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柳絮芳飞 “我不会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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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璟阳到医院的时候，床上的人刚好清醒。看见他的身影，已经浑浊暗淡的双眼亮了亮。
俞璟阳一路上的心跳都很快，很用力，拼命撞击着胸腔，仿佛比这副肉.体的主人还要急切地想要赶到这栋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的楼房。
刘姨已经几乎不能动了，只有手臂可以勉强抬起。龚裴坐在病床前，听见声响，站起身来，叫了一声，“爸。”
俞程点了点头，比僵在门口的儿子先一步踏进病房。那是现实。
俞璟阳却不想接受。
一个昨天还好好的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倒下了？他想不明白，他想转身离开这里。医院的空气太难闻了，让他感到呼吸不畅。
一定是因为换季刘姨才病倒的。胃癌……刘姨每天和他们吃一样的饭菜，怎么会有胃癌？还是晚期。一定是医院搞错了。也可能是误诊了。他们都没事，刘姨怎么会比他先走？
明明他才应该是最先走的啊。俞璟阳吸吸鼻子，眼眶烫得像冬天坐在火炉前。他只有一年冬天烤过火炉，却在这时清楚回忆起那时的感觉。
眼眶烫得像烧起来，他眨眨眼，想用眼睛里的水分给它降温，却不小心掉出了泪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到嘴角，俞璟阳张着嘴微微喘息，泪水就溜进去，让他尝到了死亡临近的苦涩。
刘姨躺在床上，换上了医院的病服，俞璟阳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瘦了那么多，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肉，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薄薄的皮肤。
床上的人看见俞璟阳下巴上的泪水，嘴唇动了动，先俞程和龚裴一步，发出了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宝贝……不哭。”
这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俞璟阳的眼泪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了，忘记自己一路上是怎样的忐忑不安，自然也忘了双腿是怎么停在病床前了，他只能费劲地蹲下僵掉的身子，把脸埋进床沿，额头抵着刘姨插着输液管的手背边那一小片被单。
孩子单薄的背脊在三位大人眼里轻轻抖动着，这次却没有人上前将他抱起了。
俞璟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下降，越陷越深，像是要沉到地底下去。心脏却在努力地向上跳，想将他拉回地面。在无尽的悲伤里，一只枯槁的手落在了少年的头上。
“我一辈子无儿无女，老伴也走得早……”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一个人啊，就自己种些菜来卖，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一六年的那个冬天很冷，但是我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把我带回来，给我东西吃，还给我买了好几身厚衣服。”刘姨看着俞璟阳的眼睛，“我说要谢谢他，但我又没有钱。可是他说，他有一个儿子，还很小，需要照顾，就让我来了。”刘姨现在看着面前的少年，还能清晰回忆起从第一次见面起的点点滴滴。
一张张快速成长的脸在她瞳孔里浮现，渐渐重叠，最后在少年红着眼眶的这一帧里停下，她有一瞬幻视成了那个害怕打雷的小男孩。
刘姨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阳，不要哭，你和你爸爸都是很好的人，我能在人生的后半程里遇见你们，是我上辈子积来的福气。”
刘芳絮。她前半辈子真的像柳絮一样，落下即无定所，漂泊了漫长的前半生，最后落在了这个家里，扎了根，有了归宿。因此，后半生过得像按了加速键一样，因为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刘姨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歇了一会儿，目光从俞璟阳的脸上移开，看向俞程。
半晌之后，才轻轻说：“好了，让孩子出去吧。你们再陪我说说话。”
龚裴收到眼神示意，正准备上前把俞璟阳抱开，趴在被子上的人却先开口了。
“我不要……”俞璟阳哽着嗓子说，“不要赶我走，我也可以听的。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已经能帮俞程看合同签项目了，他什么都懂。从第一场社交宴会过后，俞程就经常让他看项目，问他的意见，教他怎么分辨一份合作案的诚意，怎么从报表的缝隙里看出对方的底牌。
俞程也从不避讳在他面前谈生意，甚至有时候会故意把一份有问题的合同放在他桌上，看他能不能挑出那个藏在角落的漏洞。他挑出来了，俞程就点点头，不多夸，但下一次给他的合同会更难一些。
程安今年年初那个盲人手环项目就是由俞璟阳定下的。
那次俞程在书房打电话，谈到盲人手环的研发预算和供应链问题。俞璟阳路过，听到了，后来在俞程问那句“你怎么看”的时候，说了自己的看法。
