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囚》临欷

2、第 2 章

　　苏谨言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时，窗外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办公桌，在文件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金边。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了11:47，距离午休还有十三分钟。
　　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代码混合的味道，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低声讨论。他刚结束一个持续了三小时的线上会议，喉咙有些发紧，正想起身去接杯水，桌角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苏主管，前台有位叫苏妄行的同学找您，说是您弟弟。”行政助理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笑意，“他说没提前跟您说，问您现在方便下来一趟吗？”
　　苏谨言捏着听筒的手指顿了顿。
　　苏妄行。
　　这个名字像枚被温水浸泡过的图钉，看似温和，针尖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度，轻轻往心上一按，就能泛起细密的麻意。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窗外，楼下的香樟树被风拂得沙沙响，叶片上的光斑晃得人眼晕。今天是周三，下午应该有课才对。
　　“让他上来吧，直接到技术部。”苏谨言的声音尽量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好的。”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纸杯捏在手里微微发皱。冰凉的纯净水滑过喉咙，才压下那点莫名的燥意。同事老王凑过来，笑着打趣：“苏主管，你弟弟？多大了？上次听你说还在上学？”
　　“嗯，高二。”苏谨言拧上瓶盖，语气淡淡的，“可能是顺路过来看看。”
　　“年轻就是好啊，”老王感慨着，视线往门口瞟了瞟，“我家那小子跟你弟差不多大，整天闷在房间里打游戏，哪像你弟弟这么懂事，还知道来看看哥哥。”
　　苏谨言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懂事？他想起苏妄行昨晚站在楼梯口的样子，那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那可不是什么懂事的模样。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苏妄行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站在门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辨认方向。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校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少年感混着刚冒头的成年轮廓，在他身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他比半年前又高了些，肩膀更宽了，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像是被春风催着拔节的竹，悄无声息地就撑起了校服的轮廓。
　　“苏主管，在那边。”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
　　苏妄行闻声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苏谨言身上时，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揉进了碎光。他迈开长腿走过来，步子轻快，鞋底蹭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哥。”
　　他站在办公桌旁，微微低头看着苏谨言，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尾音轻轻上扬，像根羽毛似的扫过耳尖。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打趣：“苏主管，你弟弟都长这么高了？看着比你还壮实呢。”
　　苏谨言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衬衫袖口，“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不用上课？”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兄长该有的温和，目光却避开了苏妄行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落在他背着的书包上。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老师说可以提前走。”苏妄行晃了晃手里的学生证，证套上还挂着个褪色的篮球挂坠，是初三那年苏谨言陪他去文具店挑的，“我顺道过来的。”
　　“顺道？”苏谨言眉峰微蹙，“学校离这边要坐四十分钟地铁，顺道能顺到这儿？”
　　苏妄行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质疑，径自将书包卸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拉链拉开时露出半袋没吃完的草莓味软糖，是苏谨言喜欢的那种。“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他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个保温桶，外面裹着深蓝色的绒布套，“早上刚炖的排骨汤，让你中午热了喝。”
　　保温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苏谨言看着那熟悉的绒布套，是母亲亲手缝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感松了松，语气也软了些：“进去说吧，这里影响大家工作。”
　　他领着苏妄行往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室走，路过老王工位时，对方冲他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你弟真帅”。苏谨言没理会，推开休息室的门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休息室不大，放着一张长沙发，一个小茶几，墙上挂着台老式空调，正嗡嗡地吐着冷气。苏谨言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转身时，苏妄行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双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坐没坐相。”苏谨言走过去，把他的腿从茶几上推下来，“鞋也不换，把沙发□□脏了怎么洗？”
