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负重前行 “是因为有 ...
-
俞璟阳熟睡着，呼吸绵长。
俞程借着走廊的光走到床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儿子的两条手臂露在被子外面，宽松的睡衣袖子被卷到胳膊肘，俞程在床边蹲下，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察看他的上臂。
微光的照射下，他看见很多条快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浅白色纹路。有的是淡粉色，有的淡白，像是在不同时间段留下的。包括手臂的内侧，层层叠叠。
这些都是皮肤被反复割破，再愈合才会留下的。
想到这里，他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继续向下察看。
才发现，那些被平时被衣袖遮盖的地方，都刻着新旧交叠的疤痕。清晰可见。在儿子白皙的皮肤上欲发灼眼。
这不是磕伤。
他在心里反复念道。
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被松开，换来更猛烈、使人疼痛的搏动。
心脏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他的肋骨，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通红。
他小心地伸手去碰，去摸，感受到指纹下的细微颠簸。
他一直以为把儿子保护得很好，将他困在无形的温室里，戴上隐形的锁链，让他去跑。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儿子已经伤痕累累。
他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自己已经把能做的做到最好，却还是没办法阻止这些在这个疾病上尤为常见的行为出现。
心结在哪？
因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问。便放下了儿子的衣袖，小心察看起另一条手臂。
为什么？在他看见更多的伤痕时，不禁再次发问。
无边的痛楚和自责将他淹没。他维持着现有的动作，久久无法动弹。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他想向妻子道歉。却再没机会说出口。
在儿子的床边坐到凌晨五点，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出口。
因为前一天的缺觉，俞璟阳睡得格外晚。到早上十点半才渐渐转醒。
一睁眼，看到的是床边父亲担忧的脸——俞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透着疲惫。
“……爸爸？”俞璟阳试探地开口。
“醒了啊。”俞程抬头说完。又低下头，用力搓了两下脸颊，才重新看向他。眼神悲凉。
“你手臂上的疤、是从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停顿一下，意识到措辞不对，又匆忙纠正，“我是说这个行为，是什么时候有的？”
“爸爸一直以为你没有这个倾向……”说完，他再次低头捂住了脸，声音变得哽咽、委屈。混着自责和心疼。
高大的身影在此刻变得渺小。他和世间千万个父母一样，在为孩子的伤痛手足无措。
在爱的本能和残酷的现实面前，他发觉自己原来也会无能为力。
俞璟阳看到父亲蜷缩下去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想哭。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说出的所有的话语都会显得无力，便无法再开口。
自责一时在两人之间流窜。最终，又飘回到被保护的那一方——
“我总觉得我在拖累你。”俞璟阳轻轻说完，不敢去看俞程的表情，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我觉得你可以过得更好。”
没有我的话。
“不是的…！”俞程的表情恐慌，声音大了些，几乎是立马回应道，“有你就很好啊，现在就是最好了！”
可是俞璟阳没再说话。也抬不起头。
他死死抓住身下的棉被，浑身僵硬，还维持着起床的姿势，半躺半卧。
俞程看见他发抖的肩膀，将语气放得更轻，试图引导，向他解释：
“所以你不要自责啊，崽崽……你现在用心听我说。
我有你才是我。是‘父亲’，是你的爸爸。不然——”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我也只会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
“一个为了事业奔波，偶尔感到孤独的‘中年人’罢了。”
“是因为有你，我才变得不普通。”
俞程深吸了口气，有些用力地抱住他：“还记得你一岁抓周的时候，抓的是我。当时东西那么多，你直接越过那些物品，直直爬向我，要我抱。还有你出生的时候……很轻，很小，红色的一团，哭得却是最响的。”
“可是被我抱住的时候，你又不哭了……”俞程的声音哽了一下，努力维持平稳。
他再次发自内心地开口：“有你，我很幸福。不然爸爸就会是一个人了。”
“再怎么说也是我要谢谢你，我的崽。”俞程松开他，亲了下他的额头，“谢谢你选我做你的爸爸。你是我的儿子，我很高兴。”
“所以不能再做这种事了，爸会难过的。会吃不好、睡不好。会很难过。”
除夕夜。
两老口子早几天就带着年货赶了过来，现在正分开忙活着。
苏晓兰和刘姨在厨房聊着天，锅里炖着汤，时不时笑着拍拍对方的肩，又凑在一起。俞程则和俞青山在书房里商讨公事，关于年后、以及一整年的目标。
俞璟阳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是洗过澡的万安。
影视厅的游戏设备被拿到客厅，连上了电视，龚裴接装好程序，将其中一个手柄递给俞璟阳。
“弄好了，可以玩了。”
“这么快。”俞璟阳伸手接过手柄，“那我们能玩多久？”
龚裴远远望了厨房一眼，“一小时左右。”
“好的。”俞璟阳把手里的手柄握得紧了些，信心满满。
