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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里不知身是客4 黑。 伸 ...

  •   黑。
      伸手不见掌的黑。
      漫无边际的黑。
      枯燥无趣的黑。
      八岁小孩儿的梦,会是这样的?
      在这一眼望不穿的黑色梦境里,无处不有一阵浓郁的腥味和挥之不去的呕吐物味,鹿京歌毫无防备地闯入此地,被迎面熏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没吐出来,急忙掐诀屏息后才好受了些。
      只是,这地面怎么踩起来还软乎乎的?
      棉花?
      不对,脚底的触感不仅温热,还又滑又粘。
      不会是棉花。
      鹿京歌左手掌间燃起一把火,欲弯腰查看,一束光蓦地落下。
      光束落在鹿京歌身上,照亮了她,也只照亮了她,周遭的黑仍是一望无际。
      鹿京歌循着光束抬头去看,亦是看不见光的尽头。她又低头看地,猛然发觉自己正踩在一块深红褐色的肉上。
      脚底的肉好似会呼吸,正轻微的起伏着。黄绿的粘液混着血丝粘在鞋底,脚一抬还拉丝。
      鹿京歌是一步不愿多走了,她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瞎子,她头一次羡慕瞎子。
      “你是谁?”
      一道无比稚嫩的孩童之声响起。
      鹿京歌将掌中火揉灭,转过身去,看见了同样被一束光照亮的顾莳越。
      顾莳越朝鹿京歌走过来,光束伴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对着鹿京歌上下打量一番,确定眼前这人她从未见过,顾莳越疑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鹿京歌因她后半句来了兴趣,眼里闪着光,喜道:“你知道你在梦中!你是怎么发觉的?”
      “在你出现之前,我经历了许多,从高空坠落掉下悬崖和大海,浑身一点儿也不疼,这不是梦是什么?”
      悬崖?
      大海?
      看来藻二姐的术法还是不够火候,才让顾莳越对外界的变化有所感知,从而反映在了梦里,人群间起起落落的奔走成了掉下悬崖,进入西湖成了掉进大海。
      鹿京歌顿了顿,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又问道:“那你一定也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何方了?”
      顾莳越点头,道:“知道。我们被一条大鱼吞进了肚子。”
      那现在这地儿岂不是就是大鱼的胃了!
      这周围的一切,颜色、味道、触感,温度,都是那么的真实,就好像真被一条鱼吞进了肚子里,顾莳越这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面上非但没有一点惧色,连嫌弃都无,镇定得就好像这不是鱼的胃,是她的卧房。
      心大。
      胆儿也大。
      不过也是,她要不是心大胆儿大,怎么会主动留下一把带灵力的扇子,还当个宝儿似的藏着。
      鹿京歌身子微微前倾,伸长脖子,深深望着顾莳越的双眼,想从这八岁女孩儿的眼中找到一点她害怕的蛛丝马迹,“被大鱼吞进肚子,你不害怕?”
      顾莳越耸肩,面露不解,“我自己的梦,我可以操纵它,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仅可以勘破梦境虚妄,还能保持心境稳固,清醒自持,当真是有悟性。
      鹿京歌心中更喜,眼中不自觉地透露出欣赏,又听顾莳越垂首,沮丧地说:“可我知道,我被困住了,我醒不过来,我被困在了梦里……”
      鹿京歌点点头,眼中欣赏更甚,她站直了身子,又问道:“那你知道,你为何会被困在梦中吗?”
      这正是顾莳越伤心的地方,她无奈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被困住了。”
      鹿京歌淡淡一笑,毫不留情地浇了顾莳越一盆冷水,“你就算知道了,也还是会被困住的。”
      说着,鹿京歌又弯下腰,将脸凑到顾莳越面前,刻意压低声音,幽幽道:“你中了妖术,妖术不破,你永远也醒不过来。”
      妖术?
      妖怪!
      小孩不知道妖跟人一样也分好坏,他们对妖的了解大多来自于各种志怪故事。那些故事里,妖无一例外都是凶残危险的,不用亲眼见,光是听,就会害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更何况是亲身经历呢?