根据市场分析、技术方案、预算结构和人群需求，以及那家报价比市场均价高了两成的零件供应商。
他说完，俞程看了他一会，问：“你怎么知道那家供应商的？”
“你上次把资料落在客厅桌上，”俞璟阳说，“我路过翻了一下。”
俞程一时没说出话来，但片刻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后来俞璟阳就在董事会的会议纪要里看到那条供应链被换掉了。
他真的已经长大了，不是爸爸怀里的小狗了。
但在家里，他永远都是最小的。
龚裴安抚着将他半抱出去。窗外大雨倾盆。俞璟阳缩在走廊的长椅上，并不好奇里面在谈论什么，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项链，四个尖端深深陷进皮肉里。这是他近期才有的习惯。
可惜疼痛并没让悲伤消减，反而愈演愈烈。但他已经不能再哭了。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把哭声咽回去，喘息声被压制得渐渐减弱，身体却依旧抖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龚裴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轻声说：“进去吧，奶奶叫你。”
俞璟阳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站起来，跟着龚裴走回病房。刘芳絮还醒着，看见他进来，眼睛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俞璟阳走过去，叫了声奶奶，床上的人“哎”了一声，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简短的天。直到天黑尽，俞程才把俞璟阳领回去休息，龚裴则留在病房里做陪护。
苏晓兰和俞青山正在赶来的路上。俞程一开始没打算惊动两位老人，想着如果情况稳定，就不用让他们连夜奔波。直到一个小时前，主治医师把他们叫进办公室，说了可能出现的情况，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他才打了那通电话。
回到家，俞程看着俞璟阳吃完药，帮他掖好被子，拍了拍儿子的胸脯，“休息吧，刘姨不会有事的。”
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把俞璟阳一个人放在家里。
他在俞璟阳床边坐了一会，又问，“要不要帮你请好明天的假？”
俞璟阳的表情是麻木的，像一个被抽干了生气的精致玩偶。
他沉默着摇摇头。
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多天。他不能请假。刘姨也不会希望他因为自己而耽误课业，她要是知道自己因为她请了假，一定会说“哎呀，请什么假呀，我没事的，你快去上学吧”。
快要高考了。
这要他怎么选啊。
俞璟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翻身拿过了枕边的手机。打开置顶的聊天框，宋子谭的信息还在往外冒。他们刚好同时在线。
俞璟阳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爬过耸起的鼻梁骨，又落下，最后顺着另半边脸颊落进枕头里。浸湿了那一小片羽绒。
俞璟阳给宋子谭回：[刘姨生病了]
没等对面回复，他又说：[我今天有点累了，明天见面再说。]发完便将手机熄屏。
他一看到宋子谭的头像就忍不住泪水，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流出，再顺着那条定好的轨迹滑落，陷进枕头里。他忍不住想，宋子谭知道了会难过吗？也会为刘姨可能的结局哭泣吗？他不敢去问，只能在黑暗中强迫自己闭上眼。
俞璟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鼻子，被子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是刘姨那天晒过的。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重重吸进肺里，它又变回了普通气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累到连悲伤都撑不住，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被主卧的动静吵醒——先是俞程的手机响了，然后是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房门开合的声音。
他坐起来，赤脚走到走廊里。俞程正在玄关穿外套，抬头看见他，顿了一下。
“奶奶情况不太好，转ICU了。”俞程说，“你留在家里，有消息我打电话。”
俞璟阳没吭声，转身回房间拿上外套，手里攥着手机，跟着俞程出了门。俞程没有赶他回去。父子俩在雨夜里赶到医院，ICU的红灯亮着，走廊里比白天更冷。龚裴靠在墙上，看见他们来，摇了摇头，意思是还在抢救。
老两口直接开车到了医院，没通知俞程。
俞璟阳在长椅上坐下来，龚裴坐到他旁边，抬手搂了搂他的背。
他这才发现，龚裴的眼眶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难过。又或许两者都有。
他垂眸看向地面，同时抬起他的左手，落在肩上的那只手上。
“没事的，”俞璟阳开口，嗓音沙哑，“没事的。哥。”
雨停了。南水市的天空久违的放晴。俞璟阳却还是没有来学校。
宋子谭看着过道旁空荡的桌椅，想到对方昨晚那些仓促的回复，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直到晚上收到俞璟阳的消息。
