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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与正文不符 ...

  •   (一)
      我第一次意识到苏妄行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只会跟在我身后喊“哥”的小尾巴,是在他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我刚结束小考,在家门口的槐树下乘凉,手里摇着外婆留下的蒲扇。十二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尤其在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面前,更是端着几分刻意的稳重。苏妄行穿着件黄色的小背心,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手里拿着根树枝,不知道在划拉什么。
      “小行,过来。”我喊他。
      他没动,头也不抬地说:“忙着呢。”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以前的苏妄行,只要我一喊,哪怕在哭鼻子,也会立刻停住,颠颠地跑过来,仰着小脸看我,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走过去看他在干什么。花坛的泥土上,被他划得乱七八糟,仔细看,能认出是歪歪扭扭的“苏谨言”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人,脑袋大身子小,一看就是我。
      “画我干什么?”我踢了踢他的小脚丫。
      他把树枝往土里一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认真地说:“哥,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夏日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拂过他汗津津的额头。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完全不像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啊,哥等着。”
      那时候的我,只当这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左耳进右耳出。我从未想过,这句“保护你”,会在很多年后,变成一把双刃剑,既让我感到安心,又让我感到窒息。
      (二)
      爸爸走的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秋天。
      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哭,苏妄行蜷缩在她旁边,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爸爸呢”,就看到茶几上放着的黑色相框——那是爸爸的遗像,穿着他最喜欢的蓝色衬衫,笑得一脸温和。
      我的世界好像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妈妈的哭声,也听不见苏妄行的抽噎,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爸爸是货车司机,跑长途的,很少在家。但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和苏妄行带礼物——给我的是最新款的篮球,给苏妄行的是各种口味的糖果。他总说:“谨言是哥哥,要懂事,多让着点弟弟。”
      我以前总嫌他唠叨,现在却再也听不到了。
      葬礼那天,苏妄行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站在我旁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没哭,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那时候我才十五岁,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安慰的孩子,却要学着扮演“哥哥”的角色,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从那天起,苏妄行变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吵着要糖果,不再缠着我给我讲故事,甚至很少再喊我“哥”。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看书,要么发呆。晚上睡觉也不再挤我的床,一个人蜷缩在小床上,背对着我,像只受伤的小兽。
      妈妈变得越来越憔悴,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还要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开始学着做饭,虽然经常把鸡蛋炒糊;学着洗衣服,虽然总是分不清哪件是我的哪件是苏妄行的;学着在妈妈晚归时,把饭菜热好等着她。
      有一次,我做了苏妄行最爱吃的番茄炒蛋,喊他吃饭,他没理我。我走过去,看到他趴在书桌上,手里拿着一张爸爸的照片,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小行,吃饭了。”我放软了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沙哑地问:“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的,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还在看着我们呢。”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追问,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有哥在呢,哥会照顾你。”
      他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我能感觉到他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也会消失。
      那天晚上,他又偷偷爬上了我的床,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的胳膊,蜷缩在我身边。他的呼吸很轻,带着点哭后的鼻音,却睡得很安稳。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妈妈和苏妄行,不让他们再受委屈。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想守护,就能守护得住的。
      (三)
      苏妄行上初中那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学校离家远,我得住校,每个周末才能回家。临走那天,妈妈给我收拾行李,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苏妄行站在旁边,背着他的新书包,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小行,哥不在家,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别惹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以为他长大了,懂事了,不再需要我这个哥哥时时刻刻陪着了。可我到了学校才发现,我错了。
      第一个周末回家,我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苏妄行站在单元门口,背着书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看到我,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等了主人很久的小狗,冲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嗯,刚放学。”我笑着说,“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楼。”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有点小。
      妈妈后来告诉我,苏妄行从周五下午放学就开始等,每天都要在楼下站很久,说怕错过我回来的时间。
      我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还是这么黏人。
      高中的学习任务很重,我经常要熬夜刷题。苏妄行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人欺负我。一开始我还觉得烦,后来慢慢习惯了,每天晚上要是没接到他的电话,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一次我发烧了,没去上课,躺在宿舍里睡觉。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响,是苏妄行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地说:“小行,哥有点不舒服,先挂了啊。”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有没有吃药?要不要去医院?”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很紧张,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没事,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我安慰他。
      “我去找你。”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两个小时后,宿舍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看到苏妄行站在门口,背着书包,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和粥。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从家到学校,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他一个初中生,怎么敢一个人跑这么远?