      顾莳越此刻就已被吓得僵在原地,不哭不闹,就好像现在的她仅剩一副躯壳在这儿,三魂七魄全丢了一般。
      不会被吓傻了吧?
      鹿京歌瞧顾莳越脸色不对,轻推她肩头,怎料她一推就倒,直愣愣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糟糕!
      玩大了。
      鹿京歌慌了神,紧跟着蹲下,手刚伸出去想查看一二,顾莳越突然嗷呜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哇哇的哭声,大有要把天哭塌的架势,梦境也跟着像地震了一样,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颤个不停。
      这一切发生在大鱼的胃里,只会让鹿京歌生出即将被大鱼消化的错觉。
      鹿京歌不想变成鱼的大便,哪怕是梦也不行,她必须哄住顾莳越。
      可鹿京歌哪儿会哄孩子?
      鹿京歌不仅不会哄孩子,她更没有耐心哄孩子,她只粗暴地用手捂住顾莳越哭爹喊娘的嘴,试图以更高更响的声音盖住顾莳越的哭声,“别哭了!我可以帮你离开!”
      果然奏效。
      闻听此言,顾莳越居然真的立刻收声,眨着双泪眼,呜呜道:“真的吗?”
      四周震动渐渐平息,鹿京歌松了口气,把手移开搭在膝头,问她:“你想离开吗?”
      “当然!谁会喜欢待在梦里,长眠不醒呢?”
      鹿京歌挑眉,似是不信,“世间俗事惹人烦忧,多少人渴望大梦一场,甚至长睡不起,你不希望和他们一样?”
      顾莳越霍然站起来,断然道:“我没有烦恼!”
      她睁圆了眼,语气急切且带有胁迫的意味。
      她在说反话。
      不过,任顾莳越再怎么用自以为犀利的眼神将自己武装起来,于鹿京歌而言,不过是八岁小孩对大人虚张声势的粗劣模仿,她并不为之所动,不仅如此,她还要戳穿她的反话。
      鹿京歌站起来,悠然道:“你不是正为父母对你的期待而烦恼吗?”
      顾莳越怔住,被拆穿心事,气势渐消,身形也塌了下去,嘎声道:“你怎么知道?”
      鹿京歌不答,只歪头笑着看着她。
      顾莳越蹙眉,好一通思索,倏而道:“你在灵隐寺?不!你在那间屋子里!”
      鹿京歌眼中笑意更甚,缓缓摇头道:“小孩子撒谎可不好。”
      那间屋子小得跟麻雀窝一样,陈设少,又没有里间,眼前这人能藏在何处?
      顾莳越越想,心越慌,即使这是在梦里,在她自己梦里,她还是害怕得身体止不住发抖,颤声道:“你是妖,还是鬼?”
      鹿京歌撇嘴,悠哉地道:“妖和鬼可以踏足佛门圣地吗?我是仙。”
      顾莳越似是不信,“仙?怕不是个神棍吧!”
      “哎,小孩子没礼貌可不好。”
      顾莳越并不理会鹿京歌的说教,鼓足勇气,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边摇晃边撒娇恳求,“不管你是妖,是鬼,还是仙,你有办法进来,就有办法出去,对不对?求你,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鹿京歌当然会帮顾莳越脱困,可她拒绝藻二姐的请求,守在顾莳越屋顶,喝了两天两夜的酒,现下又亲自到这鱼肚子里来见顾莳越,可不只是为了帮顾莳越脱困的,她按住顾莳越的手,道:“我可以带你出去,但我有我的条件。”
      顾莳越抬起小脸去看鹿京歌,眼珠子左转右转后又停下,似是猜出了鹿京歌要什么,她扬起下巴,胸有成竹地道:“你要金山还是银山?”
      鹿京歌愣了半晌,忽乐道:“金山银山于我而言不过是泥沙尘土,不值一提,我要的是你拜我为师。”
      这才是鹿京歌真正的目的。
      顾莳越困惑不已,“拜你为师?学什么?”
      “我是仙,教给你的自然是当神仙的本领了。怎么样,想不想学?”
