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娘手札》江上荇

11、府上的消息还是太灵通了 这早饭谁吃

　　沈扶光清早接到通知，今日的早饭全送到送正房花厅即可。
　　按府上的习惯，除非特殊情况，平日里各房都是分开用膳的。今个正房的花厅却难得要齐聚一堂。
　　陈昀昱是最早到的，他揉着依旧有点瘪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空荡荡的杯盘。

　　“娘，祥壹斋的糕点您屋里还有吗？”他凑到正在看看账本的陈夫人身边，“我想拿些去学堂吃。不然在那待一天，只吃些午饭还得动脑子，我体力不支啊。”

　　陈夫人放下账本，看着小儿子那巴巴个不停的嘴。饿了两天，明显瘦了一圈，可让她心疼坏了。
　　“你这孩子，饿死鬼似的”她语气满是纵容，“碧桃，去把昨个上祥壹斋买的糕点都包些来，给二少爷带着路上吃。”

　　“是，夫人。”大丫鬟碧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回来。

　　陈昀昱眼睛一亮，接过纸包，沉甸甸的，果然香气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纸包，抓起一块绿豆酥就塞进嘴里，含糊道：“谢谢娘！”
　　一边嚼着，一边还不忘往自己宽敞的袖袋里使劲塞糕点。

　　“你慢点！像个什么样子！”陈夫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今儿怎么突然要一起用早膳了？”
　　娇脆的声音响起，陈嫚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陈夫人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西厢房出了那档子事，你爹心里不痛快，正好趁你二弟解禁，一起吃顿饭 。”
　　话说到这，陈嫚和陈昀昱都心知肚明，怕是又要挨训。

　　“我就知道没好事。”陈嫚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三人各怀心思地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沉闷。陈昀昱努力咽下嘴里的点心，也老实坐好，只是那袖袋里沉甸甸的点心坠着他，令他的坐姿略显别扭。

　　这时，门口光影一动。
　　“夫人、少爷小姐，早膳到了。”阿四低声禀报。

　　夫人点头示意。

　　沈扶光跟在阿四身后，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条案上，然后开始轻手轻脚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碟碗一一取出，摆放到餐桌上。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方才的沉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陈老爷和大少爷陈景筠一同走了进来。陈景筠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气质沉静，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倦意。

　　“老爷，大少爷。”陈夫人和丫鬟们连忙起身。

　　“坐吧。”陈老爷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看到陈昀昱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最终落在陈嫚旁边空着的位子上，
　　“陈载道呢？怎么还不来？”

　　陈夫人连忙打圆场：“他昨个闹了一天，身子还不爽利，没什么胃口，早上遣人来说今儿就先不过来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丈夫。

　　陈老爷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随口吩咐道：“身子不爽利就更该吃点东西养着。你们灶房，想法子弄点开胃的、他能吃得下的，送过去。”
　　这话听着，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嫌麻烦。
　　而后沈老爷拿起了筷子，算是开了席。

　　“是，老爷。”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声应答。

　　这声音……
　　陈昀昱正调整着自己的袖袋，下意识地就循声扭头瞧去。
　　是小哭包！

　　竟然是她来送膳？陈昀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的雀跃。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地摆放膳食，动作带着新人的谨慎。陈老爷那句随口的吩咐似乎让她更紧张了些，小脸绷得紧紧的。

　　陈昀昱的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刚被沈扶光摆到陈嫚前方的那一屉蟹黄汤包上。
　　那汤□□薄透亮，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金黄汤汁，顶上的蟹黄粒鲜艳诱人。他心思微动。

　　陈昀昱清了清嗓子：“姐，咱俩换个坐吧。” 他指了指蟹黄汤包，“我想吃蟹黄汤包，这儿我够不到。”
　　理由直接而朴实，就是想吃菜。

　　陈嫚一听，想也不想便拒绝：“凭什么？我就坐这儿！你想吃让丫鬟给你夹过去不就得了？”
　　陈昀昱早料到她不会轻易答应，也不急：“姐你挨着娘坐，还能陪娘亲说说话！我坐那边去，又不耽误你吃汤包。”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母亲的方向。

