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滚滚的煤球

21、【回忆】收容所3

　　周行硕的十米必跑定律也不能瞎执行，要跑就专挑所长办公室和保育员值班室这种有领导的地方跑。

　　亨利张这人又特别虚，跑两步就得喘个不停，根本追不上周行硕这小鬼，周行硕还老往有领导的地方跑，亨利张根本不敢追过去，每次只能停下扶墙，心里疯狂问候这个小鬼。

　　周行硕就靠这招一直躲着亨利张，百试百灵。

　　这日，周行硕和往常一样，大中午溜进阅读信息室，在老位子上调出自己昨天看到一半的书，眼睛习惯性地往四周张望，随时准备跑路。

　　瞟了一圈却意外发现，今天的亨利张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蹲他的点。以前天天来，突然有天不来了，这等反常之事倒是让周行硕心里犯起了嘀咕。

　　为了试探亨利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周行硕故意磨磨蹭蹭赖着不走，平时他只在信息室待一个小时看电子书，今天却特地待满了两个小时，才慢吞吞往门口走。

　　亨利张今天确实来了，只是没进信息室的门，一个人沉默不语地靠在门口旁的墙壁上，认真擦拭门禁机子，看到周行硕慢悠悠出来后，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凑上去。

　　今天这么冷淡？这种反常的行为反而勾起了周行硕的好奇心，他的视线跟着亨利张擦拭的动作望过去，看亨利张没反应，周行硕也没离开，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亨利张擦玻璃。

　　亨利张一看他没跑，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凑过去，瞬间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道：“周同学，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半夜一点，去工具储藏间找我，我给你看那艘矿船坠毁的真相。”亨利张说话的声音极轻，轻到周行硕都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什么？”周行硕瞬间呆立在原地，那些他拼命想回避的恐怖记忆，被这句话刺破了一个口，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想追问的时候，亨利张却早就跑没影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周行硕都像丢了魂似的，吃饭卡鱼刺，搬东西砸脚，喝水呛个半天，没一件事做得顺心。

　　晚上熄灯后，同个房间的室友睡得口水都流了一枕头，周行硕却还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满脑子还在回放黎明号出事那天的记忆片段。

　　他的大脑在本能地回避这段记忆，创伤记忆的保护机制让他不再去想父母的死因，然而亨利张只用了这么一句话，就把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刻意搭建起来的保护层直接破坏殆尽。

　　翻来覆去，周行硕根本睡不着，从晚上十点睁眼到凌晨一点，脑子里全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思绪乱成一团。

　　去？万一这只是亨利张的阴谋，只是想利用他的痛苦记忆逼他加入教会怎么办。

　　不去？可是亨利张说有黎明号的真相，要是这次错过了，可能以后就永远没机会知道了。

　　周行硕下定决心，从床上弹起，努力撇开脑子里关于父母的各种回忆碎片，扶着墙，慢慢往走廊尽头的工具储藏间走去。

　　工具储藏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时，一股霉味瞬间从里面涌了出来，储藏间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都是些清洁机器人的零件和耗材，角落里的亨利张见周行硕赴约，便闪了闪手里的迷你照明灯，示意周行硕过去。

　　昏暗的灯光里，周行硕一路摸过去，瞅见亨利张站在储物间最里处，背靠着一堆清洁液，手里攥着几张纸。

　　“纸？”周行硕疑惑，在这个年代，用纸传递信息实属稀罕事。

　　“当然得用纸，你以为联邦的AI检测系统是干什么吃的？这种资料只要一出现在数据库，瞬间就会被顺着网线把你给抓了。”亨利张的笑容没了以前的讨好，反而带了点嘲弄在里头，“就这么几张纸，没人会注意的，大家都盯着数据库，反而把最原始的信息传递方式给漏了。”

　　周行硕接过他递过来的纸，纸张的触感很粗糙，看起来是用比较落后的纸浆技艺制作的，和他摸过的那些合成纤维做的纸完全不一样，很容易撕碎，也不防水。

　　周行硕小心翼翼展开纸面，黑色的文件标题一出来，直接把他的视线死死钉住：

　　地球联邦 C 区防卫部门拦截导弹发射执行报告
　　保密级别：三级
　　执行日期：2203年3月21日
　　06:15:42:00 拦截导弹发射 轨迹无偏差
　　06:16:56:32 拦截导弹击中目标 目标爆炸产生冲击波
　　06:17:03:02 拦截导弹成功击落 目标核心部件完全损毁，无残余信号

　　报告末尾，盖着地球联邦C区防卫部门的专属电子防伪印章，下方还有负责人的电子签名。

　　“这个日期，你肯定知道的吧。”亨利张看时机成熟，往前凑了一步，语气十分严肃郑重，“2203年3月21日，黎明号出事的日子。”

