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的魔教日常》椰利娜

69、第68章 他

　　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凌子和小果，他怎么能有一刻遗忘他们的死亡呢？他自虐般地让愧疚肆意地侵蚀他的内心，像被无形的冰针刺中后颈，然后缓缓地、一寸寸地，低下头去。他看见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垂在衣袍边，指节放松，可他的眼睛穿过此刻的皮肉，看见了另一双手——一双骨节发白的、被血浸透的手，正死死地抓住他的裤腿。
　　虽然顾防川解释过，他并不在乎手下的出身、正邪以及办事的手法方式，沈公文也知道，顾防川的本性并不坏，可席卷而来的愧疚却让他忍不住想发泄。为什么要让孙洋去抓他呢？他明明知道孙洋这个人会伤及无辜，可他仍然不以为意地让孙洋替他办事。他凭什么这样不在乎别人的命？他凭什么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无视这些小人物的生死？他又凭什么若无其事地对他表示亲近？
　　他环顾四周，见这师徒几人一派温馨热闹，他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是不是原本他和凌子、小果的日子比这还要温馨，还要热闹呢？可是现在他们人呢？谁能把他的亲人还给他？
　　贺机看着沈公文在听完他的话后，状态很不对劲，略有些歉疚和担忧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怎么了吗？”
　　沈公文偏过头，错开贺机的目光：“我有点累了，我去看看潘影怀怎么样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步伐凌乱地离开这个房间。
　　顾防川和贺机对视了一眼，冲他点了个头，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沈公文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去找潘影怀，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逃离那个地方。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所以他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上走着，走着走着看到有一间空置的房间，也不再去想着礼数什么，径直走了进去，扑在那无人的大床上，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床里。
　　顾防川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沈公文，见他走进了那无人的房间，顾防川也跟着进去了。
　　沈公文听到声音，翻身查看，见是顾防川，眼神瞬间变得很不友好。
　　虽然沈公文没有直说，但顾防川心里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闹别扭的原因。他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摸沈公文的脸颊：“我会替你复仇。贺老他不知道你和孙洋的过节，他不是有意的……”
　　沈公文用力打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替我复仇？怎么复仇？孙洋他是不是活着还不一定呢？而且孙洋不是替你办的事吗？你也好意思说替我复仇。你要把你的肉割给我赔罪吗？”
　　顾防川愣住了，手掌停在空中，许久才张口：“我没有让他伤人……”
　　“可你也没有让他别伤人。”沈公文恶狠狠地看着顾防川：“你根本就不在乎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会让多少人流血流泪。我还想着什么拯救你，可我身边的人呢？谁来拯救他们？谁来让他们复生？我真恨自己的这一颗圣母心，竟然还想救间接害死我亲人的人。”
　　顾防川的手收了回来，沈公文这一番对他毫无预兆的宣泄让他一时有些不悦，他皱起了眉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不可能顾及到每个人的生命。”
　　沈公文愤怒地推开顾防川，朝他比了个中指：“那老子也不想顾及你的生命了，给我滚！”
　　顾防川被他推了一下，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面容上写满了不解：“你为什么时隔这么久又旧事重提呢？又为什么在这段时间里若无其事地与我相处呢？为什么擅自跑过来说要帮我又擅自让我滚呢？如果你也把我视作仇敌，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顾防川这一下是真正踩中沈公文的雷区了——是一种源于遗忘仇恨的自责并转化为对外的宣泄。沈公文抓起床榻上的枕头就往顾防川脸上砸去：“滚！”
　　这枕是陶瓷的。顾防川不闪不躲，一声闷响从他的面部与瓷枕的交接处发出，深红色的血从伤处涌出，瓷枕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没有如沈公文的愿离开，而是张口道：“我说了我可以帮你复仇。”
　　意想不到的血迹让沈公文暂时恢复了神志，他慌张地把手藏在了背后，像孩子一样逃避自己的错误。可听到了顾防川的话，他又怒火中烧了：“你听不懂人话吗！孙洋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帮我复仇？帮我还是帮你自己？知道我是你的桃花贵人了之后就开始对我百般讨好，你就这么珍惜自己的小命！”
　　血嘀嘀嗒嗒顺着顾防川的额头落下，顾防川却置之不理。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发出。良久，他避开了沈公文的眼神，转身离开。
　　沈公文看着顾防川离开，胸口用力地起伏着，大口喘气，过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头埋回了床褥间。
　　贺机看着顾防川一个人回来，头上带着一个血淋淋的伤口，浑身散发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吓了一跳，连忙吩咐下人拿点白布包扎一下。
　　齐苍忘眉头紧皱，上前两步按住顾防川的头仔细查看：“你们俩吵什么能吵成这样？那沈公文不是最心善了吗？”
　　顾防川声音低沉：“我不知道。”
　　贺机心疼地拍了拍顾防川的肩。这孩子相当于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出生以来肩上一直担负着很沉重的责任，也早熟，从不跟着齐苍忘一起玩闹，活得像一个无欲无求的雕像似的，倒是很少见他情绪如此低落的时候。他有些无奈地对顾防川说：“我去找他聊聊吧。”
　　顾防川没阻止他，更准确地说，顾防川已经没心情去管任何人了。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里，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贺机的脚步声很轻，同他本人一样温柔。沈公文在房间里动了动耳朵，不知为何两个人互相并不了解，但他下意识地就能断定是贺机在靠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