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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苏谨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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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谨言铺被子的动作有些僵硬。
备用的被褥放在衣柜最上层,他踩着小板凳够下来时,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妄行就站在旁边看着,没上前帮忙,只是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只耐心等待投喂的大型犬,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铺那边。”苏谨言把枕头扔到床的另一侧,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安分点,别半夜踢被子。”
“知道了。”苏妄行乖乖应着,却没立刻上床,而是转身去关了台灯。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朦胧的白。
苏谨言脱了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掀开被子躺进去时,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面朝墙壁,背对着苏妄行,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脱鞋声,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床垫另一侧微微的下沉。
被子被轻轻拉过去一角,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一点点漫过来。苏谨言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后悔了。
刚才不该心软的。
明知道苏妄行的心思不单纯,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早已越过了兄弟的界限,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虚假的温情里。他像个贪恋糖果的孩子,明知会蛀牙,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哥,你睡不着吗?”身后传来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苏谨言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快睡吧。”
“哥,你在发抖。”苏妄行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是不是冷了?”
不等苏谨言回答,身后的人轻轻挪了挪,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点潮湿的暖意,苏谨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前缩了缩,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别靠这么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热。”
身后的人没再动,只是安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苏谨言以为他睡着了,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能听到身后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苏妄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非要抱着他睡。那时候他半宿没敢合眼,每隔半小时就起来给他量一次体温,喂他喝水。苏妄行烧得难受,嘴里不停地哼哼,却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那时候的依赖是纯粹的,是弟弟对哥哥无条件的信任。可现在,这份依赖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苏谨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酸涩和恐慌交织在一起。他喜欢苏妄行的亲近,喜欢这种被依赖的感觉,甚至……在某些不为人知的瞬间,会贪恋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可他不能。
他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是刻在骨头上的禁忌。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哥。”身后的人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苏谨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惊雷劈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转过身,黑暗中,苏妄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蛰伏在暗夜中的狼,紧紧地盯着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谨言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苏妄行,你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是兄弟,你明白吗?”
“兄弟又怎么样?”苏妄行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点不甘和委屈,“兄弟就不能喜欢了吗?我不管什么血脉,什么禁忌,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是错觉!”苏谨言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只是太依赖我了,等你长大了,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就会明白现在的想法有多荒唐!”
“不是错觉!”苏妄行猛地坐起来,月光照亮他涨红的脸,“我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我看到你跟别的人说话会吃醋,看到你累了会心疼,想到以后你会跟别人结婚生子,我就恨不得把那个人撕碎!哥,这不是依赖,这是喜欢,是爱!”
“闭嘴!”苏谨言也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准再说这种话!你让我觉得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苏妄行的心脏。他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狂风骤雨打落的星火。
“恶心……吗?”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谨言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到苏妄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到他眼底那片迅速蔓延开的绝望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慌乱了,太害怕了,害怕苏妄行的直白,害怕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敢承认的悸动。他像个懦弱的逃兵,只能用最伤人的话来武装自己。
“妄行,我……”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妄行没再看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吹得苏谨言的脸颊有些发凉。
“我知道了。”他背对着苏谨言,声音低哑得厉害,“哥,你早点睡吧。”
说完,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房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震得墙壁都仿佛抖了抖。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苏谨言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苏谨言呆呆地坐在床上,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月光。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刚才说的话,不仅伤了苏妄行,也伤了自己。
恶心吗?
看到苏妄行因为他一句话而变得绝望痛苦,他只觉得心疼,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怎么可能觉得恶心呢?
这个从小被他护在怀里长大的弟弟,这个眼睛亮晶晶地喊他“哥”的少年,这个把所有的执拗和热情都给了他的人……他怎么可能觉得恶心。
他只是害怕。
害怕这份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害怕他们会被千夫所指,害怕自己最终会忍不住沉溺其中,万劫不复。
苏谨言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却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他不知道苏妄行在做什么,是在哭,还是在发呆,或者……已经睡着了。
愧疚和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过去看看,想跟苏妄行说声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刚才说的是气话。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不敢去。
他怕看到苏妄行那双受伤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那双眼的注视下瞬间崩塌。
夜越来越深,月光也越来越凉。
苏谨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从小到大和苏妄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苏妄行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想起苏妄行第一次考了满分,举着卷子向他邀功;想起苏妄行第一次打架,鼻青脸肿地跑回来找他帮忙撑腰;想起苏妄行青春期时的别扭,明明想靠近,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那些画面像一颗颗饱满的珍珠,串联起他的青春,也串联起他对苏妄行那份早已超越兄弟的感情。
他不得不承认,苏妄行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内心。他对苏妄行,确实不仅仅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
他会在苏妄行打篮球时,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影;会在苏妄行生病时,担心得吃不下饭;会在苏妄行对他展露依赖和亲近时,心里泛起隐秘的欢喜。
只是这份感情太过惊世骇俗,太过沉重,他不敢承认,更不敢面对。他只能将它死死压在心底,用“兄弟”这层身份作为伪装,日复一日地自欺欺人。
可现在,苏妄行把一切都挑明了,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炸弹,将他精心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破。
他该怎么办?
接受苏妄行,然后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是彻底推开他,用冷漠和距离来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绊?
苏谨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苏谨言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远处的树木和房屋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
隔壁房间的门依旧紧闭着。
苏谨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妄行,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些:“该起床了,要去学校了。”
还是没有回应。
苏谨言的心沉了下去,他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应手而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习题册和文具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昨晚那个激动地向他告白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篮球挂坠,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有人住过。
那是初三那年,他陪苏妄行去文具店挑的。
苏谨言走过去,拿起那个挂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挂坠上模糊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
苏妄行走了。
在他说出那句“恶心”之后,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不知道苏妄行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恐慌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冲出房间,在院子里大喊:“苏妄行!苏妄行!”
清晨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母亲被他的喊声惊醒,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一脸担忧地问:“谨言,怎么了?大清早的喊什么呢?”
“妈,妄行呢?”苏谨言抓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发颤,“您看到妄行了吗?”
“妄行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母亲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不在房间里,他走了!”苏谨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母亲也慌了,“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苏谨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怎么跟母亲解释,苏妄行是因为向他告白,被他用恶毒的话伤害之后才走的?
“我不知道……”他失魂落魄地摇着头,“我去找他!”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沿着胡同一路跑出去,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支起摊子,空气中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妄行!苏妄行!”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嘶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跑到公交车站,跑到地铁站,跑到苏妄行平时喜欢去的篮球场,可到处都没有苏妄行的身影。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哥”的少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谨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陌生的面孔从身边匆匆走过,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
他好像……把他的妄行弄丢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妄行……你回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低声啜泣着。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薄雾,照亮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可苏谨言的世界,却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恶心”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将用余生来偿还这份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