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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苏妄行视角 ...

  •   (一)

      我最早的记忆,是被苏谨言扛在肩上。

      那年他八岁,我三岁,刚学会蹒跚走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带裤,在巷口追着一只蝴蝶跑,我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被石子绊倒在泥地里。膝盖火辣辣地疼,我张着嘴正要哭,他已经折返回来,蹲下身把我捞起来,稳稳地扛在肩头。

      “小哭包。”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震得我耳膜发痒,“哥带你抓蝴蝶。”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汗湿的后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蝴蝶没抓到,他却摘了朵粉白的小雏菊,别在我耳朵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我伸手揪他的头发,他也不恼,只是颠了颠肩膀:“再揪把你扔沟里。”

      我咯咯地笑,揪得更欢了。

      那时的苏谨言,是我的整片天空。他会把妈妈给的糖偷偷塞给我,会替我背黑锅挨爸爸的打,会在我半夜发烧时,背着我跑两里地去找村医。我像块甩不掉的膏药,黏着他上学,黏着他睡觉,黏着他跟小伙伴打架——他打架时,我就抱着他的腿,谁也别想靠近。

      有次邻村的二柱子抢我的弹弓,苏谨言把我护在身后,被打得嘴角淌血也不肯松手。回家的路上,我用袖子给他擦血,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行别怕,哥以后天天给你做弹弓,比那个好看十倍。”

      他蹲在灶台前用铁丝弯弹弓时,火苗在他睫毛上跳。我托着下巴看他,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

      (二)

      爸爸走的那天,苏谨言的弹弓断了。

      那天我在学校的沙坑里玩,看见苏谨言站在教室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没像往常那样喊我回家吃饭,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被狂风卷过的荒原,空落落的。

      我跑过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走到村口时,看见妈妈坐在门槛上哭,看见灵棚里挂着爸爸的黑白照片,我突然就明白了。

      苏谨言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行,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没哭,只是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他的衣服上有股汽油味,是爸爸货车上的味道。

      葬礼上,苏谨言穿着爸爸的旧西装,袖子长了一大截,晃晃荡荡的。他站得笔直,像株突然被抽走养分的白杨,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挡着那些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节哀”,他只是点点头,手却把我攥得更紧了。

      晚上,我被噩梦惊醒,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借着月光在小本子上写字。我爬过去,看见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着“米缸还剩半袋”“电费该交了”“小行的作业本快用完了”。他写“小行”两个字时,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墨点,像没擦干的眼泪。

      “哥。”我小声喊他。

      他转过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坐在他腿上。我摸着他下巴冒出的胡茬,扎得手心有点痒:“哥,以后我来做饭吧。”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小子,你还没灶台高呢。”

      那天晚上,他没让我回自己的小床。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翻来覆去的动静,听着他压抑的叹息,突然觉得,我的哥哥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却也好像……一夜之间就累了。

      (三)

      苏谨言上高中那年,我偷偷把他的录取通知书藏在了枕头下。

      他拿着通知书在院子里转圈时,阳光洒在他脸上,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我蹲在旁边,数他白衬衫上的扣子,数到第二颗时,他突然停下来,捏我的脸:“小行,等哥考上大学,就带你去城里玩。”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我知道,他去了城里,就不会再天天陪着我了。

      他住校的第一个周末,我在车站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的薄雾等到黄昏的晚霞,腿蹲得发麻,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背着书包朝我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看见我,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行,怎么来了?”

      我把怀里的保温桶递给他,里面是妈妈炖的排骨汤,还温着。他打开盖子时,热气扑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突然就红了眼眶。

      “哥,你是不是不想我了?”我小声问,手指抠着保温桶的提手。

      他愣住了,随即把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勒断气:“傻小子,哥怎么会不想你。”

      那天他没回学校,陪我挤在小床上。我抱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听着他讲城里的新鲜事。他说学校的图书馆很大,说食堂的红烧肉很香,说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我越听越难过,把脸埋在他胳膊里,闷闷地说:“哥,你别交新朋友好不好?”

      他笑了,揉我的头发:“小醋坛子。”

      可他不知道,我不是吃醋,我是怕。怕他有了新朋友,就忘了家里还有个等他回家的弟弟;怕他在城里待久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盼着快点长大。盼着我的脚能赶上他的步幅,盼着我的肩膀能和他一样宽,盼着有天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仰着头看他。

      (四)

      妈妈走的时候,是个下着小雨的春天。

      我放学回家,看见苏谨言站在门口,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冲进屋里,看见妈妈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谨言从身后抱住我,他的手冰凉,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小行,妈妈睡着了。”

      我没哭,只是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我知道,哭是没用的,就像爸爸走的时候,哭也留不住他。

      葬礼上,苏谨言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有层薄茧,是打工时磨出来的。有人劝他:“谨言,你还小,别硬扛着。”

      他只是摇摇头,把我护得更紧了:“我没事,我还有弟弟。”

      那天起,苏谨言成了我的天,也成了我的地。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搬砖,周末还要去给人修家电,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退过。我想帮他,他却总说:“小行,你好好学习就行,哥能行。”

      可我知道,他不行。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灶台前,啃着干硬的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跑过去,把手里的糖塞给他,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水果味的。

      “哥,吃糖。”我声音哽咽,“甜的。”

      他接过糖,却没吃,只是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肩膀微微发抖:“小行,哥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我不怕受苦,我只怕他累垮了,只怕他也像爸爸妈妈一样,丢下我一个人。

      (五)

      苏谨言考上大学那天,我把自己攒的钱偷偷塞进了他的书包。

      钱不多,是我捡废品、帮人放牛攒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他收拾行李时发现了,拿着钱走到我面前,眼眶红得吓人:“小行,你这是干什么?”

