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门》日庚肆仟

136、时局自明 猜不透啊猜

　　坦白之后，时韵心里轻松不少。临走前，姜跃鲤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传言是假，神凰族没有族人入世……你怎么办？”

　　时韵坐在白狐背上静默片刻，随即笑道：“我也不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告别姜跃鲤，时韵便直接乘着白狐回了住处。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才出去一趟便觉疲累不已。她打发走了白狐靠回了榻上，放空思绪，决定先休息一阵。

　　迷蒙间，右手腕上贴上来一道略显冰凉的触感。时韵早已熟悉这道气息的主人，于是眼也没抬，轻声开口：“你去请沈长老过来一趟好吗？”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时韵虚虚挡住云辰隐欲要再探的手，“不是，我只是想和她单独聊聊。”

　　沈兰舟很快过来了，时韵坐起身，与她见了一礼便开门见山道：“沈长老，这次请您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我，不要隐瞒。”

　　沈兰舟见她神色无恙，暗自松了口气。

　　“好，你问吧。”

　　“请问长老，我的身体最多能撑到什么时候？”

　　见沈兰舟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时韵又补充道，“长老不用担心，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有些预感，此番不过是想从您这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心知沈兰舟的医术高超，要探出她的寿数并不难。

　　沈兰舟沉吟一瞬，答道：“具体时间我不能断定，但最多不会超过五个月。你上次用丹药强行冲破瓶颈提升修为，经脉早已不堪重负甚至有断裂的迹象，这会加速丹田的崩溃。你日后须得好好修养，不可再动用灵力，或可往后拖延时日。”

　　“五个月么？多谢长老如实相告。”时韵又问：若得神族相助，您有几成把握医好我的灵根？”

　　“此事古往今来并无先例，我翻遍宗门典籍亦未见过实证，所以无法回答你。”

　　时韵听完后淡淡笑道：“那便是没有把握了。长老不必为难，我本也没抱什么指望，问这一句，不过是想让自己死心罢了。”

　　毕竟现在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求神龙族出手已是无望，想要在五个月内证实神凰入世的消息为真，且寻到她们的踪迹，这无异天方夜谭。

　　不过她仍会去尝试。原因无他，她的亲人与长辈都没有放弃，要是她自己先缴械投降，岂不是愧对于所有想让她活下去的人？

　　沈兰舟道：“求助神族到底只是备选，眼下最有可能救你的，仍是双修之术。你和云辰隐可在此安心修习，我和花长老会尽力为你们护法。”

　　时韵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应付道：“长老，这事也急不来，护法还是免了吧。”

　　她现在和云辰隐连亲昵都很克制，两人最近也是一点出格行为都没有，更别说要真真正正的运转双修功法了。

　　而且她发觉自那日在云舟上承诺不会主动求欢之后，云辰隐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也再没主动提过这事了。

　　这事不方便在明面上说，时韵虽想要一个答案，但她更想尊重云辰隐的选择。

　　在她看来，感情上的事全凭自愿，需要靠强迫才能得到的东西，不会是她真正想要的。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迟疑，沈兰舟接着问出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

　　“你和云辰隐双修以后，没有完整运行过周天吗？”

　　“啊？这个……”时韵努力回想着她们之前的亲密片段，的确找不出确定的证据，于是她嗫嚅了半天，才道：“应该是……吧。”

　　沈兰舟又问：“一次都没有？”

　　时韵点头，“……嗯，没有。”

　　这问题太过私密，她已经有些压不住脸上泛起的热意。而沈兰舟的脸色却没什么异样，仿佛询问这种事对她来说就像询问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害羞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沈兰舟从医多年，望闻问切是治疗的起点，她自然不会因为时韵的羞赧而停下追问。

　　“具体是什么原因，你自己想过吗？”

　　“想过，”害羞归害羞，不能讳疾忌医时韵还是知道的，她红着脸思忖道：“可能是因为我身体太虚弱了吧，每次她的灵力一进入我的周天，我就觉得好累，总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过大，会有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沈兰舟安静听着，她之前问过云辰隐类似的问题，她们两人的回答能对得上，所以确认不存在隐瞒。

　　“我曾向柳掌门请教过双修功法的细则，也仔细研究过这门功法。我猜测，你会觉得累，应该是因为云辰隐的灵力对你来说过于强大，而你本身的灵力过于微弱，所以无法驱使强过你数倍的力量，才会导致身体虚弱，乃至中途昏厥。”

　　“你们的修为相差太大，灵根属性又是相冲相克，若要达到相依相生的境界，须得互相了解无遗。直到于对方经脉中运转周天犹在己身，乃至灵台澄澈，心明如镜，方能越过五行属性相克，最后共存相生。”

　　沈兰舟顿了顿，目光在时韵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道：“在我看来，眼下的关键问题并不是你们之间修为的差距，而是——你对她，了解多少？”

　　时韵被问得怔住：了解多少？她能说出云辰隐的喜好，习惯，以及她的剑招路数。旁人不知道的她都知道，旁人没见过的她也见过。

　　但真要说十分了解的话，她又迟疑起来。

　　一个人的喜好与习惯，可以靠时间的累积慢慢熟悉，剑招路数也是类似。想要摸清这些，只需多与这人相处与交手，时间一长，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她能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和云辰隐的关系不同于常人，又相处了几年，所以她才能看到云辰隐不为人知的部分，但并不是全部。

　　对，并不是全部。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时韵不由被自己这个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法惊得背后一凉。