　　陈夫人被儿子逗得想笑，目光果然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理由倒是让陈嫚动了心，“啧，行吧。”

　　陈昀昱心中一喜，脸上却努力绷着，赶紧起身，规规矩矩地绕过桌子，坐到了陈嫚的位置上。
　　坐定后，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摆放小菜的沈扶光。
　　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她低垂着眼睑，眼下似乎有淡淡的青影。

　　她没睡好……
　　是因为昨晚没吃饭吗……

　　沈扶光刚刚应下老爷的话后就更谨慎了，第一次当值就遇到这么严肃的场合，她的眼神且不敢乱瞟。

　　陈嫚在陈昀昱先前的位置坐下，走过来时母亲打量的眼光让她有点不自在，她带着点找回场子的意味哄笑：“听说你昨天晚上饿得直灌水？”

　　“府上的闲言碎语，是不是太灵通了些？”

　　陈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陈景筠放下手中的银勺，勺柄与细腻的骨瓷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昨夜东厢房要水这等小事，也能传得阖府皆知？”

　　陈嫚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悻悻地重新拿起勺子，用力舀了舀碗里的粥。

　　这气氛不太妙。
　　沈扶光摆下最后一道菜。

　　陈昀昱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他悄悄摸了摸袖袋里温热的油纸包，又瞥了眼身边那个正努力缩小存在感、动作却依旧利落摆放菜碟的身影。

　　餐桌上恢复了进食声。陈嫚正要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却被陈夫人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去。
　　“嫚儿，”陈夫人压低声音责备，“你瞧瞧你，这都吃了几个了？”
　　陈嫚盯着娘，呆滞住了。

　　彼时沈扶光端起空食盒准备要和春杏退下。
　　转身欲走的刹那，

　　毫无预兆地，一只温热的手，带着近乎蛮横的迅疾，极其精准地擦过她端着食盒提梁的手腕下方，在她宽大粗布袖口的遮掩处，闪电般地向内一塞！

　　快得如同毒蛇吐信。

　　那袖口熟悉的、带着糕点屑的云锦料子就在她余光可见的范围之内！

　　是二少爷！

　　沈扶光只觉得手腕内侧被那滚烫的指尖重重一按，紧接着，袖袋深处便猛地一沉。
　　几块方方正正、带着温度的东西，狠狠砸进了她袖袋的最里层。

　　那一瞬间，沈扶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随即又疯狂地倒流回心脏。

　　他疯了？！

　　老爷、夫人、大少爷、小姐……全都在咫尺之遥！
　　任何一道目光扫过来，都能察觉到这微小的异动！
　　沈扶光心惊肉跳。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更不敢回头去看那个胆大包天的罪魁祸首！
　　沈扶光死死攥住食盒的提梁，努力维持着脚步的平稳，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跟着春杏出了花厅。

　　但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夫人和陈嫚身上。
　　陈夫人察觉到自己的话不妥，“看看你这身段，近日愈发圆润了。女孩子家，要注意些。”

　　刚被大哥噎了回去，阿娘又说她，陈嫚不服“我还长身体呢，这才哪到哪啊，你怎么不说二弟，他不更圆？”

　　“我也在长身体呢姐。”
　　陈昀昱控诉的声音传到沈扶光耳里，
　　还算轻松，想必是无人注意到他刚刚的小动作。她这才放下心来。

　　陈夫人好气地笑着：“他是男孩子，将来又不需要嫁人。”

　　“娘——！”陈嫚脸涨得通红，“我才十三！您说什么呢！不吃了！”

　　直到沈扶光踏出正房门槛，再也听不到花房里令人窒息的交谈。
　　她和阿四对视一眼，同时都舒了口气。
　　然而，袖袋深处那几块依旧滚烫的糕点，却如同刚刚埋下的火种，紧紧贴着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