      “哥,你拿着。”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城里花销大。”

      他突然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我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像头受伤的兽。他说:“小行,哥一定好好挣钱,让你过好日子。”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哥,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去城里上大学后,我每天都给他写信。写村里的趣事,写我又考了第一名,写我很想他。他回信总是很短,说他很好,说让我好好学习,说他有空就回来。

      可他很少回来。他忙着学习,忙着打工,忙着……认识新的人。

      有次我去城里看他,在他学校门口,看见他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来。女生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着递给她一本书,他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般配,般配得让我心里发疼。

      我没上前,转身就回了家。那天晚上,我把他写给我的信都烧了,看着火苗舔舐着信纸,把“小行”两个字烧成灰烬,眼泪掉在火盆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学习。我要考上他的大学,我要去他的城市,我要站在他身边,让他眼里只能看到我。

      (六)

      我考上苏谨言所在的大学那年,夏天格外热。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找他,他正在出租屋里画设计图。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长大了,轮廓变得硬朗,却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哥,我来了。”我笑着说,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

      他愣住了,接过通知书,手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小行,你……”

      “我考上你的大学了,哥。”我打断他,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以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不在乎。我搬进了他的出租屋,每天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陪他加班。他画设计图时,我就在旁边看书;他累了,我就给他捏肩;他睡着了,我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兄弟之情,可我控制不住。从我记事起,他就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没有他。

      有次他加班到很晚,回来时喝了点酒,脸颊红红的。他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小行,”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迷离,“你是不是觉得哥很没用?”

      “没有,哥,你很厉害。”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厉害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弟弟都照顾不好。”

      “哥,我不需要你照顾,我可以照顾你。”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哥,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眼神瞬间清醒,猛地松开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小行,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哥。”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小行,你疯了!我们是兄弟!”

      “我不管!”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管我们是不是兄弟,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不能没有你!哥,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他猛地推开我,力道大得让我摔在地上。他指着门口,声音冰冷:“小行,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看着他,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爬起来,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突然觉得,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

      “哥,”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会后悔的。”

      我转身离开了他的出租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淋在身上,冰凉刺骨。我知道,他现在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心,他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七)

      苏谨言结婚那天,我去了。

      他穿着西装,站在新娘身边,笑得很幸福。新娘很漂亮,温柔大方,是个很好的女人。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只有我,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

      仪式开始时,牧师问他:“你愿意娶她为妻吗?”

      他看着新娘,眼神温柔:“我愿意。”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我转身跑出了教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我在他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天看着他上班,看着他下班,看着他和新娘手牵手回家。我像个偷窥者,躲在暗处,看着他的幸福,也看着自己的痛苦。

      有次我在超市遇见他和新娘,他推着购物车,新娘依偎在他身边,笑着说着什么。他看见了我,愣住了,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小行,你也来买东西?”

      “嗯。”我点点头,眼神却忍不住看向他身边的新娘。

      新娘很大方,笑着说:“你就是小行吧?经常听谨言说你。”

      “嫂子好。”我勉强笑了笑。

      他们没多聊,很快就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男才女貌,那么般配,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醉倒在路边。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苏谨言站在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像小时候一样,想扶我起来,却又犹豫了。

      “哥……”我喃喃地说,伸出手想抓住他。

      可他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背影决绝,像当年我离开他的出租屋一样。

      我知道,我该放手了。他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幸福,我不该再打扰他。

      (八)

      很多年后,我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很像我,也很像苏谨言,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他。我抱着孩子,看着他咯咯地笑,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苏谨言把糖塞进我嘴里的样子。

      有次在街上,我遇见了苏谨言。他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却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他身边的新娘也老了,却依旧温柔大方。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趣事,聊这些年的生活,聊各自的孩子。他说他的孩子很调皮,像我小时候一样;我说我的孩子很乖,像他小时候一样。

      我们都没有提起当年的事,好像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可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忘记。

      临走时,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小行,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你呢?”

      “我也挺好的。”他也笑了笑。

      我们挥手告别,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祥和。

      我知道,我们都错过了很多,也都遗憾了很多。可生活就是这样,总有太多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八岁的少年,他站在灶台前,踮脚够糖罐,阳光在他发顶上跳着碎金似的光。他笑着蹲下来,把糖塞进我嘴里,指尖蹭过我舌尖,比水果糖还甜。

      哥,我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爱过你。

      只是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不是兄弟,我希望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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