有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金秀和听春依言出去,带上了门。在门关上的刹那,一束白光自金秀和听春的指尖迸发,四散开来,将眼前的屋子包裹住,形成一道屏障,待她二人再用指尖去触碰时,白光渐渐消散,融进了一木一瓦间。
      她二人在屋外为之深感惊异,屋内的顾金铭和秋卿云亦是惊叹不已。
      顾金铭疑道:“道长,您这是……”
      道姑收势,转身道:“二位莫怕,这不过是一层简单的隔音结界,只因我接下来要说的乃是不可泄漏的天机,二位听了,亦只可将其死守于心里,切不可外传,尤其是二位的女儿,更是一个字也不能说。”
      秋卿云毅然道:“既是天机,又涉及小女性命,我夫妻二人自是守口如瓶,密而不宣。”
      道姑点了点头,道:“首先,我要向二位确认一件事,你们想让令爱摆脱妖邪的纠缠吗?”
      顾金铭和秋卿云齐声道:“当然。”
      道姑双手抱于胸前,正色道:“其实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让令爱拜我为师,修习道法和仙术。有了本领在身,还怕妖邪鬼怪侵扰吗?”
      秋卿云和顾金铭听之愣神片刻,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个法子,不禁面露难色。
      顾金铭愧道:“道长有所不知,我那女儿年纪虽小,性子却古怪得很,琴棋书画,花鸟虫鱼一概不喜,这修道一事恐怕更难入她的眼,她只怕是不依的多。”
      “是啊……”,秋卿云道,“更别说修道何其艰辛,不仅要起早贪黑地练功,还要离家远走,‘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夫妻二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实在不想她去吃那苦,更不想她年纪轻轻就离开爹娘,漂泊异乡,道长可有其它法子?”
      道姑还没说些什么,顾金铭先豪迈地将手一挥,高声道;“道长如若不嫌弃,我出钱给道长修建道观,只求道长留在杭州,保护我女儿安然度过此生即可。”
      秋卿云点了点头,亦有此意,“只要道长愿意留下,十座百座道观我们都可为道长修。”
      道姑似乎早有预料,神情平静,不作一言,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若有所思地坐到左手边的椅子上,右手又开始在大腿上一下接一下地轻点。
      她又在做选择。
      良久,道姑的右手又一次攥成拳,她笑叹道:“父母之爱子,为之喜、为之惧、为之忧,为之计深远,我想不光是十座百座道观,就是我要二位以命换命,你们也不会拒绝……”
      说至此,道姑偏头望向顾金铭二人,眼神陡然变得严峻,一字一句不容半分置喙,“可这远不是十座百座道观的事,她的命你们也替不得。”
      顾金铭和秋卿云听了为之耸然,战栗不安。
      许是觉得太过严肃不好,又或许是目的已达到,道姑眨眼间又换了副稍显平和的面孔,就像智者为愚者解疑答惑一般,温和又耐心地说:“顾小姐之所以会被妖怪缠上,全因她并非凡体,乃是到凡间历劫修行的神仙转世。神仙之体,何其贵重,妖邪皆渴望得而食之,以求长生不老,增进修为,我奉天命护持左右,已随她历经数世,此世已是她最后一劫,我须引其重入道途,助其归位。”
      顾金铭和秋卿云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是这么个因。
      “二位这是不信?”
      瞧道姑胜券在握,了然于胸的表情,明明是清楚他们此刻是何心思的,为何还故作不知地问?
      秋卿云左手撑着桌面,双目发直,扶额叹息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信不信的,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要人如何接受呢……”
      顾金铭目如死灰,呆呆地坐回座位,沉默片刻,黯然道:“我顾家,江南第一富商,有着二百年的历史,家大业大,我顾金铭在商场说一不二,谁敢不给我面子,人人都夸我生的这个女儿冰雪聪明,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可我养女从不盼其光耀门楣,更没有想过让她当什么神仙!”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却是越说越激动,“我只望她一生平安顺遂,可是……就连这么点心愿,老天也不肯成全,连我唯一的骨肉也要夺走!”
