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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还魂村 荒漠,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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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是一片黄沙。唐岁初站在洞里就看见一阵黄色的风盘旋着卷了过去,而天地之间都是同样的颜色。
初秋的燥热在一镇之外的地方还很明显,这里却全然没有了。这里几乎和冬日里的剑门一般冷,不是同样的冷法——荒漠的冷让人觉得很不适,分明是很干燥的气候,那冷意却如跗骨之蛆,加之叫人举步维艰的疾风,像是身后坠着几个不知名的鬼魂嗖嗖地吐着冷气。
又朝前走了几步,二人算是真正走进了荒漠。风吹起朔逸同怀中布匹的一角,里头的虾竟是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像是感受到什么不好的气息,开始往缸口的位置跳。朔逸同赶紧扯住布匹。
前方的风沙里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两人两马的身影,看不太真切。那二人一高一矮,矮的只及另一人肩头,看轮廓都是男子。
“来得太晚了。等你们好久了,一个密道需要走那么久?”矮的那个冲二人喊道。那声音高而清脆,俨然是个少年。语气却不如何好听。
唐岁初赶紧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的模样。矮的那个生的很乖巧,眼尾有些下垂,笑起来会漏出两颗小虎牙。
“上马吧。”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知道你们用不了灵气,又都是些金贵人。”
高的那个脸上带着一张严严实实的黑色面具,一身衣服也是黑色的劲装,长而直的头发在风中打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对唐岁初比了个“请”的手势。
唐岁初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高个子没有动作,那矮个子却瞧了他一眼。
朔逸同看了看两边的人,目光饶有兴致。
唐岁初接着道:“陆予熹?”
矮个子松开眉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还记得我呢?怎么认出来的?”
唐岁初不要脸地道:“蒙的。”
他在魔教认识的人除了萧慕北就是陆予熹了。后者的地位在魔教应该挺不简单的,各种意义上似乎都很有可能派来接他们。
陆予熹换了一副躯壳,说明他又用了夺舍术。
而据说频繁地夺舍对自身的伤害是很大的。所以就算他的上一副躯壳在剑门被废了,他也不应该这般着急。
唐岁初便问道:“五极宗的?”
陆予熹道:“也是蒙的?”
唐岁初摇了摇头。
……
唐岁初和朔逸同上了马,另外两人在前头牵着缰绳。
其实唐岁初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魔教会这样安排。马是能识途的,再加上两个人,似乎有些太周到了。
直到……
没走多远,黑夜的黄沙里突然出现了几双幽碧的眼睛。四周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像狼一样的野兽。风沙声几乎完全掩盖了贪婪的吐息声,淡淡的腥气这才蔓延开来。
之所以说是像狼,是因为这些野兽的块头比一般的狼大太多了。为首的那只抖了抖脖子,身体作匍匐状,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几人。那眼睛很奇怪,就像是一团散开的雾,没有神采。
而下一刻,那野兽的眸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它一跃而起,快若闪电,朝马匹的方向猛地扑过来。
唐岁初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尽管他在禁灵的荒漠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他也丝毫不慌张。
总会有人出手。
马前那黑衣人从背后抽出一把刀,那刀窄而直,它相对于别的刀而言显得有些秀气,却莫名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刀如其主,它们都有一种安静沉稳的气质。
几人都没有看清那刀光,似乎只是一息的功夫,黄沙之上溅起一大片艳丽的色泽,一颗头颅便像沉重的铁球一般坠在沙里,陷得很深。无头的身体竟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扭动。
其余野兽就像没有看见这画面,不畏死地往前冲,都被那少年斩于刀下。
唐岁初在临乐时见识过南安刀宗的刀法——势如破竹、恢宏浩大。但这人的刀法不同,很是简洁,好似没什么章法可言,就只是在做切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陆予熹习以为常地踢开挡路的尸体,又在沙里刮了刮鞋底的污血,“走吧,得快些了。”
那黑衣人收了刀,再回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再牵起缰绳。那马却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黑衣人面具之下似是叹了口气,熟练地摸了摸它的鬃毛以示安抚,那手法很轻很柔。
几人走出不远,唐岁初隐隐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一看,发现几个黑色的轮廓迅速向方才的地方靠近,竟是……啃食起来。
陆予熹笑道:“那是狼。”
朔逸同纠正道:“那不是狼。”
陆予熹耸了耸肩,“不然那是什么?”
