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滚滚的煤球

95、【防火墙篇】路征的录像

　　失能保障的措辞依旧温和：

　　“因植入手术导致丧失部分作战能力的官兵，将由部队统一安排非作战岗位转岗，保障原职级和原待遇不变，优先享受军队保障性住房，家属就业安置等配套福利政策。”

　　单看这句话，似乎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没法再上前线作战，甚至还能转去安稳的后方岗位，但细细一品，双目失明是丧失作战能力，偏瘫和全身瘫痪同样也是丧失作战能力，甚至连失去意识的植物人，也能被归进这个分类中。

　　保障政策最后一条的标题是“身故保障”，内容依然十分简短：

　　“极端情况下，因植入手术导致身故的官兵，将按烈士评定标准申报，家属将享受烈士全额抚恤待遇，子女和父母都纳入军队终身保障体系，享受对应优先保障政策。”

　　简短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场手术的死亡率是不可忽视的。

　　周行硕从小到大打过不少疫苗，签的知情同意书也有厚厚一大摞，哪怕是风险极高的疫苗，也极少直接写“接种本疫苗可能会导致死亡”这种话，疫苗厂只会明确列出那些极其罕见，可能引发致死后果的严重不良反应，来告知死亡风险。

　　但这份术前通知，没有具体说明手术会出现哪些致死的不良反应，而是直接把“手术可能会导致死亡”这种话术写了出来。

　　这变相说明一件事，这场手术的实际凶险程度非常高，死亡案例绝非个例，每个签下同意书的人都要承担相当高的死亡风险。

　　周行硕看完整篇术前通知，这下算是明白，路维定为什么会劝自己不要参加二代防火墙的志愿报名了，这完全是拿福利补贴在赌命长啊。

　　文件末尾标注的通知日期，正好是那场惨烈的半人马战役结束后的第2年，那时候周行硕还在收容所住大通铺，从广播里听到过关于情感防火墙研发成功的新闻。

　　那时候联邦政府对情感防火墙的宣传力度极大，一度让部分民众产生了人类能逆转翻盘的希望，也正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宣传，让亲阈教派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像周行硕所在的这种偏远小片区，根本不会有传教士过来物色有潜力的孩子。

　　除去这篇术前须知，整个低权限公开资料库里，周行硕能找到唯二有价值的资料，是一段关于路维定的父亲路征，出席一代情感防火墙全球发布会的现场视频。这是周行硕在无权调取加密档案的情况下，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路征公开露面的影像资料。

　　视频已经被贴心地整理成了详细的文字文档，但周行硕还是很好奇原视频的内容，他很想知道能养出路维定这样性格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斟酌再三，周行硕还是点开了那个冗长的原视频看了起来。

　　视频的最开头，由一位西装革履的地球联邦发言人做冗长的开场致辞。接着，一位年轻的科学家走上了台，开始做一代情感防火墙的基础功能介绍。和周行硕预想的一样，整场介绍通篇都是概述，没有设涉及一点核心技术原理和原始样本数据。

　　周行硕的注意力没有在介绍人的身上停过多留，开始不停地扫视周遭的每个出席人、随后在一旁坐着的情感防火墙核心研发团队里，周行硕直接一眼认出了谁是路征。

　　周行硕从来没见过路征的任何一张照片，但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几乎瞬间就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路征。

　　路征的这张脸和路维定的相似度实在有点高，尤其那双看向全息屏的眼睛，带着和路维定极其相似的，不肯向任何事妥协的锐利和执着。

　　但细看之下，两人的气质又有很大的区别，路征的书卷气会更重些，身材也更加清瘦，他的样子非常符合周行硕对“每天熬夜不回家的研究员”所有的刻板印象。

　　路征的身上也没有路维定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疏离感，甚至当镜头扫过他的脸时。他还会下意识往旁边歪头，不自在地闪避目光。