      这话语间全是愤恨,让人恍惚间觉得,这位父亲身躯虽是垮的,精神却骤然变得高大。
      顾金铭的一字一句诉说的不仅是自己的愤懑,也是秋卿云的。只是这位母亲已先一步被满腔的怒火堵住了咽喉,无法宣之于口,像无嘴的铜壶被沸水顶得嗡嗡晃动一样,她也在剧烈颤抖。
      这对愤怒的父母若是此时抬头,就会看见道姑脸上胜券在握,了然于胸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瓦解,露出一张内疚的脸。
      道姑的右手再一次在大腿上一下接一下地轻点。
      她又再一次面临选择。
      这次的选择比之前两次一定要更难更复杂,因为她点手的频率不仅快了许多,节奏也乱得明显,远看就像在发抖。
      “道长!可否这样,让越儿跟随道长修炼,只是不要离开家。只要不让她离开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啊!”
      秋卿云终是战胜了愤怒,夺回对身体的掌控,开口说话了。
      她说得急切,恳切,真切,本就憔悴的脸上眼角处似乎凭空又多了几道皱纹,人一下子又老了许多。
      无论何时,想让深爱子女的父母放手确实太过艰难,逼迫深爱子女的父母放手更是残忍。
      可该放手时就得放手,不该犹豫时也绝不能犹豫。
      道姑瞳孔猛地收缩,再次将右手攥成拳,肃然道:“如果二位不想她日后与顾家一同覆灭,落得个斩首示众,曝尸荒野的下场,就必须趁早放手。”
      轰!
      这无疑又是一记惊雷。
      顾金铭和秋卿云听得瞠目结舌,实在没想到未来会是这般下场。
      “不瞒二位,我消失这几日,不光是杀了蜈蚣精,还去京城打探了一番”,说着,道姑看向秋卿云,道:“夫人,您是否有个哥哥叫秋正业,高居相位已二十载矣?”
      这话问的是秋卿云,顾金铭反倒先为之一怔,秋卿云似也已猜出道姑此问用意,缓缓坐直,嗫嚅半晌,才道了声“是”。
      “宰相之位,天子近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已是百官之最,更别提你们的皇帝陛下自打沉迷酒色歌舞起,屈指算来,已有八年不上朝。他将军国大事全交由你哥哥等一众官员打理,自那以后,你哥哥更是越发势力大,政途如日中天,羡煞旁人呐。”
      顾金铭和秋卿云默不作声,面色变得凝重。
      “说起来,您哥哥秋正业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除了他是个很会审时度势,把握时机,识人用人的聪明人,还离不开顾家的帮助。”
      道姑说的自是顾秋两家士商联姻之事。
      秋正业需要钱替皇帝解边关燃眉之急以获得皇帝赏识青睐,顾家迫切想和士族联姻以改换门庭,一桩姻缘,两全其美,实在是妙。
      道姑眼珠一转,看向顾金铭,继续道:“顾老爷,您父亲看人很准,秋正业确实大有可为。你们顾家和秋家结为姻亲,他在皇帝面前得了好,你们顾家也跟着沾光,借着他的势发展成皇帝最信任的皇商,钱财、地位、名声,一下全都有了。”
      顾金铭和秋卿云沉默不语,脸上浮现难堪之色。
      一个人若是感到难堪,会先从脸表露出来,而后身体也会作出反应。
      方才,顾老爷身躯虽垮,但脊背还是直的,现在的他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脊背一节一节地弯了下去,整个人,连同他高大的精神一起缩作一团,凹进椅子里。秋卿云心中的愤懑也似被水当头浇灭,嗤地一声,浑身散发出呛人的焦湿味。
      道姑看出他二人的窘迫,不再看他们,转回头,道:“当然,就像我说的,你们也帮了他许多。他需要打通关系,你们出钱;他需要平息纷争,你们出钱;他需要填补亏空,还是你们出钱。如今,你们两家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了……”
      言及此处,道姑倏然顿住,少顷,又意味深长地说:“可这也正是二位苦恼的地方。”
      秋正业如今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上但凡有哪个不识相的敢对他们的决断说半个不字,皆被除之而后快,多少清官贤臣死在他们手里。不仅如此,他还纵容手底下的人大肆敛财,用国库的钱,百姓的钱填自己的钱袋子,腐败之风极胜。看那宰相府邸,雕梁画栋,好生气派啊,远不像是一个官员俸禄能负担得起的,一砖一瓦只怕皆是民脂民膏。这些事,顾金铭和秋卿云对此必是心知肚明。
      一介商贾,得朝廷大员庇护,利固多矣,然来往密切,也意味着荣辱与共,风雨来时,谁能独善其身,全身而退?何况上船容易下船难,顾金铭和秋卿云深知他们早已骑虎难下,即使想切割,秋正业也不会放过他们。
      身家性命全系一人身上,这人还是个不安分的,换作谁都得提心吊胆,苦恼非常。
      “外人看来,你们顾秋两家风光无限,可你们心里清楚,若不是皇帝需要你们帮他敛财赚钱充盈私库以供他享乐,饶是你们有再大的能耐,也到不了今天。只是,当即圣上需要秋党和顾家,新帝是否也会需要你们呢?”
