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囚》临欷

3、第 3 章 苏妄行

　　苏妄行的恳求像颗投入温水的糖，慢慢在空气里化开，带着点黏腻的甜。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那副模样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明明身形已经足够有压迫感，姿态却放得极低，让人狠不下心拒绝。
　　苏谨言捏着餐盘边缘的手指动了动，餐盘的塑料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他知道自己该干脆利落地拒绝，该把这个脑子里塞满荒唐念头的弟弟赶回学校，让他明白职场不是可以任性的地方，更不是他用来拉近不合时宜距离的场所。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只能在休息室待着，不准出去捣乱。”
　　苏妄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瞬间被点燃的星火。“我保证！”他立刻站直身体，刚才那点委屈和执拗一扫而空，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我就在这儿写作业，绝对不打扰你工作。”
　　那瞬间的雀跃太过鲜活，像夏日骤雨后天边炸开的彩虹，晃得苏谨言有些恍惚。他别开视线，将餐盘叠起来放在一旁，“我下午还有事，可能没时间过来。你写完作业就自己回去，钥匙在玄关的花盆底下，记得锁门。”
　　“知道了。”苏妄行拿起书包，从里面掏出厚厚的习题册和文具袋，摆在茶几上，动作麻利得像在布置自己的小书桌，“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苏谨言看着他低头翻书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苏妄行上小学时，总喜欢趴在他房间的地毯上写作业，铅笔屑掉得满地都是，却会在他回来时立刻把作业本推过来，献宝似的指着满分的卷子说“哥你看”。
　　那时候的时光多简单啊，他是哥哥，是苏妄行眼里无所不能的依靠，而苏妄行只是个会黏着他撒娇的小孩。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苏谨言没再想下去，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妄行已经趴在茶几上写起了作业，握着笔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阳光在他校服的后背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安静得像幅画。
　　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短暂的宁静锁在里面。
　　回到工位，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弟走了？”
　　“没，在休息室写作业呢。”苏谨言打开电脑里的项目文件，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代码上，可屏幕上的字符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组合不成完整的逻辑。
　　“让他在那儿待着？”老王有些惊讶，“会不会太吵了？要不我去跟行政说一声，找个空会议室给他？”
　　“不用了，他挺安静的。”苏谨言摇摇头，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才敲下一个函数名，“他写完作业就走。”
　　老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忙碌感。苏谨言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梳理着下午要跟测试组对接的问题，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休息室的方向。
　　他在想，苏妄行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写作业，还是在偷偷玩手机？是不是会觉得无聊，会不会到处乱逛？
　　这些琐碎的担忧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下午两点，他去茶水间续咖啡时，特意绕到休息室门口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他松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妄行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个空水杯，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哥，我想接点水。”
　　“嗯，去吧。”苏谨言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习题册上，数学题的图形画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几个解题步骤，“写得怎么样了？”
　　“快写完了。”苏妄行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温水，“就是有几道物理题不会，想等你回来教我。”
　　“等我下班再说吧，现在没时间。”苏谨言接过咖啡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好。”苏妄行没在意他的反应，捧着水杯回了休息室，关门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谨言握着咖啡壶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的地方像是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比他手里的咖啡还要烫。
　　他快步走回工位，将咖啡重重地放在桌上，深色的液体晃出杯口，溅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整个下午，苏谨言都有些心不在焉。
　　测试组提出的几个BUG比预想中复杂，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理出点头绪。中途去洗手间时，路过休息室，看到门虚掩着一条缝，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透过缝隙往里看。
　　苏妄行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习题册摊在面前，铅笔滚落在地毯上，他的头枕着胳膊，侧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垂和紧抿的嘴唇。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校服的领口被蹭得有些歪，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原来再怎么装作成熟，也还是个会在午后犯困的高中生。