　　苏妄行没反驳，乖乖地收回腿，却在苏谨言转身去倒水时，目光顺着他的背影滑下去，落在那截被西裤包裹的腰线上，眼神暗了暗，像藏着只蛰伏的小兽。
　　“喝水。”苏谨言把纸杯递给他，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和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哥，你今天早上没吃煎蛋。”苏妄行喝了口水，突然说。
　　苏谨言愣了愣，“你怎么知道？”他早上出门时确实没来得及吃，苏妄行说要送他，他急着躲开，抓起一片吐司就走了。
　　“我看厨房的盘子里剩了一个。”苏妄行的指尖在纸杯壁上划着圈，声音很轻，“你最近总是不吃早饭。”
　　苏谨言没接话。他确实忙，项目到了关键期，经常加班到深夜，早上起不来是常事。但这些细节，他没跟苏妄行说过，这小子却像装了雷达，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一举一动。
　　“妈说你胃不好，让你按时吃饭。”苏妄行抬眼看他，目光直直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每天早上来掀你被子。”
　　“多大了还说这种话。”苏谨言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知道了，会吃的。”
　　他说着起身想去拿保温桶，手腕却被突然抓住了。
　　苏妄行的手指很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指尖有些粗糙，像是经常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苏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怎么了？”
　　“哥，”苏妄行仰头看着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昨晚没睡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休息室里的空调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嗡嗡地响在耳边。苏谨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的轮廓已经渐渐褪去稚气，下颌线变得清晰，嘴唇的形状很好看，此刻微微抿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有，”苏谨言别开视线，语气尽量自然，“就是有点累。”
　　“是因为我吗？”苏妄行追问，手指又收紧了些，“昨晚我站在你门口，你是不是没睡着？”
　　苏谨言的呼吸顿了顿。
　　他没想到苏妄行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昨晚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时，那种被窥视的窒息感还历历在目，此刻被当面戳破，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遮羞布，让他有些狼狈。
　　“胡说什么。”他用力挣了挣手腕，这次苏妄行没再坚持，松了手。他立刻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烫得人有些心慌，“我就是开会开得晚，跟你没关系。”
　　苏妄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站起身，比苏谨言高出小半个头，微微低头时，呼吸能拂过苏谨言的额头。
　　“哥，你在怕我？”
　　这句话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苏谨言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抬起头，撞进苏妄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像深夜里不见底的潭水，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别胡说。”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你哥，怕你什么？”
　　“怕我做坏事。”苏妄行往前逼近一步，苏谨言被逼得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少年身上的气息裹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涌过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苏妄行开始偷偷抽烟了，他上次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过烟盒，当时没戳破，只是默默收了起来。
　　“苏妄行，”苏谨言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兄长的威严，“别胡闹。”
　　“我没胡闹。”苏妄行的手撑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哥，你最近总躲着我。”
　　“我在忙工作。”
　　“忙到连回家吃饭都要找借口？”苏妄行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不甘，“上周三你说部门聚餐，结果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呆；上周五你说要加班，我去技术部找你，老王说你早就走了。”
　　苏谨言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想到自己那些刻意避开的举动，都被这小子看在眼里。
　　他确实在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上个月苏妄行趁他睡着时，偷偷亲了他的额头；或许是更早之前，他在浴室门口撞见刚洗完澡的苏妄行，对方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看到他时，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像根针似的扎进了他心里。
　　那些超越了兄弟界限的瞬间，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缠绕着他的呼吸，让他不得不刻意拉开距离，试图在失控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平衡点。
　　“我只是……”苏谨言试图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那些“工作忙”“压力大”的借口在苏妄行直白的目光里，显得苍白又无力。
　　“只是不想见我？”苏妄行替他说了下半句，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哥，为什么？”
　　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苏谨言像被烫到一样偏过头，“苏妄行，你是高中生，该想的是学习，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是乱七八糟的？”苏妄行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执拗，“我想哥，想见哥，想跟哥待在一起，这也是乱七八糟的？”
　　“我们是兄弟。”苏谨言强调，字字清晰，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你的同学，你的朋友，而不是整天围着我转。”
