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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苏谨言 ...

  •   苏谨言蹲在街角哭了很久,直到晨露打湿了裤脚,直到卖早点的阿姨递来一张纸巾问“小伙子你没事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只留下紧绷的涩意。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家走。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重逾千斤。胡同口的槐树下,母亲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看到他回来,脸上的焦急瞬间化成了担忧。
      “谨言,找到妄行了吗?”母亲迎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这孩子,怎么跑出去就不戴外套?脸怎么这么白?”
      苏谨言避开母亲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没找到。”
      “这孩子……”母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是不是跟同学出去玩了?要不我给他老师打个电话问问?”
      “别打。”苏谨言立刻阻止,声音发紧,“他……他可能就是闹别扭,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他不敢让母亲知道真相,更不敢想象母亲知道苏妄行的心思后会是什么反应。那道伦理的鸿沟,不仅横亘在他和苏妄行之间,更横亘在整个家庭之上。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你没跟他吵架?”
      “没有。”苏谨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红痕的指节,“就是……学习压力大,闹点小脾气。”
      母亲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啊。你说这孩子,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苏谨言没接话,跟着母亲走进院子。阳光已经爬上东墙,照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可这明亮的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回房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时,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这就是他口是心非的代价。
      用最伤人的话推开了最在意的人,到头来,疼得最厉害的还是自己。
      “哥,你还去上班吗?”母亲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要不今天请个假,再找找妄行?”
      “不了。”苏谨言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才稍微找回点实在感,“公司还有事。他要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的。”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喝完粥,他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苏妄行的房间,门依旧关着,像个沉默的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院门。
      坐地铁去公司的路上,苏谨言全程望着窗外发呆。车厢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却进不了他的耳朵。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苏妄行涨红的脸,亮得惊人的眼睛,说出“我喜欢你”时的执拗,以及听到“恶心”二字后瞬间惨白的脸。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妄行的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昨天中午,苏妄行发了条“哥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他回了个“嗯”。
      往上翻,全是苏妄行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了第一。”
      “哥,数学老师又夸我解题思路清楚了。”
      “哥,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让妈做你爱吃的鱼。”
      “哥,晚安。”
      絮絮叨叨的,像记流水账,每条消息后面都藏着期待的尾巴。而他的回复,大多是“嗯”“知道了”“好”,简短得像在敷衍。
      那时候他总觉得苏妄行太黏人,现在看着这些消息,心脏却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你在哪儿?回来吧,哥不说你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是他把人推开的,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伤了那颗炽热的心。现在又假惺惺地叫人回来,算什么?
      苏谨言自嘲地笑了笑,删掉了那句话,将手机塞回口袋。
      到公司时,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技术部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晨光,有种冷清的干净。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妄行昨天坐过的那个空椅子还在,椅面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他想起苏妄行趴在茶几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小心翼翼问“哥你能陪我睡吗”时的眼神,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苏妄行”的名字,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拨出去。
      他怕听到忙音,怕对方已经把他拉黑,更怕听到苏妄行冰冷的声音说“我不想见你”。
      懦弱。
      苏谨言在心里唾弃自己。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代码改得频频出错,测试组提的问题答非所问,连老王都看出他不对劲,关切地问:“苏主管,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没睡好。”苏谨言勉强笑了笑,“有点累。”
      “那你去休息室躺会儿?”老王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我帮你盯着点。”
      苏谨言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不敢去休息室。那里有苏妄行留下的气息,有他们争执的痕迹,去了只会更心烦。
      中午吃饭时,他没去员工餐厅,而是坐在工位上啃了个面包。胃里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像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消息。
      苏妄行还是没消息。
      他会不会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苏妄行才十七岁,又是在气头上跑出去的,身上没带多少钱,手机也可能没电了……
      苏谨言越想越怕,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苏主管,你去哪儿?”老王在后面喊他。
      “我出去一趟,有点急事!”苏谨言的声音带着焦急,人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苏妄行会去哪里,只能凭着记忆去找。
      先去了苏妄行的学校。正是午休时间,校门口挤满了买零食的学生。他拉住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问:“同学,你认识苏妄行吗?高二三班的。”
      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识啊,他是我们班学霸。怎么了?你是他哥?”
      “嗯,”苏谨言的心提了起来,“你今天看到他了吗?”
      “没有啊,”男生摇摇头,“他今天没来上学,班主任还问呢。怎么了?他出事了?”
      “没什么,谢谢。”苏谨言的心沉了下去,转身离开。
      他又去了苏妄行常去的篮球场。下午的阳光很烈,场地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挥洒着汗水。他站在场边看了很久,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去了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去了苏妄行喜欢去的书店,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却都没有找到苏妄行。
      城市那么大,人那么多,一个人要是想藏起来,真的像大海捞针。
      苏谨言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只记得阳光很刺眼,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生疼。
      下午的工作彻底没法进行了。他坐在工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妄行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遇到危险了?