　　好在这种情绪没有影响她太久，她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她一直猜不透云辰隐的心思。

　　或者说，她是一直猜不透阑星的心思。

　　时至今日，她也仍不知道阑星接近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时韵早就对这个问题有过猜想，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阑星又一直陪在她身边，是以很多时候这个问题都会被她下意识忽略掉，甚至于后面干脆直接不把这件事当成问题仔细考虑过。

　　所以方才被沈兰舟的话一点，她才猛想起这个十分重要，却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的问题。

　　“长老，”时韵压下心中惊骇，尽量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要多了解才算是真正了解呢？我记得在合欢宗修行时，阮师姐曾说过，若双修遇到灵根相克的情况，两人之间的信任才是决定成败的因素啊。”

　　怕沈兰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时韵又补充一句：“阮师姐是柳掌门的弟子，她在合欢宗负责教授我功法和为我解惑。”

　　“这个我知道。”

　　沈兰舟耐心解释道：“阮知微说的不无道理，但她不知你灵根有疾。其他属性相克的修士双修，是为了能与道侣一起进步，借双修之术提升修为。而你主要是为了修补灵根，缓和丹田里乱窜的灵力，提升修为反而成了顺带，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和其他人相比，你的条件只会更加严苛。”

　　时韵听完就沉默了。

　　沈兰舟不解她为什么沉默，“你和云辰隐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多尝试灵力交融，最好由你来主导。”

　　时韵没回答前半句，而是疑惑道：“由我主导？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强。由你先主导的话，你的灵力在云辰隐的周天里运转，更容易被她控制和接纳，你也能更加熟悉她的灵力。后续她再运转周天时，你的压力会小很多。”

　　“哦，原来如此。”

　　时韵听完只觉茅塞顿开，心里对沈兰舟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多谢长老今日为我解惑，时韵受教了。”

　　沈兰舟抬手将她扶起，“我只是尽了医者之责。若能治好你，也算是我对两位师姐有个交代。”

　　她口中的两位师姐，自然就是秦越与洛寒瑛了。

　　突然提到她们，时韵心头一动。她抬眼看向沈兰舟，犹豫着开口：“长老，我娘亲和寒姨……她们有消息吗？”

　　沈兰舟轻轻摇头，“若有来信，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不免一阵失落，时韵闷闷应道：“我知道了……谢谢长老。”

　　送走沈兰舟之后，时韵颓然地倒进被衾，盯着天花板发呆。良久，她又长叹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越与洛寒瑛一走就像滴水入海，几乎音信全无。除了上回临近生辰，时韵收到一封家书，之后她们二人再没递过信件回来，就像是从此消失了一般。

　　原本时韵还想着：娘亲与寒姨许是会跟着神族现身传言再回西洲，虽不一定能碰上，但多少她们能离得近一些。

　　可现在无为宗长老与泗水城少主夜半现身白帝城动机不明的事，已经在周边传得沸沸扬扬，她的亲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们大概已经离开西洲了……否则娘亲和寒姨听说花沈两位长老都在泗水城，就一定能猜到我也在。就算不能见面，她们怎么样也会给我递个信来的。”时韵喃喃道。

　　念至此处，她从纳戒的暗格中取出那张被她妥帖保存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

　　信纸上附有灵力，可以保护纸张不受时间流逝的影响，是以信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如新，笔画间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润力道。

　　这信时韵已不止一次重读，每看一次她都会恍惚很久，要半天才能回过劲来。

　　而秦越在信中提到了千年赤焰昙，这昙花有压制时韵病症的功效。时韵原想把这昙花留着，都给时芳玉日后突破境界用，但时芳玉说什么也不要，反而把昙花都塞回给了她。

　　“唉……”

　　时韵收了信纸怔忡良久，终于决定取出那两朵赤焰昙，捧在手心端详。

　　“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用着实有些可惜了。”

　　饶是被采摘了下来，赤焰昙的花叶仍没有枯萎的迹象，花瓣依旧赤红如火，触手温热，显然被保存得很好。

　　信中简单写了赤焰昙的用法与功效，可用于压制病症或是淬炼灵根，亦可调养身体。它的花瓣可以直接生食，一次最多三片，多了则易灼气攻心，得不偿失。

　　时韵用手指轻轻抚过花瓣，那花上的温热便顺着她的指腹缓缓渗入，竟像有灵性一般，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消散后略余残温。

　　既然信上说花瓣可直接食用，那便不必大费周章去煎煮熬炼了，倒也省事。

　　时韵如此想着，随即取下一片饱满的赤焰花瓣，送入唇间。

　　花瓣初入口时微微涩嘴，随即便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自喉间直坠丹田，像是吞下了一小团炽烈的火焰。但细品之下，那火焰其实并不灼人，反而将四肢百骸中潜伏的凝浊之气一寸寸逼了出来，令她周身轻快不少。

　　时韵闭上眼，默默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待那股暖意渐渐平复，她才重新睁开眼。

　　屋内光线昏暗不少，窗外西斜的日头早已变成幽柔的月光撒了进来。夜风透窗一吹，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伸手一摸，掌心黏黏的，竟是出了一身的汗。

　　她一个打挺稳稳下地，左右活动一翻筋骨，又惊喜地发现：身上竟也没有那股莫名疲惫之感了！

　　“这千年赤焰昙的药力也太强了……我才吃了一片花瓣而已啊。”

　　时韵暗自咋舌，小心将昙花收回纳戒，随后便高兴地捡了换洗的衣衫，迈着轻快地步子往浴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