　　话没说完，周行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这个如同梦魇一般，改变了他一生的日期，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是男子汉。平时的心理治疗课上，其他孩子每次都哭成泪人，就他从来都没有哭过，连心理老师都忍不住感叹，说他比同龄人都要坚强。

　　可是现在，那点刻意强撑的坚强，直接坍塌了。

　　周行硕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一抽一抽地哆嗦，很快牙齿也开始打颤，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诶！你冷静一点！”

　　亨利张一看这架势，也不摆什么架子了，赶紧手忙脚乱凑上来，扶住周行硕道：“你先冷静！听我的，你得冷静下来，我才能把事情说清楚！”

　　他赶紧把照明灯往地上一搁，双手扶住周行硕的肩膀，“听我的指令做，慢慢吸气，一，二，三，四...对，呼气...一，二，三...”

　　周行硕跟着他的节奏照做，呼吸逐渐平稳起来，第五个循环结束，他终于缓过劲来，身体的哆嗦也得到了缓解，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你好点了吗，接下来我要讲的，是矿船出事的真相，你能撑住吗？”亨利张表面看着是为他着想，照顾他的情绪，给了周行硕选择权，实际上就算周行硕回答不想听，今天这事亨利张也说定了。

　　周行硕半靠在墙上，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可怕的猜测，声音颤抖道：“我能撑住...你说。”

　　亨利张见状立刻展示纸张道：“联邦的通报你还记得吧，说是黎明号矿船遭遇阈族触须突袭，飞船指挥员受精神污染失控，误操作触发引擎过载，加之触须破坏动力核心，最终导致飞船自爆。”

　　周行硕记得，当时他缠着绷带躺在医疗舱里面，头顶的显示屏不断循环播放这条新闻，他实在是不想看，便把自己治疗仓的屏幕关了，却拦不住隔壁病舱的小哥也在看这条新闻，那几天他都被迫反复听这个报道，根本睡不好觉。

　　“你看这张报告，拦截导弹的目标坐标和黎明号的最后定位，完全吻合”亨利张循循善诱，“那艘飞船根本不是被阈族摧毁的，而是联邦自己人...用拦截导弹打下来的。”

　　周行硕的大脑彻底空白一片，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嘴唇刚缓过来的一点血色瞬间消失殆尽。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亨利张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周行硕平视，露出一脸愤慨的模样道：“c区那块地可是联邦重要的矿石储藏区，如果黎明号当时迫降，失控撞进矿脉区，不止会炸掉至少三成的矿源，还会引来那些盯着资源的势力趁虚而入，为了保护这些战略资源，牺牲一个小小的运输飞船不是很划算吗？”

　　亨利张又摊开另一张纸，上面是飞船黑匣子记录的飞船异常操作和异常内部信号报告。

　　“你看不懂这些专业术语和数据，我给你说简单点，这飞船本身内部就有问题，但是有人给C区运输管理局塞钱了，把年度检修报告改成了合格。”

　　他盯着周行硕已经发红的眼眶继续说道：“你想啊，黎明号如果真的迫降了，飞船上那些知道年检内情的人为了逃避责任，可是会直接把上头伪造检修记录和买通官员的烂事曝光的，她们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现在明白了吗，黎明号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阈族攻击坠毁，而是那帮人渣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为了掩盖他们贪赃枉法的罪行，故意下令击落的！”

　　“怎么会，怎么会...”

　　周行硕的声音彻底嘶哑，眼睛里瞬间没有了一点光彩，旁边堆放的替换部件被他无意识碰撞掉落，他也浑然不觉。

　　亨利张看看这眼前这个彻底垮掉的孩子，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要往上翘，他赶紧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才把嘴角压下去。

　　卧底这么多年，他也清楚现在的火候还不够，得用感情牌再添点柴。

　　“我知道你不敢信，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宁愿是假的...可是你看这些数据，都有相关负责部门的电子签名和防伪章戳...”

　　“我爸妈明明说好的，去完这趟土星之旅...就好好陪我...”周行硕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上，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他们是无辜的，错的是那些为了利益，把人命当草芥的联邦高层，可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他看着周行硕茫然摇头的样子，声音里带着蛊惑道：“加入我们吧，周行硕，我们这边有好多和你一样的人，这种人为事故并不罕见，你想报仇，组织都会给你最好的支持。”

　　亨利张语气听着让人安心，心脏却早就跳得快蹦出心口，他的内心还在疯狂叫嚣：快答应啊！快答应！

　　周行硕还没开口，亨利张就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报告里花式邀功，只要搞定周行硕，以后他就不用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基层工作，也能有时间多陪陪疗养院里躺着的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