      这个想法让他坐立难安,手指冰凉,手心全是汗。
      五点半,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苏谨言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苏主管,不走啊?”老王收拾好东西,路过他工位时问了一句。
      “嗯,还有点事。”苏谨言勉强笑了笑。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才缓缓站起身。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嗡嗡作响的空调。他走过去,坐在苏妄行昨天坐过的位置上,指尖抚过茶几上残留的铅笔印——那是苏妄行写作业时不小心留下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阳光味,淡淡的,像个温柔的幻觉。
      苏谨言蜷缩在沙发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他想起小时候,苏妄行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却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看着他说“哥,我没事”。
      他想起苏妄行中考时,紧张得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复习,他陪着他一起在台灯下啃书本,告诉他“别怕,你一定行”。
      他想起苏妄行拿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时,第一个跑过来抱住他,笑得像个傻子,喊着“哥,我做到了”。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原来他早就把这个弟弟刻进了骨血里,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依赖,习惯了他用那双明亮的眼睛追随着自己。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那份早已变质的感情。
      他总以为自己是哥哥,要承担责任,要维持体面,要守住那道所谓的伦理底线。可到头来,却用最愚蠢的方式,亲手摧毁了最珍贵的东西。
      “苏妄行……”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回来好不好……哥错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知道在休息室坐了多久,直到空调的冷风把他吹得打了个寒颤,他才缓缓站起身。
      走出公司时,夜已经深了。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和霓虹在闪烁。他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瓶矿泉水。付钱时,看到货架上摆着草莓味的软糖——是苏妄行喜欢的那种,也是他自己喜欢的。
      他拿起一包,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撕开包装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盖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想起昨天中午,苏妄行书包里露出的那半袋软糖。原来那孩子,一直记得他喜欢吃这个。
      苏谨言一边走,一边慢慢嚼着软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家门前的胡同口。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门缝照出来,像只温暖的眼睛。
      他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拿着苏妄行的照片。听到动静,母亲猛地惊醒,看到是他,立刻站起来:“谨言,你回来了?找到妄行了吗?”
      苏谨言摇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孩子……”母亲抹了抹眼睛,“会不会去他同学家了?我给他几个好朋友打电话,都说没看到他。”
      “妈,您别担心,”苏谨言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他那么大了,不会有事的。可能就是想出去静静,过两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母亲还是不放心,“可他手机关机了啊。”
      “可能没电了。”苏谨言安慰道,“您去睡吧,别等了。”
      把母亲劝回房间,苏谨言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亮了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像一颗颗小小的心。
      他走到苏妄行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房间。
      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苏妄行的课本和奖状,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篮球形状的闹钟。
      一切都和苏妄行走之前一样,只是少了那个鲜活的身影。
      苏谨言走过去,坐在苏妄行的床上。床垫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下,将脸埋在苏妄行的枕头里——上面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是苏妄行常用的那款。
      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款。
      苏谨言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想起昨晚,苏妄行就是躺在这个位置,用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语气问他“哥,你今晚能陪我睡吗”。
      而他,却用冰冷的拒绝和伤人的话语,将那份小心翼翼的请求碾得粉碎。
      “对不起……妄行……对不起……”他喃喃地道歉,声音哽咽,“哥错了……你回来吧……”
      眼泪浸湿了枕头,带着浓重的悔意。
      他在苏妄行的床上躺了一夜,像个小偷,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少年气息,试图从中寻找一丝慰藉。可那份气息越来越淡,像握不住的沙,让他越来越恐慌。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母亲的敲门声惊醒的。
      “谨言,你怎么在妄行房间睡着了?”母亲推门进来,看到他躺在苏妄行的床上,一脸惊讶,“你昨晚没回自己房间?”
      “嗯,”苏谨言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这儿睡着了。”
      “找到妄行了吗?”母亲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谨言摇摇头,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蔓延。
      “我再去给他同学打个电话问问。”母亲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苏谨言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书桌上的台灯下压着一张纸,是苏妄行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哥,我去外婆家待几天,别担心。”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字迹,让苏谨言瞬间松了口气。
      外婆家在乡下,离市区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苏妄行小时候经常去外婆家玩,跟外婆很亲。
      他还活着,他只是想静静。
      这个认知让苏谨言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妈!”他冲着门外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妄行去外婆家了!他没事!”
      母亲很快跑了进来,看到那张纸条,眼眶瞬间红了:“这孩子,去外婆家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
      “我去接他回来。”苏谨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等等,”母亲叫住他,“让他在那儿待两天也好,外婆也想他了。你别去催他,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的。”
      苏谨言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神里带着了然和叹息:“谨言,妈知道你和妄行感情好。这孩子脾气倔,你别跟他硬碰硬。等他回来,好好跟他说说。”
      苏谨言知道,母亲看出了些什么,只是没有点破。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像温水,慢慢熨帖着他冰冷的心。
      “嗯。”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还是担心,但至少知道了苏妄行的下落,知道他是安全的,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憔悴的脸,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掩不住的悔意。
      他拿出手机,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喂,外婆。”
      “是谨言啊,”外婆的声音带着慈祥的笑意,“怎么想起给外婆打电话了?”
      “外婆,妄行是不是在您那儿?”
      “是啊,”外婆笑着说,“这孩子,昨天下午突然就来了,说是想我了。怎么了?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
      “嗯,”苏谨言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他在您那儿多待两天,麻烦您照顾他了。”
      “跟外婆还客气什么。”外婆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着他的。这孩子心里有事,闷着呢,我让他跟我下地种种菜,散散心。”
      “谢谢您,外婆。”
      挂了电话,苏谨言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至少,他知道苏妄行在哪里了,知道他是安全的。
      只是那份愧疚和思念,却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来越紧。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阳光正好,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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