[刘姨今天早上去世了。]
宋子谭逃掉了晚自习，在去往俞璟阳家的路上给他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后，那头奇异的安静，连吸气声都听不见。
“你现在在家吗？”宋子谭先开口，没等俞璟阳回答，他又说，“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俞璟阳否认的话语梗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嗯。”他说。
“家里有谁在？你一个人吗？”
“嗯。”他们都去处理后事了，俞璟阳也是刚被送回来的。苏晓兰本来想留下来陪他的，但被俞璟阳推走了。
他本来也想骗宋子谭的，但那人从不按套路出牌，俞璟阳也没有准备这张牌之后的算法。
宋子谭总是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他因为反应慢半拍，总是对他的话始料不及。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听筒那边又响了，宋子谭的语气里透露着焦急，“早上…的，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对啊，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俞璟阳想到，如果自己再晚几个小时说，就又可以挨到明天了，为什么要卡着下午放学的时间告诉他——“因为怕你会难过。”
俞璟阳说完后发现，原来人都会下意识地隐瞒悲剧，就像俞程掩盖许惠夏去世的事一样。
就算不在高考前夕，人们也会有这种“下意识”。
俞程总以为三五年很长，还可以再等等，等晚一点再告诉他，等他长大一点再让他学着接受。
可是他忘了，命运从不体恤凡人，我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个先来。
只能承认，人各有命，我们都得向命运低头。
他有时候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神，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把他保护得太好，他这样的教育方式是否正确。
以前那个会因为害怕噩梦而在半夜敲响他房门的小孩好像长大了，又好像一直没变，俞程说不清。
宋子谭抱起坐在地上的俞璟阳，将他放到了卧室的床上。万安像是嗅到了悲伤的气息，从宋子谭进门起，就没见它摇过尾巴。它默默地跟在后面，看见宋子谭把俞璟阳抱到床上才安心地趴回地毯上。
宋子谭不知道要怎么让俞璟阳接受一个亲人的突然离世。他学这门课程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对于永久的离别也没有清晰的概念，直到爷爷走的第二个月，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再也见不到了，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见面，他才不受控制地又哭了一场。
但俞璟阳不一样，他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身边人的死亡。从鲜活到虚弱再到离去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
宋子谭总习惯用行动表达爱意。他钻进俞璟阳被子里，尽量和他贴在一起，尽管俞璟阳不说话，他也感觉到安心。
“俞璟阳，我不会死掉，我还可以活很久，我身体很好，很健康……”宋子谭的呼吸贴在他耳畔，向他一一举例证明自己，向他保证他生命的长久质保，只为让这只陷入悲伤的猫咪再次相信人类，相信生命。
“所以你跟着我吧，”宋子谭继续说，“我不会轻易死掉的，我会陪你很久很久。久到你说不再需要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深情而郑重，迫使俞璟阳立刻回头看向他。
不知为何，他觉得宋子谭最后一句话扎耳极了，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一类台词，这让他的情绪变得不上不下。又陷进了另一种矛盾里。
他看着对方还在张合的唇，抬手捂了上去。
“好了，你别说了，我没事。也不会不需要你。”
宋子谭的嘴唇被捂住，声音戛然而止。
他隐约闻到俞璟阳手上的沐浴香，原本平静的心再次变得充盈起来。嘴不能说话，就用力抱了抱俞璟阳的腰，等人放开了，才答道，“好。那我希望你永远都需要我。”
俞璟阳被他抱得舒服，不一会就意识沉沉，慢慢睡了过去。
等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宋子谭才收回拍他肩膀的手，整个人慢慢从他身边抽离出来。独自走向阳台。
在外面吹了半宿夜风，他才敢红着眼眶进屋。床上的人还没有醒，他轻手轻脚地钻回被窝里，没有靠近俞璟阳。
等到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他才向那个本就存在的热源移动。
如果人能长生不死就好了，这样就能陪俞璟阳很久很久。这样想着，他又自我反驳道：好像也不行，这样地球会炸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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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柳絮芳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