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完美闭环 他曾经试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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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姨留下的遗物不多，真正留给俞璟阳的，是那箱压在床底的、她年轻时的嫁妆。他和龚裴各分到了一部分。
其中有一对合符佩。
是刘姨病重时特意嘱咐过的，并且强调不要拿错。
“那是我和老伴年轻时去找人亲手打的。一人一块呢。”
“可惜他走得早啊，就都是我保管了。”
刘芳絮转头看床前坐着的两个男人，慢慢道：“现在，我也保管不了了。等我走了以后，把我埋回我老头旁边吧，然后再去我床下，找到那个木匣子，里面有一对玉佩。”刘芳絮把目光转向青年，“你和小阳一人一块……”
“记得，外面那圈龙的——是给小阳的。里面那块凤儿的，是给小裴的。”刘芳絮的眼睛是亮的，带着托付般的期待。
“以后要是遇到值得相伴终生的人，就把这个送出去。”
后事处理好后，兄弟俩就一同去到刘姨生前住的房间，从干净的床底拉出那个封存记忆的木匣。匣子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边角磕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俞璟阳和龚裴一起把它打开，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绒布，绒布上躺着的正是那对同心合符佩。
两块玉佩嵌套在一起，中间隔着很小的距离。外圈那枚青白螭龙盘曲着身子，将内里的空间虚虚拢住；而内里那枚凤纹佩则恰好栖落在龙环的怀抱之中，凤首低垂，乖巧地趴在龙尾之上。
一外一内，一龙一凤，龚裴将两条一同拿起，再把刘姨嘱咐过的那条交给俞璟阳。
俞璟阳没有细看，直接把它塞进了口袋。
除了玉佩，匣底还有些零碎。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平安符，刘姨说是年轻时在庙里求的，戴了几十年，让俞璟阳高考戴着。
龚裴递给俞璟阳，说：“奶奶保佑你。”
然后是一串檀木手串。珠子盘得油亮，是老伴生前戴的，她给了龚裴：“你天天在外面跑，戴着，安神。”
剩下的东西分完，最底下是一张叠整齐的存折。里面钱不多，应该是她这些年卖菜攒下的，上面说：[给小阳上大学用。不够的话，奶奶也没办法了。]
[明年的新年，不能和你们一起过了。对不起啊]
看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件事之后，俞璟阳只休息了一天便正常回学校上课了。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手环检测的数值却一直停留在名为悲伤的情绪中。
龚裴也因为刘姨的离世搬回了主家，和俞璟阳他们住在一起。他原来是和刘姨住的，现在人走了，他也不需要照顾老人了，一时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
俞程本来想请个保姆，但被俞璟阳否决了。就像那时一样——刘姨上了年纪，一次小感冒后，俞程跟她提议想请个保姆，她就不用干这些活了。刘姨却说：“小阳不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吗？没事，我身子还行。”
俞程便再没提过。
时隔多年，现在再问，得到的答复还是一样。
他看着屏幕上儿子手环检测出的各项数值，决定提前半个月带俞璟阳去复诊。
复诊那天是个阴天。龚裴亲自开车，俞程坐在副驾，俞璟阳坐在后排靠着车窗，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载广播放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这片沉默。
俞璟阳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意识越来越沉，眼皮慢慢合上。俞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抬手把广播声音调小，然后继续回医院那边的消息。
车上了高架，又拐进辅路。龚裴提前打了转向灯，准备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那是通往医院的方向。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一辆白色轿车从侧面路口冲出来，直直撞上了前面那辆黑色SUV的车尾。
撞击的力道不小，SUV被推出去半米，车尾凹陷了一块，碎片溅了一地。白车自己的车头也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冒着白烟。
路口瞬间乱了。后面的车纷纷急刹，喇叭声此起彼伏，龚裴立马靠边停车。俞璟阳被这些声响吓醒，茫然地探头看前面的路况。发现大部分人只是站在外围张望，没人敢上前。
不等他反应，俞程就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俞璟阳一眼，说：“你先在车上待一会儿，爸爸和哥下去看看。”说完便关上了车门。
龚裴见状，也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咔哒”一声。
是龚裴顺手按了锁车键。
他心急地喊了一声：“爸爸！哥！”
但车门足够屏蔽车内的所有声音，俞璟阳只能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快步走向那两辆事故车。他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没拉开。车窗是关着的，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有点冷。冷得他身体发抖。
俞程和龚裴走到事故车旁边，蹲下来查看情况。
黑色SUV的驾驶座车门变形了，打不开，里面的人被卡在座位上。白色轿车的气囊弹了出来，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打电话，有人试图撬开变形的车门。俞程掏出手机拨了120，龚裴绕到另一侧，跟一个路人一起试着拉后座的车门。