      “我担心你。”他把塑料袋递给我,眼睛里带着点担忧,“快把药吃了,粥还是热的。”
      我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这孩子,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关心着我。
      “傻小子,这么远跑过来干什么,我真的没事。”我摸了摸他的头,感觉他好像又长高了些,快到我肩膀了。
      “我不放心。”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小,“哥,你以后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瞒着我。”
      “好。”我笑着答应。
      那天晚上,苏妄行没回家,跟我挤在宿舍的小床上。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的胳膊,呼吸轻轻的,睡得很安稳。我看着他的睡颜,心里突然觉得,有这么个弟弟,好像也不错。
      (四)
      变故发生在我高二那年。
      那天我正在上课,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妈妈出事了,让我赶紧去医院。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跟着老师赶到医院,看到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我抓住一个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声音颤抖着问。
      “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情况很严重,我们正在尽力抢救,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苏妄行是被邻居阿姨送来的,他看到我,冲过来抓住我的手,眼睛里满是恐惧:“哥,妈妈怎么了?妈妈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别怕,小行,妈妈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他。
      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红灯熄灭的那一刻,我和苏妄行同时冲了上去。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不可能……”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妈才四十多岁,怎么会突然就走了?
      苏妄行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倒了下去。
      “小行!”我惊呼着冲过去抱住他。
      他在我怀里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妈妈没了……妈妈也不要我们了……”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爸爸走了,现在妈妈也走了,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苏妄行了。
      葬礼上,苏妄行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我旁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没哭,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妈妈的遗像,眼神里的东西,我看不懂,只觉得有点害怕。
      从那天起,苏妄行变得更加沉默了,甚至可以说是阴郁。
      他不再给我打电话,不再等我回家,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我担心他,想跟他谈谈,他却总是把我拒之门外。
      “小行,别这样,妈妈看到会担心的。”我敲着他的房门。
      “她才不会担心。”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冰冷得像寒冬的风,“她要是担心我们,就不会丢下我们走了。”
      “小行!”我提高了声音,“不许这么说妈妈!”
      里面没有再传来声音。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有怨气,可我没想到,他的怨气会那么深。
      那段时间,我既要忙着准备高考,又要担心苏妄行,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苏妄行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走过去,看到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妈妈的照片,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棱角,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偏执。
      “小行,很晚了,睡吧。”我轻声说。
      他没回头,只是冷冷地说:“哥,你会不会也像爸爸妈妈一样,丢下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会,哥永远不会丢下你。”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却没有再追问。
      我以为我的承诺能让他安心,可我错了。他的不安,像一颗种子,在爸爸妈妈相继离开后,疯狂地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棵缠绕着我们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五)
      我考上大学那年,苏妄行上了高中。
      我报了本地的大学,就是想离他近一点,能多照顾他。他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跟我当年一样,需要住校。
      送他去学校的那天,我帮他铺好床,整理好行李,叮嘱他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他点了点头,还是没怎么说话。
      “周末有空吗?哥请你吃饭。”我笑着说。
      “再说吧,可能要补课。”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小。
      我看着他略显疏离的样子,心里有点失落。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可我很快发现,他不是不需要我,而是用了另一种方式“需要”我。
      他开始频繁地给我发信息,问我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宿舍。一开始我还觉得是关心,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我跟同学去看电影,手机没电关机了,没及时回他信息。等我回到宿舍充上电,看到他给我发了几十条信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信息是:“哥,你在哪里?你是不是出事了?我很担心你。”
      我的心里有点发紧。我给他回了个电话,刚接通,就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哥,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跟同学去看电影了,手机没电了,忘了告诉你,对不起。”我连忙解释。
      “跟谁去的?男的女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跟同学,有男有女。”我有点莫名其妙。
      “以后不准跟女生单独出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行,我是你哥,不是你小孩,你管不着我。”我有点生气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的声音又变得委屈起来,“爸爸妈妈都走了,我不管你,你要是再出事了,我怎么办?”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我知道他心里害怕,可他的这种“关心”,让我感到窒息。
      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控制”越来越明显。他会偷偷查我的课表,知道我没课的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在我宿舍楼下;他会翻我的手机,看我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他甚至会去问我的同学,我最近在干什么。
      我的同学都笑着说:“谨言,你弟弟对你也太关心了吧,跟个小管家似的。”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减少跟他见面的次数。
      可我的躲避,只会让他更加偏执。
      有一次我跟一个女生一起去图书馆,被他撞见了。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眼神凶狠地看着那个女生,像一只护食的野兽。
      “你是谁?离我哥远点!”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敌意。
      那个女生被他吓到了,尴尬地跟我道别,匆匆离开了。
      “小行!你干什么!”我生气地甩开他的手。
      “哥,她对你不怀好意!”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同学,我们只是一起去图书馆看书!”