　　视频里的路征，头上正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奇怪的搭配让他看着和周围西装革履或者穿军装的代表们格格不入。他一直一脸严肃地盯着台上年轻同事展示的全系报告，在对方说到关键点时，还会轻轻点头以示认可。

　　台上的年轻科学家正在全息屏上展示情感防火墙的各种统计数据，却突然被台下第一排的军方代表出声打断。

　　开口的代表直截了当地质疑起了统计数据的真实性，同时还对真人样本的长期安全性提出了质疑。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的镜头也直接对准了台上的年轻科学家，他也不敢直接回应质疑，只能用求助的目光飞快看了一旁坐着的路征。

　　路征立刻按下了扩音权限接管按钮，随后，全场的镜头和目光全部从年轻科学家的身上聚焦到了这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几乎接近剃光的短发，随后他特意转过身，完完全全背对着镜头，把一道疤痕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他后脑和后颈的衔接位置，有一道清晰的手术疤痕，发布会台上的灯光将这道疤痕照得格外醒目。

　　“初代情感防火墙的技术，已经经过了完整的临床验证，足够成熟。”路征的语气自然又沉稳，仿佛军方代表的提问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根本不足为惧，“我有这个底气给自己植入情感防火墙，到今天为止，我的植入时长已经超过半年，运行状态非常稳定，这半年里我经历了三次来自亲阈教派的恐怖袭击，情感防火墙不仅全程正常运作，还让我在极端混乱的环境中保持理智，成功逃脱。”

　　路征直接用自己亲自上阵当受试者的疤痕，让咄咄逼人的军方代表闭了嘴，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路征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头，一脸从容，继续淡淡道：“刚才展示的临床数据，也有来自我本人的亲身体验，只有我亲自确认情感防火墙可以稳定运作，确认风险在可控范围内，我才敢把这项技术推广给更多受试者。我研究这个方向已经超过20年，我有足够的信心，它将会成为人类对抗阈族的希望。”

　　“很多人只知道，这个项目在过去五年里被反复谈论反复质疑，可整个研发过程从来都不是只有这五年。我从读研究生那年开始，我就一直在研究，怎么才能让人类尽可能远离阈族的精神攻击，怎么才能让前线的士兵们不用再直面阈族的精神污染，这20年里，我的团队分分合合，更替了无数成员，可我始终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路征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单纯地陈述一段往事，却让全场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继续。

　　“很多人问我，既然已经研究了20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成果。我可以很坦诚地说，情感防火墙的研发从来没有顺利过，光是资金链就前后断了五次，尤其是半人马战役惨败后，整个项目被无数人质疑，差点直接终止，连我相识多年的挚友也当众表示我是个疯子。”

　　说到最后一句时，路征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飘忽。

　　周行硕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连忙按下暂停键，放大了这一帧。他发现路征的目光飞快地往台下某个角落扫了一眼，随即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一样。

　　随后科学院的席位上，一位代表想要举手反驳，路征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继续道：“我知道手术的风险客观存在，各位的顾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一次，联邦前线的植入申请都遵循自愿原则，绝不强迫任何一个人。”

　　“但还有一句话，我必须说，人类不能没有希望，不能害怕冒险，如果我们连直面阈族抵抗阈族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和屠宰场里待宰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这话落下，镜头再次切给了刚刚那位想要举手发言的科学院代表，此人听到路征的后半段话后，最终还是把举起的手默默垂了下去。

　　年轻科学家收到了路征递过来的眼神示意，便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始讲解情感防火墙的相关数据和落地场景，一直到整场技术讲解结束，都再没有人中途进行打断。

　　接下来的自由问答环节，也没有了之前那样的针锋相对，各方代表的提问大多围绕情感防火墙的适配场景，术后康复保障，和极端环境运行稳定性展开，即使有人提出关于手术风险的疑问，也更多是基于技术本身的理性探讨。

　　周行硕注意到军方代表处的那一排，坐着一个让他感觉莫名熟悉的男人，此人全程一句话不说，却始终死死盯着台上的路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