俞璟阳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切。他看见俞程站在人群中间，举着手机，嘴巴一张一合，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看见龚裴蹲在地上，跟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说话，那个人嘴唇在动，但俞璟阳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过去，围成一个圈，把俞程和龚裴的身影遮住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刘姨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刘姨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上的线条一点一点变平。
他当时也是站在外面，隔着一段距离，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又被锁在车里，隔着一扇车门被保护了起来。单是一层玻璃就成了他怎么也够不到的距离。
他看见俞程和龚裴站在人群中间，活生生的，会说话，会走路，还时不时蹲下查看伤者的情况。但俞璟阳有一瞬间觉得，他们随时可能像刘姨一样，在他够不到的地方突然消失。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开始变快。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布料。手环屏幕亮了一下，数值在跳动，心率一栏的曲线正在往上爬。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车窗外的世界忽然变得很遥远，那些喇叭声、人声、警笛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进来的。
他隐约看见俞程直起身，朝他在的这辆车里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俞璟阳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父亲的嘴唇张合着，自己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猛地拉了一下门把手，车门纹丝不动。他又拉了一下，又拉一下，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拍了一下车窗，无力的，手掌顺着玻璃滑下来。俞程还在打电话，龚裴蹲在伤者旁边，帮那人按着伤口，周围的人群把他们围得更紧了。就像包裹住他的心脏一样。
俞璟阳蜷缩在座位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他伸手攥着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上的数值还在跳，心率已经飙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数字。
要知道，手环只有在危机情况下才会显示出患者的数值。目的是为了起到警醒作用。
可惜效果甚微，俞璟阳只看了一眼便没心思再盯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只觉得身上很冷。明明车里的空调温度不低，但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恍惚间看见宋子谭出现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说，“俞璟阳，你看着我，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人的生命是强大的。”
太阳从远处升起来，将他们包裹，将他带出了极寒。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睁开眼，看见的是俞程正向这边跑来。边跑，嘴唇还一边张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是他的吗？
可是那么远的距离，爸爸怎么可能听见他的呼喊。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目。空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在周围徘徊。俞璟阳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侧过头，看见俞程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龚裴坐在他旁边。像是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突然抬起头，刚好对上俞璟阳茫然的目光。他顿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子：“醒了？”
一时之间，两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俞璟阳张了张嘴，“我怎么了？”声音又低又哑。
他问完，手臂发力想起身，却被龚裴拦下来：“先别动，我调一下靠背。”
俞程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俞璟阳捧着喝了两口，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俞程才说：“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应缴反应，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休息一下就好。”
俞璟阳低头，沉默一会，然后抬头看着俞程：“要多久呢？”
“什么？”
“要休息多久才能好。”
俞璟阳不想让宋子谭等太久。
他虽然拿到了华岸的保送资格，只要达到今年录取分数线往下三十分就可以进去，但也不想掉队。他还要帮宋子谭做专项训练。每晚抽一节晚自习给宋子谭讲题，从基础题到压轴题，一道一道过。
如果他连着几天不去，以宋子谭那个性格，肯定不会主动来问他，只会自己闷着头死磕。
他不想让宋子谭等他太久。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终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俞程，等一个准确的答案。
俞程看着他，慢慢说：“医生说先观察两天，复诊改到明天了。”
俞璟阳点点头，手上给宋子谭发去了“报备”。
他其实不太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白得刺目的墙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推车滚轮声，每一样都让他想起刘姨走的那天早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再看。