      “我不管!反正你不准跟她来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哥,你只能是我的!”
      “苏妄行!”我厉声打断他,“我是你哥!不是你的所有物!”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又被偏执取代:“我不管!你就是我的!爸爸妈妈都丢下我了,你不能再丢下我!你只能是我的!”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眼底疯狂的光芒,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黏人、爱哭的小弟弟了。他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带着偏执和疯狂的陌生人。
      那天我们吵得很凶,不欢而散。
      我以为他会冷静下来,可我错了。他的偏执,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六)
      我大学毕业那年,苏妄行面临高考。
      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设计师。我想搬出去住,离他远一点,让彼此都冷静一下。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发现了。
      那天我刚把租房合同签好,回到家就看到苏妄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合同,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哥,你要搬出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嗯,工作地方太远了,来回跑不方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是因为不想看到我吗?”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就因为上次我说的那些话?”
      “不是,小行,你想多了。”我走过去,想拿回合同。
      他猛地把合同攥在手里,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疯狂。
      “我不想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你就是想躲着我!你跟爸爸妈妈一样,都想丢下我!”
      “我没有!”我也有些急了,“我只是搬出去住,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搬出去了,你就会认识新的人,交新的朋友,慢慢就会忘了我!我不许!”
      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呼吸滚烫地洒在皮肤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别搬走好吗?我错了,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别丢下我,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像个即将失去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在这声“求求你”里烟消云散。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叹了口气:“好,我不搬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了,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滚烫的:“哥,你真好……”
      那天晚上,他又爬上了我的床,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的胳膊。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茫然。我知道,我这次妥协,只是暂时的。他的偏执像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久。
      苏妄行高考那年,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陪他。给他做饭,陪他复习,听他抱怨模拟考的分数。他似乎也忘了之前的争执,变得格外“乖巧”,会在我下班回家时递上一杯热水,会在我熬夜画图时悄悄给我披上外套,会在吃饭时把我爱吃的菜都夹到我碗里。
      可我知道,那乖巧只是表象。他看我的眼神没变,依旧带着那种黏腻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他会趁我睡着时偷偷翻看我的手机,会在我跟同事打电话时故意凑得很近,会在我提起公司的女同事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我像走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就会引爆他心里的那颗炸弹。
      他高考结束那天,我请他去吃火锅。他吃得很少,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哥,我考上你那所大学了。”他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报了你的大学,跟你一个城市。”他笑着说,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以后我们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报考的时候从没跟我商量过,我甚至不知道他报了哪所学校。他是故意的,故意选了离我最近的地方,故意要把我牢牢地锁在他身边。
      “挺好的。”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吐不出。
      那个夏天格外漫长,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苏妄行每天都黏着我,跟我一起去公司加班,在旁边的会客沙发上看书,或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看就是一下午。
      同事们都打趣我:“谨言,你弟弟也太黏你了,跟个小跟屁虫似的。”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我必须跟他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客厅,想跟他谈谈边界感,谈谈我们之间不正常的依赖。可我还没开口,他就先说话了。
      “哥,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荒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慌乱,在心里搅成一团。
      “小行,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我们是兄弟,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打断我,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却依旧坚定,“我知道我们是兄弟,可我控制不住!从我懂事起,我的眼里就只有你!爸爸走了,妈妈走了,全世界都丢下我了,只有你还在!你是我的,哥,你只能是我的!”