龚裴在他旁边坐下，曲起一条长腿：“开双人模式，我带你熟悉一下操作。”
屏幕亮起，色彩鲜艳的游戏界面跃出，背景音乐流淌出来。俞璟阳按照提示笨拙地操控着屏幕上的小人跳跃、奔跑，龚裴的角色则灵巧地在前方开路，不时停下来等他，或者帮他清除障碍。
“快过来。”龚裴将宝箱里开出的东西丢在地上，等着他。
俞璟阳的手指有些僵硬，反应也慢半拍。屏幕上的小人接连掉进陷阱，或者被怪物撞飞。龚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是在他“死亡”后，操控自己的角色也跳进火坑，重回到起点，然后说：“再来。”
“好吧……”俞璟阳轻轻叹息。
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愈发浓郁，混合着苏晓兰和刘姨的笑语。
中途刘姨去开了一次门，是俞程定的餐到了。印着某家高端私厨logo的保温袋被递到手里。拉开保温袋，逸出的香气与厨房里家常炖煮的香交织在一起。
龚裴起身去帮忙摆放。俞璟阳则窝在沙发里回消息。起身时，他顺手在班群里发了个两千元红包，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班群里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点开红包的人都统一刷出了问号。
祝好抢了个52。此刻正坐在自家酒店的餐厅里狂点问号，就差买个连点器了。
陈艺树瞥他一眼，抬手就是一掌，不轻不重呼在他大腿上：“你干什么呢？”
“还好我穿得厚……”祝好咧着嘴揉腿，下一秒又举着手机嚎起来，“不是，学霸他暗恋我！他给我发了五十二块钱的红包！”
陈艺树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缩回来，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掌。
“人家那是群发。傻蛋。”
祝好是第一个抢的，现在点开那个红包一看：刘子奇，83，沈梦婷222。
“艹。”
他沮丧地把输入框里那十行问号加感叹号一个个删掉，然后引用[沈梦婷]发的那张“222战绩”截图，憋气回复道：木了。
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颗大树]的转账：520.00。
是来自身旁“陈学霸”的五百二十元大红包！祝好当场抱着他亲了一口：“谢谢陈老师！祝陈老师新年快乐财源广进身体健康……”
陈艺树耳廓有点红，一把将人推开：“期末成绩退步了你给我还回来。”随后便低头夹菜，不再看他
卄。祝好不敢说，只敢在心里艹。
他抱着手机美滋滋地截图、编辑、发了条朋友圈。
不敢说，但敢存。
另一边，宋子谭撸着狗，悠哉悠哉地点开班群，看见清一色的“谢谢老板，出手阔绰”队伍，纳闷地往上翻了翻，看见了红包发送者的头像。
手指顿住了。
俞璟阳。
宋子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红包。
28.00。
领完也跟了一句台词。随后自己也发出去一个红包。
两千八。
备注：新年快乐。
班里人瞬间炸开了锅，热闹极了。
屏幕还在刷，当事人却早已退出界面，跳进了和上一位“老板”的聊天里，发了一句话。
年夜饭桌上，人齐了。电视里春晚的序曲响起，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成为背景音。俞程在这恰到好处的时机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崭新的户口本。
“吃饭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
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户口本翻到新增的一页，推到龚裴面前。
“年前，我把小裴的户口迁过来了。”他平静地向大家宣告，又转头面向龚裴，“你老家那边清了，我这边手续也办妥了。以后——
你就跟着我们了。”
龚裴低头看向纸上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清析无误。他的视线落在“与户主关系”那一栏。
上面印着：其他亲属。
水汽慢慢糊住他的眼睛，上面的文字从清晰变得模糊，又变清晰。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抬头看向餐桌边的一圈人，都是笑颜。
“谢谢……”声音刚出口就哑了，哽在喉咙里，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后续，“谢谢你们。”
俞璟阳坐在对面，看着大人们围拢过去，将龚裴包裹住。而龚裴却在低头擦着眼泪，肩膀耸动。
突然，他看见被家人簇拥的人抬起头，眼眶通红。然后举起面前的酒杯，转着俞程，停顿一下，又转向俞璟阳，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又倒了一杯，敬向俞青山还有苏晓兰两位老人，再是刘姨，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下肚，他才笑出来，又说了一句“谢谢”。
俞程看着他，至今记得和龚裴遇见时的场景。
那是一次普通的出差，一场冗长的商务谈判。结束后，他独自驱车寻找吃饭的地方，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那时正是饭点，人声嘈杂。
俞程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碗简单的汤面。等待的期间，他的目光无意扫过后厨那扇半开的门。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不锈钢水池前。机械地洗着一旁堆积如山的碗碟，动作迅速。
俞程又盯着看了会儿，身体疲惫。他小酌了一杯桌上老板的自酿酒，状态微醺。
他越看，越觉得那背影和这片嘈杂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的，他拦下路过的老板娘，状似随口地问了句：“里面的洗碗那个小伙子，看着挺小的，是学生来兼职？”