　　苏谨言的脚步放轻了些，推开门走进去。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他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苏妄行身上。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带着阳光的温度，苏谨言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苏妄行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也不安分地颤了颤，像是在做什么梦。苏谨言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总爱趴在自己腿上睡觉，口水会浸湿他的裤子，醒来后还会傻乎乎地问“哥你裤子怎么湿了”。
　　那时候的苏妄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信任，不像现在，藏了那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和执拗。
　　“傻小子。”苏谨言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他捡起地上的铅笔，放在习题册旁边，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响起，办公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事们收拾着东西，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苏谨言却还在对着屏幕上的代码皱眉。
　　一个棘手的逻辑错误困扰了他一下午，此刻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正想趁热打铁改完，桌角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
　　“谨言啊，妄行是不是去你那儿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这孩子，是不是又贪玩没去上课啊？”
　　“他在我这儿呢，写作业累睡着了。”苏谨言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您别担心，我下班带他一起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回去吃，大概七点左右到。”
　　“好，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苏谨言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保存好代码，关掉电脑，起身往休息室走。
　　推开门，苏妄行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习题册和文具都收进了书包。看到他进来，眼神亮了亮，站起身：“哥，下班了？”
　　“嗯，醒了多久了？”苏谨言拿起他的书包，“走吧，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刚醒没多久。”苏妄行跟在他身后走出休息室，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包上，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哥，你帮我背包啊？”
　　“少废话。”苏谨言没回头，“赶紧走，晚了赶不上地铁了。”
　　“我们开车回去吧。”苏妄行说，“我下午查了，从这儿开车回家比坐地铁快半小时。”
　　“你会开车？”苏谨言挑眉。
　　“我有驾照啊，哥你忘了？”苏妄行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电子驾照的照片，“上个月刚考下来的。”
　　苏谨言还真忘了。这两年他总觉得苏妄行还是个小孩，却忘了这孩子已经悄悄长大了，学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你的车呢？”
　　“我坐地铁过来的，没开车。”苏妄行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开你的车吧，哥。”
　　苏谨言看着他熟练地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把书包和公文包扔进去，动作流畅得像开自己的车一样，心里忽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复杂感。
　　他发动车子时，苏妄行正在调电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冲淡了车厢里的沉默。
　　“哥，你下午教我做物理题吧。”苏妄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很随意，“我们老师讲的我没听懂。”
　　“嗯。”苏谨言应了一声，“回去吃完饭再说。”
　　“好。”
　　车子驶离市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照进来，给苏妄行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苏谨言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慢慢松开了。或许，他真的想多了。苏妄行只是太依赖他了，等他再长大些，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自然就会消失。
　　他们会像所有普通的兄弟一样，各自成家，互相扶持，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听母亲唠叨过去的事。
　　这样想着，苏谨言的心情轻松了不少，连带着开车的速度都快了些。
　　车子驶进熟悉的胡同口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母亲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们的车，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她拉着苏谨言的手往里走，又拍了拍苏妄行的胳膊，“你这孩子，打电话也不接，让我担心半天。”
　　“手机没电了，妈。”苏妄行笑着说，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今晚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闻着香味了。”
　　“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你哥喜欢的清蒸鱼。”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洗手吃饭。”
　　晚饭的气氛很温馨。母亲不停地给他们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居的趣事，苏妄行偶尔插句话，逗得母亲哈哈大笑，苏谨言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母亲夹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