      “不想。”
      顾莳越回答得果断,鹿京歌笑意凝固在脸上,慢慢转变为严肃之色,她下颌微微扬起,哑声片刻,费解道:“为什么?”
      “当神仙有什么好,我为什么一定要想?”
      “当神仙……就可以过神仙般的日子。”
      “何为神仙般的日子?锦衣玉食,吃喝不愁?我从出生起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啦,而且只要我想,我可以一辈子都过这样的日子。”
      比之平民百姓,这当真是神仙般的生活。
      鹿京歌在心里祈祷顾莳越莫要在终日奔波劳碌,只求温饱的平民百姓面前说这些,因为这话实在太过残忍,天真的残忍。
      “当神仙还可以长生不老。”
      这顾莳越就更不懂了,“我还没到操心这事儿的时候呢。”
      八岁小孩确实犯不上操心生死之事,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日子且长着呢。
      “当神仙可以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这倒是很有意义。”
      鹿京歌眉目舒展,以为终于说动了顾莳越,岂料她又讲:“可我不明白,普天之下,修道之人何其多,难道还缺我一个吗?我更不明白,你说你是仙,救人却要讲条件,若是仙人都如你一般趁人之危,趁火打劫,那这仙不当也罢。”
      嗬!
      好重的话。
      鹿京歌目前无法告诉顾莳越实情,更别说一切也仅是猜想,她想要验证更多,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没承想才刚走没两步,就进了死胡同。
      这小孩儿也忒难劝了,跟个人精似的,油盐不进,句句有理,鹿京歌竟被她问得一时哑口无言,无力反驳。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行不通了,鹿京歌想,她得换个招数,用激将法激她一激。
      鹿京歌绕至顾莳越身侧,佯装无可奈何地道:“那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学法术,你就无法解开妖怪在你身上下的咒,那么,你就要永远困在梦里了。”
      “不行!我必须离开!”
      果然是年纪小,就是激不得。
      就像顾莳越整个人被笼罩在鹿京歌影子中一样,鹿京歌心里也认定她已完全拿捏住顾莳越,她暗自得意,斜着眼去偷瞄顾莳越的反应。
      方才顾莳越焦急成那样,必定又得抓着自己胳膊撒娇求人,鹿京歌已准备好被她闹上一闹,却见她一言不语,两手攥紧衣袖垂下了头,半晌,才黯然道:“如果我一直不醒,爹和娘一定会着急的。尤其是娘,她不知道会哭得有多伤心,多难过……”
      顾莳越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小小的身躯也渐渐塌了下去,她蹲下,抱着头,几乎要哭出来,“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的……”
      最后一个音,顾莳越已不能发全。
      恐惧令她大哭,担心令她抽噎,她想说也说不出了。
      鹿京歌忽觉得自己混蛋极了,面上不禁浮现愧色,身形也好似矮了三尺,她也终于接受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顾莳越的这一事实。
      不能再在这儿耗下去了,她得另辟蹊径。
      鹿京歌右脚脚尖轻轻在地面点了两下,复又停下了,已是有了主意。只见她大手一挥,眨眼间,腥臭的黑色梦境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地面深红褐色的肉眨眼睛变成脆嫩的青草,顾莳越愣神片刻,伸手去拨弄,
      指尖触感柔软又湿润,但不足以令其信服。她改成用手去按压,掌心的瘙痒惊得她向后到,一不留神跌坐在地上,这才彻底看清梦境的变化。
      广袤无垠的草原,天苍野茫,风过处,草翻如浪,但见牛羊遍地,处处青草香。
      鹿京歌人不知何时已去到草原另一边,她还在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着,就快要消失在天边,消失在山脚下。
      顾莳越手脚并用,仓皇地从地上爬起,跳着挥手,对着远处的紫色背影大喊:“你去哪儿?!”
      轻柔的风携带呼喊声,徐徐送至鹿京歌耳边。
      “别急,我们还会再见的,并且我敢保证,等我们再见时,你一定会拜我为师的。”
      离人头也不回,也未曾拔高音调,可她的声音不仅清晰,更响彻原野,似天在说话。
      待顾莳越听完这句回答时,那道紫色背影早已消失在天边。
      真是来之无影,去之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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