朔逸同道:“是被器灵执念感染的动物。别带坏我徒弟啊……不过,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陆予熹这时却闭了嘴。
……
唐岁初和黑衣人的马走在前面。他趁着后面两人在说话,和那黑衣人小声搭话。
唐岁初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脚步似乎顿了顿,却也不说话,只是牵着缰绳沉默地走在前头。
唐岁初继续道:“你这把刀看起来很不错,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还是没有回答。
唐岁初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锲而不舍地道:“还有多远呢?”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他声音似乎刻意压的有些沉,也有可能是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再等两炷香。”
“哦。”唐岁初点点头,托着腮乖巧地看向他,“谢谢你,小哥哥。”
风沙忽然变得很大,裸露的皮肤像被一双粗粝的手抚过。唐岁初不得已低下头避了避。
他再抬头时,发现前面的人目光穿过厚重的面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二人一马都停在了原地,显然不是因为风沙。
片刻后,那人像是投降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初……”那声音清脆了些,方才果然是刻意压住的。
唐岁初像是没听见一样,模仿着此人之前的做派。却见那人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便只“哦”了一声。
唉。距离得越近,心却越远啊。心思难猜,现在信也不愿意写,好难得见了面还要遮遮掩掩,都不愿相认。
黑衣人,也就是萧慕北又唤了他一声,“阿初。”
行吧行吧,总有什么乱七八糟理由。以后再问也行……人要宽容、大度。唐岁初给自己念了一段经。
唐岁初心里打定主意,嘴上暂时还没放下,只道,“他们要追上来了。”
萧慕北好像笑了笑,但是被面具遮住了。他好像知道了。
一步、两步。
唐岁初道:“好抖。”
萧慕北“嗯”了一声,走得慢了一些。
唐岁初道:“还是好抖。”
萧慕北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温柔地提醒道:“衣服脏。”
唐岁初不看他,淡淡地道:“哦。”台阶还要不要了?
这次不需要旁人猜了。萧慕北笑出声了。
一阵风响,吹来了极浓血腥味和裹挟其中的很淡很淡的梨花香。唐岁初也不自觉地笑了笑。
另一边。
朔逸同警惕地看着陆予熹。
陆予熹把手枕在脑袋后头,只拿一根指头勾住缰绳,摇摇晃晃地走着,他吝啬地分出一只眼睛,瞥了朔逸同一眼,“我是个病秧子。”
朔逸同笑嘻嘻地威胁道:“你要是敢上马,我保证,你会变成死秧子。”
陆予熹能屈能伸地抬起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小指自然而然地松开了。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哨,朔逸同的马便狂奔起来。
朔逸同:“……”
……
不多时,四人眼前出现一片村落。
那村子看起来并不大,估计就和后丘村相差无几。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黑暗里,没什么特别的,低调地不能再低调了。唯有村头一个牌匾上写着——还魂村。
冷风瑟瑟,倒叫人忽而有些毛骨悚然了。
还魂宗是赫赫有名的魔教大宗,魔教教主便是还魂宗宗主闻折柳。事实证明,能称得上“宗”的倒不一定有齐全的修仙必备设施,不一定有一个可以独占的山头,更不一定仙气飘飘。
离那村口牌匾最近的屋子走出一个半头白发中年人,应当是守夜人。老实说,此人单看相貌,并没有到生白发的年纪。
中年人对几人笑笑,颇温和地低声道:“小北、小陆。这两位就是小唐公子和朔少掌门了吧。”
朔逸同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哪有魔教的人喊剑门少掌门为少掌门的。别人听了要么以为魔教归顺剑门了,要么以为他是什么身份呢。
陆予熹有些大惊小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中年人也并不在意。
萧慕北语气很轻地道:“季叔辛苦了。我们路上遇到了狼,晚了些。”
中年人笑眯眯地点点头道:“大家都睡了,走路轻些。还有……”他正色道,“宁可走得慢些,也千万不要点灯。”
陆予熹满不在乎地道:“放心吧季叔,他们真要那么蠢,喂了虫也没什么可惜的。”
自从走到荒漠,唐岁初没有见过任何光亮。从二人的对话可见,这和所谓的“虫”有关。很多虫有趋光的特性,他们很忌惮“虫”。狼不是普通的狼,虫显然也不是。
根据萧慕北之前的信,约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荒漠里烤篝火,说明那时候“虫”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那些被器灵执念感染的动物是近期出现的。
五极宗符咒被盗也是近期。这会有什么关联吗?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陆予熹说道:“小陆,要不然后半夜还是我守吧。”他语气中有些许担忧和恳求的意味,明明唤的称呼是“小陆”,听起来却不太像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嗯?”陆予熹冲他笑了笑,眼神里黑洞洞的,没有笑意,显得很冷漠。
中年人连忙低头道:“抱歉……”这更加深了唐岁初的猜想。
陆予熹摇了摇头,拍拍中年人的肩膀,“季叔,不必这样。我知道你只是关心我,但我虽然身体不好,也还暂时不是个废人。您累了,早些休息吧。”
……
萧慕北领着二人到了村子中央。村中人早就为他们收拾好的空屋子,就在魔教教主住的屋子的旁边。路过时,还能隐隐听见他老人家的鼾声。
萧慕北最后还是没有摘下面具。不过眼睛里的笑意总是面具遮不住的。他轻轻地对二人说了句“晚安”。
屋内虽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唐岁初躺下时还能闻见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他伴着夜里不太平的风声,思考着这座无光村落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