　　这样的场景，像被反复播放的老电影，温暖又熟悉，让苏谨言暂时忘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
　　吃完饭，苏妄行主动去洗碗，母亲拉着苏谨言坐在沙发上说话。
　　“谨言啊，妄行这孩子，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母亲叹了口气，“他这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我和你爸又管不住他，也就听你的话。”
　　“没有，他挺懂事的。”苏谨言笑了笑，“就是有时候有点孩子气。”
　　“可不是嘛，”母亲点点头，“你说他都多大了，还总黏着你，上次我跟他说让他报个住校的补习班，他非说离家远了见不到你，说什么也不去。”
　　苏谨言的心顿了顿，“他没跟我说过。”
　　“他啊，什么事都想跟你说，又怕你嫌他烦。”母亲看着厨房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我总觉得这孩子心思重，不像你，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谨言，你是哥哥，多担待点他，啊？”
　　“我知道，妈。”苏谨言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他一直以为苏妄行的黏人只是出于习惯，却没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深的执拗。
　　苏妄行洗完碗出来时，看到母亲正靠在苏谨言肩上打瞌睡。客厅的灯光很暗，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肥皂剧，声音被调得很低。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苏谨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扶到沙发上躺好，拿过毯子盖在她身上。
　　“走吧，上楼。”苏谨言拿起苏妄行的习题册，往楼梯口走。
　　二楼的房间还是他们小时候住的样子，苏谨言的房间在左边，苏妄行的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阳台。苏谨言推开自己的房门，书桌上还摆着他们小时候的合照，照片里的他比苏妄行高出一个头，正牵着他的手，笑得一脸灿烂。
　　“坐吧。”苏谨言把习题册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摊开的物理题，“哪道题不会？”
　　苏妄行走过来，指着其中一道关于圆周运动的题，“这个，还有这个。”
　　“这个很简单，”苏谨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你看，物体在最高点时，向心力由重力和支持力的合力提供……”
　　他讲得很仔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苏妄行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他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指尖微微泛白。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雪松味，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听懂了吗？”苏谨言讲完一道题，抬头看向他。
　　苏妄行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啊？哦，听懂了。”
　　“真听懂了？”苏谨言挑眉，“那你把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出来我看看。”
　　苏妄行拿起笔，却迟迟没落下，刚才苏谨言讲的内容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却抓不住重点。他的注意力全被身旁的人吸引了，哥哥低头时认真的侧脸，说话时喉结的滚动，甚至是呼吸时拂过他耳畔的微风，都让他心跳加速。
　　“怎么了？不会？”苏谨言看出了他的窘迫，拿起笔又讲了一遍，这次的语速放慢了些，“这里，向心力公式要记住，还有临界条件……”
　　苏妄行这次听得很认真，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可心思还是忍不住飘。他想起小时候，苏谨言也是这样，在台灯下给他讲题，讲完后会奖励他一颗糖，摸摸他的头说“妄行真聪明”。
　　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哥哥的夸奖，觉得比任何糖果都甜。
　　“懂了吗？”苏谨言又问了一遍。
　　“嗯，懂了。”苏妄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这次顺利多了。
　　苏谨言看着他写完，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里的单位写错了，改过来。”
　　“哦。”苏妄行乖乖地改了。
　　接下来的几道题，苏妄行做得很顺利，苏谨言在一旁偶尔提点几句，气氛安静又温馨，像回到了过去那些简单的日子。
　　全部讲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行了，睡觉吧。”苏谨言合上习题册，“明天还要上学。”
　　“哥。”苏妄行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起身的他。
　　“怎么了？”
　　“你今晚……能陪我睡吗？”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好久没跟哥一起睡了，小时候你总陪我睡的。”
　　苏谨言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小时候，苏妄行怕黑，总喜欢跑到他的房间，挤在他的床上睡觉，小小的身子像只猫似的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那时候他觉得很温暖，很安心。
　　可现在……
　　“你都多大了，还怕黑？”苏谨言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快回自己房间睡觉去。”
　　“我不是怕黑，”苏妄行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亮，“我就是想跟哥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小时候一样，带着点黏人的甜。苏谨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想起母亲下午说的话，心里那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今晚。”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明天不准再这样了。”
　　苏妄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星，“嗯！”
　　苏谨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备用的枕头和被子。他的床是双人的，小时候母亲说苏妄行怕黑，可能来和他睡。

作者有话说

　　苏妄行你真的怕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