第二天复诊，俞程照旧带他去了那间诊室。诊室的门虚掩着，俞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冯林依旧戴着那副细框眼镜，头发挽在脑后，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温和但不拖沓。她看见门口的俞璟阳，站起身，朝俞程点了点头，又看向俞璟阳，笑了一下：“好久不见，璟阳。”
俞程等儿子踏进诊室才将门关上。他看了一眼时间，设了个五十分钟后的闹钟，便迈步走向旁边的诊室。
龚裴看到这一幕，靠在墙角处叹了口气。
从他认识俞程起，他就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了。
具体原因他不知道，但心里一直有一个大概的猜想，却不敢去证实。
俞璟阳坐在沙发上，回答着冯林的例行提问。等开场白过去，对面才真正开始审问。
“你爸爸说，昨天在车上吓到了。”
俞璟阳没有接话。
冯林等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刘姨的事，我很难过。你跟她感情很深。”
俞璟阳手指蜷了一下，面上未显。
“你爸爸给我看了手环数据，近两周夜间心率一直偏高，集中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你自己有感觉吗？”
“……这个时间段有时候会醒。”
“醒了之后在想什么？”
俞璟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想生活为什么要这样如此往复。”
这下轮到冯林沉默了。
“当我没说过吧，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突然想到而已。”
俞璟阳的表情平静，语气也不急不躁，让从事心理咨询二十年的冯林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等咨询结束，俞璟阳出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俞程。
俞程歪头朝他笑了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哥呢？”
“去开车了。”俞程说完，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他往电梯方向走，“想吃什么？”
俞璟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馄饨吧。”
俞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
车开到那条街的时候，俞璟阳就感觉到了不对。街边的店铺换了好几家门脸，那家馄饨店的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店里放着流行音乐。
俞璟阳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家店，没有动。
俞程把车停在路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下去看看？”
俞璟阳点头，打开了车门。
他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里面的装修完全是新的，吧台、高脚凳、墙上挂着霓虹灯管，没有一样是记忆里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在俞程的眼神肯定下推开门走进去，吧台后面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喝什么？”
“请问，这里原来是不是一家馄饨店？”
女孩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听老板提过，之前是租给一对老夫妻做馄饨的。后来他们不干了，说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俞程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女孩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女儿出了什么事，他们就急着回去了。店也没转让，直接退了租，东西都没怎么带走。”
俞璟阳站在吧台前，没有说话。女孩看着他，有点不确定地问：“……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他推开门走出来，龚裴站在车边，没有问为什么又不吃了。俞璟阳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回后座，关上门，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俞程也上了车，没有发动引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问：“还想吃吗？我们可以换一家店。”
“不吃了。”俞璟阳说，“回家吃吧。”
俞程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掉头驶离那条街。俞璟阳靠着车窗，看着那家奶茶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恍惚间想起，那对夫妻的女儿好像也在江中。
他不敢去细想，怕那个猜想属实。
如果那对夫妻的女儿真的出了事，如果他们真的是因为这个才回了老家，那这一切就形成了一个足够完美的闭环——他曾经和爸爸资助过的那个女孩，因为她的抑郁症，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以为那些钱能帮她，以为她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某件事慢慢好起来。
但现在她可能已经不在了，而那家由她父母经营的馄饨店也关了，店主走了，刘姨也走了。
他曾经试图伸手去拉住的人，最终还是掉了下去。
而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自己也正站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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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完美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