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囚》临欷

27、第 27 章 晚饭是

　　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苏谨言和苏妄行爱吃的。糖醋排骨炖得酥烂，番茄炒蛋泛着油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餐厅里，却驱不散那层笼罩在三人之间的沉闷。

　　苏妄行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时不时瞟向苏谨言。少年的眼眶还有点红，睫毛湿漉漉的，像只刚淋过雨的小狗，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谨言也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祟，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让他没什么力气说话。

　　母亲看着两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妈，我自己来就行。”苏谨言推了推碗，声音有些沙哑。

　　“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苏妄行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再吃点啊，才吃了这么点。”母亲挽留道。

　　“不了，有点不舒服。”少年的声音闷闷的，看了苏谨言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餐厅里激起一圈涟漪。

　　“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随他吧。”苏谨言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妈，我也吃饱了，去看看他。”

　　走进卧室时，苏妄行正趴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苏谨言的心脏轻轻抽痛了一下。他走到床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少年没回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别管我。”

　　“是不是哪里疼？”苏谨言的声音放软了些，“还是心里不舒服？”

　　“我没事！”苏妄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惹毛的兔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又哭又闹的，像个傻子！”

　　“没有。”苏谨言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知道什么？”少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愤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

　　“我知道你怕我离开你。”苏谨言打断他，声音平静地看着他，“也知道你后悔伤害了我。”

　　苏妄行的声音瞬间卡住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看着苏谨言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那抹清晰的了然，突然觉得一阵心慌。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自己的愤怒和疯狂足以掩盖那份深藏的恐惧和愧疚，却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我……”

　　“苏妄行，”苏谨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害怕不是错，后悔也不是错。错的是你用错了方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如果你真的想变好，就学着控制自己的脾气，学着相信我不会离开你。而不是用捆绑和囚禁，把我越推越远。”

　　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他猛地扑进苏谨言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怕了……我怕你走……怕你不要我……”

　　苏谨言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腰的疼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扯得更厉害了，他却没推开他，只是任由少年抱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

　　少年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脏一阵阵抽痛。

　　“哥，你别离开我，好不好？”苏妄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我会改的，我一定改！我会听医生的话，会好好接受治疗，会学着控制自己……只要你别离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谨言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少年剧烈的颤抖，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依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他想起那些被捆绑的夜晚，想起那些屈辱的疼痛，想起少年眼底那抹焚尽一切的疯狂……恨意在心底翻涌，却又被此刻怀里的温热和颤抖一点点抚平。

　　“我不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温柔，“在你好起来之前，我不走。”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

　　“真的。”苏谨言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像看到了星星，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接受治疗，不许再做伤害我，也伤害你自己的事。”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苏妄行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低下头，在苏谨言的胸口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讨好的虔诚。

　　苏谨言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也许，这样真的能让他好起来。

　　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一条共存的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少年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喟叹。

　　苏妄行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只找到了港湾的小猫。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带着浓浓的睡意。

　　苏谨言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放松，身体不再颤抖，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一蹭，像在确认他还在。

　　他轻轻推开少年，扶着他躺下，盖好被子。

　　少年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苏谨言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不知道这份暂时的妥协，会不会换来最终的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只能陪着这个偏执的少年，一步步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苏谨言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苏妄行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往他的后腰上涂药膏。

　　微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带着一丝舒服的凉意，缓解了疼痛。

　　“你醒了？”苏妄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我看你昨天好像很疼，就找了点药膏给你涂上，不知道有没有用……”

　　“谢谢。”苏谨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客气。”少年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涂着药膏，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珍宝，“医生说这个药膏对软组织损伤很有效，我特意去药店买的。”

　　苏谨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也许，真的在变好。

　　“涂好了。”苏妄行盖上药膏盒，放在一边，“哥，你再睡会儿吧，我去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我也起了。”苏谨言坐起身，后腰的疼果然减轻了不少。

　　“那我去做你爱吃的海鲜粥。”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颗小太阳，转身兴冲冲地跑向厨房。

　　苏谨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

　　和解了吗？

　　好像还没有。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温暖的温度，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阴霾。

　　楼下的花坛里，几朵月季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苏谨言看着那抹鲜艳的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也许，这个夏天，会有点不一样。

　　也许，他们真的能等到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厨房里传来苏妄行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却充满了欢快的气息。苏谨言靠在窗边，听着那跑调的歌声，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

　　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祟，提醒着他那些不堪的过往。但此刻，他却不想再逃避了。

　　他要留下来。

　　看着苏妄行好起来。

　　也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出这片阴霾。

　　也许，这条路会很长，会很艰难。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吗？

　　苏谨言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门，朝着厨房走去。

　　早餐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少年跑调的歌声，在阳光里弥漫开来，像一首不那么完美，却充满了希望的歌。

　　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