      他突然冲过来,将我按在沙发上。少年人的力气已经很大了,我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推开他。他的脸离我很近,呼吸滚烫地洒在我脸上,带着点侵略性的气息。
      “哥,别推开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眼神里的偏执和脆弱交织在一起,“我只有你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还有一丝少年人的生涩。唇齿交缠间,我尝到了眼泪的咸味,是他的,也是我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抗拒和一种奇异的、让我恐慌的悸动。
      “放开我!苏妄行,你疯了!”我终于挣脱开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抖。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只受伤的困兽。他没说话,只是任由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外面很安静,没有苏妄行的声音,可我知道,他一定还坐在客厅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靠在门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苏妄行的话,那个吻,还有他眼底的偏执,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承认,我对他的感情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兄弟情。爸爸妈妈走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支柱。我习惯了他的黏腻,习惯了他的依赖,甚至在他看别的女生时,心里会掠过一丝隐秘的不悦。
      可我一直把这些归结为“哥哥对弟弟的保护欲”,我不敢深思,更不敢承认——我对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竟然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苏妄行的告白,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把所有压抑的、扭曲的、不被世俗允许的感情,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在心里反复拉扯。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七)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房门时,客厅里空荡荡的。
      苏妄行不在,沙发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是我的。餐桌上摆着早餐,豆浆还温着,煎蛋的边缘焦脆,是我喜欢的样子。
      他走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冲过去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苏妄行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哥,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不会逼你,我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看看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等?他要等什么?等我接受这段悖逆伦理的感情?还是等我彻底沦陷在他的偏执里?
      我不敢想。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天。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小时候抱着我的腿喊“哥”,想起他把咬过的糖递给我,想起他在医院里抓着我的手说“哥,你别丢下我”,想起他刚才那个带着眼泪的、偏执的吻。
      这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苏妄行——偏执,脆弱,爱得疯狂,也爱得卑微。
      而我呢?我对他,到底是责任,是习惯,还是……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害怕了。害怕这段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害怕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更害怕自己会在他的偏执里,彻底迷失。
      下午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订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我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冷静一下,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该怎么办。
      我没有告诉苏妄行。我怕看到他的眼睛,怕听到他的恳求,更怕自己会心软。
      走之前,我在他的书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行,等我想清楚了,会回来的。照顾好自己。”
      我不知道他看到这张纸条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回来。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必须和他保持距离,否则,我们都会被这段扭曲的感情烧毁。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知道这一逃,会逃多久,也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我只知道,苏妄行那双偏执的眼睛,会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无论我逃到哪里。
      (八)
      南方的小城很安静,和我之前生活的城市截然不同。
      我租了个小小的铺面,开了家修表铺。修表是爷爷教我的手艺,小时候总觉得这活儿枯燥,没想到多年后,竟然成了我藏身的依靠。
      我改了名字,留了胡子,刻意改变了说话的语气。我想把过去那个叫“苏谨言”的人藏起来,藏在时光的褶皱里,再也不被人找到。
      可苏妄行的影子,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看到穿蓝白校服的少年,会想起他上高中时的样子;听到有人喊“哥”,会下意识地回头;修表时看到和他送我的那块表相似的款式,心脏会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会放弃找我。他的偏执,不允许他放弃。
      第一年冬天,我在水乡的巷子里看到过一辆熟悉的车,车牌号是我们原来城市的。我吓得立刻躲进了邻居家的阁楼,看着那辆车从天亮等到天黑,最终不甘地离开。
      透过阁楼的窗户,我看到副驾驶座上的苏妄行。他瘦了,下巴尖得有些硌人,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差点就冲了下去。
      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年春天,我辗转来到了这座南方小城。这里比水乡更偏僻,更少有人认识我。我以为可以在这里安稳地待下去,直到那天早上,卷闸门被拉起一半时,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晨光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我化成灰都认得。
      漆黑,深邃,像藏着两潭不见底的寒水,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哥。”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我找了你两年。”
      我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那一刻,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九)
      现在,我坐在修表铺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苏妄行去学校了,临走前把那个陶瓷小猫放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说“让它替我陪着你”。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手腕上的红绳手链轻轻晃动着,银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苏妄行给我编的,他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我轻轻摩挲着银珠,心里一片平静。
      我曾经以为,苏妄行的偏执是枷锁,是负担,是我必须逃离的噩梦。可现在我才明白,那偏执的背后,是深沉的爱,是害怕失去的恐惧,是在这世间,我们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们的爱或许不被世俗理解,或许带着伤痕和扭曲,可它真实存在着,像这修表铺里的钟表,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会一直滴答作响,直到时间的尽头。
      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抬起头,看到苏妄行撑着伞站在门口,对我笑着,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辰。
      “哥,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笑着对他招手,心里知道,这一次,我们都不会再离开了。
      春雨还在下,滋润着这座南方小城,也滋润着我们之间,那段迟到了太久,却终究没有错过的感情。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坎坷,但只要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走下去。
      因为我们是兄弟,是爱人,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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