      顾金铭和秋卿云为之一惊。
      顾金铭慌道:“道长意思是说,皇上有弃子之心?”
      道姑摇头道:“且不说朝堂民间倒秋之声渐起,一位官员权力过大,那怕他再忠诚,也会令君主忌惮,更别说秋正业他们长期为以太子为首的清流一党所不喜,相互牵制争斗多年,待太子登基,第一个要铲除的对手会是谁呢?”
      顾金铭和秋卿云无语凝噎,整个人僵住。
      忽而,秋卿云用帕捂面抽泣,顾金铭闻声撑着扶手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过去将人搂进怀里,自己也背过脸去,偷摸儿用袖子抹眼泪。
      道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唏嘘不已,叹息道:“要怪只怪秋正业利欲熏心,做事太绝,忘记为臣的本分。将来,秋党会落得个残害忠良,上侵国帑,下掠民财的罪名,顾家也会被冠上助纣为虐,营商肥私,以商乱政的罪名,随秋党一同覆灭。”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不过如此。
      道姑语重心长地道:“言尽于此,二位应当明白,若果二位执意留下你们的女儿,反倒是害了她。”
      秋卿云泣不成声,抽噎着道:“不光是越儿,顾家其他孩子也得被牵连……”
      她猛地拽住顾金铭的袖子,嗓音嘶哑,凄然道:“金铭,我们死了不要紧,好歹把孩子们保下来啊……”
      顾金铭转头,万分惶恐地问道姑:“道长,可,可有法子——”
      道姑没等他说完,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逼视着二人,厉声道:“你们还不明白!顾家的覆灭乃是命中注定,顾莳越能活,那是她有活的命,可顾家其他孩子没这个命,所以他们必须死!”
      这话太重,太直白;
      这现实太残酷,太诛心;
      顾金铭和秋卿云二人深知他们无权责备命运的无情与无常,只因他们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他们罪有应得,两人此刻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嘴里发干发苦,心里也又干又苦。
      道姑自知语气过重,收敛神色,重重吐出一口气,坐回右边椅子上,换了副和缓的口吻,垂眸叹道:“你们问的办法我当然有,可办法也分能用和不能用。今日我将天机告诉二位,已是违背天道,若我再出手扰乱此间因果,不仅我会万劫不复,更会牵连无辜。”
      顾金铭和秋卿云面面相觑,心中百般滋味交织,难以言表。他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忽而相视一笑,似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接着,秋卿云就起身走至道姑面前,毫无预兆地跪下。
      道姑赫然一惊,弯腰要扶人起来,“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秋卿云抓住道姑胳膊制止,赧然道:“道长宁愿违背天道,也要告诉我们玄机,我等却犹不知足,还要求您做这儿做那儿,实在太过无礼,望道长原谅我等的鲁莽与愚昧。
      顾金铭也走过去跪了下来,搂住秋卿云的肩,郑重其事地道:“从现在开始,只要是能救我越儿,道长说什么,我夫妻二人一定照做,绝无异议。”
      道姑劝道:“二位言重了,快快请起,有什么事我们坐下聊。”
      好说歹说一通,顾金铭和秋卿云终于肯起来。
      道姑眉目舒展,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二人,正色道:“顾莳越她很爱你们,自是不愿意离开你们的,若是让她自己选,她肯定不愿拜我为师。可爱父母的孩子往往也是听话的孩子,我要你们出面劝她拜我为师,实在不行,就逼她。”
      秋卿云连忙应下,“好,好,我们都听道长的。”
      顾金铭跟着点头,忽愧笑道:“瞧我们,都忘记问了,不知道长贵姓?”
      道姑表情忽然凝滞,顿声片刻,才缓缓道出她的名字,“张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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