　　“可我只想围着你转。”苏妄行的目光像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哥你忘了？”
　　苏谨言当然没忘。
　　苏妄行小时候体弱，总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哭着跑回来找他。那时候他会牵着苏妄行的手去找对方理论，把人凶得不敢再露面，然后蹲下来替他擦眼泪，把兜里的糖全塞给他，说“别怕，有哥在”。
　　那时候的苏妄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依赖主人的小奶狗，会抱着他的脖子撒娇，会把偷偷藏起来的零食分给他一半，会在打雷的夜里钻进他的被窝，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说“哥，我怕”。
　　那些记忆像被晒得暖暖的棉被，柔软又安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只小奶狗长大了，长出了尖锐的獠牙，眼神里的依赖渐渐被一种他看不懂的执拗取代，那份纯粹的兄弟情，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染上了让他心惊的色彩。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你长大了。”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该明白什么是分寸。”
　　“分寸？”苏妄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受伤，“哥，在你心里，我和你之间，只能讲分寸吗？”
　　他的手顺着墙壁滑下来，轻轻握住了苏谨言的手。这次苏谨言没再挣开，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包裹着他的，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指缝，带来一阵麻痒的战栗。
　　“哥，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承诺，“你别怕，我不会逼你，至少现在不会。”
　　苏谨言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向他。
　　“我会等。”苏妄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有能力保护哥了，等哥……愿意接受我了。”
　　阳光透过休息室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妄行的侧脸，给他年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个固执的信徒，守着自己唯一的信仰。
　　苏谨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用力抽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手腕却再次被抓住，这次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很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哥，”苏妄行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别生气好不好？我不跟你说这些了，我们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苏谨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硬起来的弧度又软了下去。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对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太过严厉。
　　“放手。”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该吃饭了，我去给你打份饭。”
　　苏妄行沉默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手。
　　苏谨言走出休息室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了口气，走到茶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才压下那点翻涌的情绪。
　　他去员工餐厅打了两份饭，一份是苏妄行喜欢的糖醋里脊，一份是他自己常吃的青菜豆腐，又找前台借了微波炉，把那桶排骨汤热了。
　　回到休息室时，苏妄行正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侧脸对着门口，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还在生闷气。
　　“吃饭了。”苏谨言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又把保温桶打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妈放了玉米和胡萝卜，你多喝点。”
　　苏妄行放下手机，没说话，拿起筷子默默地吃饭。他吃饭很快，咀嚼时几乎听不到声音，这是小时候被长辈训出来的规矩。苏谨言看着他，想起小时候总因为他吃饭太快而敲他的筷子，让他慢点吃，别噎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伸手想替他把排骨汤往跟前推了推，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背。
　　苏妄行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的委屈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只做错事等着被原谅的小狗。
　　苏谨言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起了汤。
　　排骨汤炖得很烂，玉米的甜混着肉香，是熟悉的味道。他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暖暖的，舒服了不少。抬眼时，发现苏妄行正看着他，自己碗里的糖醋里脊没动几口，反而把排骨汤里的玉米和胡萝卜都挑到了他的碗里。
　　“你自己吃。”苏谨言皱眉。
　　“我不爱吃这些。”苏妄行说，语气理直气壮，却忘了小时候每次喝排骨汤，他都抢着把玉米啃得干干净净。
　　苏谨言没戳破，只是把碗里的玉米又夹了回去一半，“多吃点蔬菜，别总挑食。”
　　苏妄行这次没拒绝，乖乖地把玉米吃了。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苏谨言收拾餐盘时，苏妄行突然说：“哥，下午我能在你办公室待着吗？自习室太吵了，我想在这儿写作业。”
　　“不行。”苏谨言想都没想就拒绝，“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让你写作业的地方。”
　　“我不会打扰你的，就坐在那个空椅子上，安安静静的。”苏妄行指着休息室角落的椅子，语气带着点恳求，“我写完作业就走，好不好？”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苏谨言说话，带着点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