“啊，”老板娘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他啊，大学生。不过听说不上了。唉，可怜的呦……听说爹妈都没啦，他自己一个人讨生活……”
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那个身影却变得清晰。
“手脚倒是勤快，就是不爱说话。”老板娘笑笑，然后听见面前的男人开口。
“能麻烦您叫他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他。”
老板娘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是俞程的气质和衣着让她觉得不像坏人，便朝后厨喊了一声：“小龚！出来一下，有位先生找你！”
片刻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再次出现，依旧低着头。等站到俞程面前，双手才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擦了擦。
俞程看着他：“你多大了？”
“……18。”
“不读书了吗？”
青年的喉结滚动一下，然后提了提嘴角，低下了头。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反正也没钱。”青年说。
没有诉苦和抱怨，就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俞程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饮尽，没有问原由，只说：“那你想不想读书？”
青年抬起头，眼里闪过惊愕、怀疑、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俞程，像要分辨这话里有没有戏弄或怜悯的成分。但漫长的沉默过后，还是开口吐出一句：“想。”
俞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给你钱，你先去读书，毕业了以后去考个驾照，当我的司机。”俞程看向他的眼睛，“你愿意吗？”
龚裴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第一个念头是：骗子？还是人贩子？
……图我什么？
我有什么好图的？
但随即又想，自己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值得被骗、被图的呢？租着最便宜的地下室隔间，兜里只剩几十块钱，未来就像身后这间潮湿的后厨一样，望不到头。
不如随老天安排。
从了命运。
“我愿意。”
后来这个男人便真的替他交了上大学的费用，包括伙食费，衣食住行等等，都分好了款。一直到龚裴毕业后履行承诺，俞程才停止了对他的补助。
俞程看了他的成绩单和简历，又把他带进了公司，从基层开始。
所以，龚裴从第一次出现在俞璟阳面前时，就早已“不仅仅”是司机了。
而是被俞程选定好的家人，是兄长。
一个在他离开后，依旧可以名正言顺陪伴和保护儿子的人。
长兄如父。这几年来，龚裴也已做到。
“我吃完了，爸爸。”俞璟阳放下碗筷，对着俞程还有长辈们汇报，“我答应宋子谭，今晚要和他们去广场跨年，可以吗？”
一旁的苏晓兰立马看向对面的儿子，眼神里有担忧。俞程朝母亲微微点头，然后对俞璟阳说：“去吧。注意安全，别去太挤的地方。一点三十分之前要到家。”
“好的，我等下定个闹钟。”俞璟阳边说边推开椅子，却又被俞程叫住。
“等等，崽崽。”
俞璟阳停下，看着俞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到他面前。
“新年快乐，我的宝贝儿子。”俞程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新的一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俞璟阳小心接过，抬起眼看他，轻声说：“谢谢爸爸。新年快乐。”
俞程笑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塞给龚裴：“你和你弟一人一个。小裴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开开心心顺顺利利的。顺风顺水。”
“里面都有一张卡，密码是你们自己的生日。平时有什么想买的就用，不够再说。”
龚辈捏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包，那分量让他心里不是踏实。虽然每年都会有，但每年他都无法心安理得。
他看着俞程站起身时投下的高大影子，心里稳了些，小声说：“谢谢俞……”
“诶，打住。”俞程抬手止住他的话，“该改口啦。看看崽崽怎么叫的？”
苏晓兰和俞青山在一旁起哄鼓掌，刘姨站在龚裴身侧，已经忍不住用手去擦湿润的眼角。
“谢谢爸。”
“诶！好！”俞程应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
苏晓兰立刻笑着接话：“那小裴也叫奶奶一声？奶奶这也有大红包呢！”
俞青山也笑着举手：“爷爷这儿也有。”
龚裴一一叫过去，惹得老两口直笑，连连夸赞。
俞璟阳从旁边路过，也被塞了几个大红包，才得以出门。
万安跟在他脚下，乖乖坐在他面前。
俞璟阳在换鞋凳上坐着穿鞋，看了它一眼，低下头，过后又笑着抬起：“万安也新年快乐，要一直平平安安的。”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仰起头“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俞璟阳换好鞋，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身时，发现龚裴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过去。”
)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负重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