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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过雁水 萍水相逢, ...

  •   唐岁初对闻九乐的第一印象是割裂。

      眼前的少女有一对清澈而乌黑的杏眼,她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纯真、惹人怜爱的感觉,像小鹿一样。但那种笑意,是不达眼底的。
      她是唐岁初见到的第一个没有修行过的魔教教徒。可她偏偏在魔教又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她是魔教教主闻折柳的义女。

      闻九乐朝唐岁初行了个礼,担忧地看了看凌乱的室内,“近日楼中多事,疏忽了贵客,还望公子莫要责怪。”
      唐岁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环视四周,实在没找到一把完好的椅子,眼中流露出一点为难。

      闻九乐笑了笑,瞥了一眼门口。
      几个小厮打扮的人迅速走了进来,绕过二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那堆叫人不忍直视的废墟,贴心抬来了新的桌椅,甚至还上了种类繁多的早点和茶水。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这几人可不简单。个个气息收敛,脚步无声无息,轻得像风。都是高手啊。

      唐岁初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才继续开口,“姑娘怎么来得这样早?”
      闻九乐为他斟茶,手很稳,她语气中来着些许理所当然的笑意:“因为我再不来,公子就要生气了,不是吗?若是叫公子满楼寻我,恐就有失体面了。”
      她是故意的。她一直派人手关注着这间屋子,最后也没有出手。
      这番话一点问题也没有。若是她今早还不出现,唐岁初不介意卖弄一些下作的手段砸了极乐楼的招牌引她现身。
      唐岁初清早没什么胃口,便没看那一桌菜色,直入主题,“你们要做什么?他……有参与吗?”他想到那张传信符纸上微弱的血腥味。
      虽然唐岁初清楚地明白,萧慕北踏出剑门以后就无法回头了。但这不代表他会愿意做出违背本意的恶事。会很痛苦吧……
      闻九乐道:“没有哦。”她顿了顿,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可爱的、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容,“公子不光不应该生气,反倒应该感谢我们呢。”
      唐岁初挑了挑眉,实在没想出这话有什么道理可言。若是昨夜来的是五极宗的高手,而非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那他昨夜可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闻九乐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继续笑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哦。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而这件东西,是小北哥哥很需要的,就算他没有说,我们也会帮他拿到。”
      闻九乐说话间打量了一下唐岁初的表情,发现他的笑容依旧完美,却有些许僵了,“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小北哥哥。这样既能保全他的名声,又能让他高兴。他高兴起来,就会更喜欢我们了。”

      唐岁初愣了愣,恍惚间又看见了萧慕北临走那日看向毁誉柱的神情。那时他的目光很淡,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唐岁初仿佛又回到了送别那日,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说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将萧慕北和他们越绑越紧。
      闻九乐见时机差不多,便主动岔开了话题,介绍道:“这是极乐楼的招牌菜,虾仁饺子。小北哥哥来的那天吃了好几颗,应当是喜欢的。公子要试试吗?”
      她却见唐岁初摇了摇头,神情又恢复到那种悠然自得、不疾不徐的样子。
      唐岁初摇了摇头道:“不了,他说你们这的虾不新鲜。”
      闻九乐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哪里说的有问题。
      但唐岁初却是明白的。
      是了,他们那些人又了解萧慕北多少?
      ……

      送走了闻九乐,不多时门口又传来窸窣的动静。唐岁初叹了口气,一把推开门,就看见那锦衣少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张符,看样子是刚拿出来不久。
      那少年像是做坏事被发现了,脸红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道:“你起这么早啊?”
      一桌菜总归吃不完,唐岁初秉持着浪费可耻的原则,把那少年推到桌前。
      少年道:“师父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唐岁初冷淡地“哦”了一声。

      一炷香后,桌上的菜都被那少年吃得差不多了。
      少年打了个嗝以后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支支吾吾地道:“抱歉了……”
      这也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他师父会那样提醒他,说明他这个人实在值得提醒。

      唐岁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还找吗?还是说想搜身?”
      那少年大抵是吃人嘴软,半天没有动作,最后问道:“真的不是你拿的?”
      唐岁初乖巧地笑了笑,“不是啊。”就算真的是他做的,他也不会承认。哪有这样问的?
      于是那少年也笑了,当即拍手决定,“那就不搜了!”

      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之后两天,每天唐岁初出去溜达一圈回房间都会发现桌上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包好的路边的糖葫芦,有时候是胡麻饼……这大概是一种特别的补偿?
      人却是没有怎么见到了。
      ……

      第三日,朔逸同到了极乐楼。
      他走在路上,人人为之侧目。朔逸同穿的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衣,只是怀里抱着一个奇怪的琉璃水缸——足有两个手掌大,底部铺着鹅卵石和青色的苔藓和水藻,几只昏昏欲睡的虾卧在其上,偶尔随水波活动一下肢体。
      别人养猫养狗,朔逸同恋恋不舍地同他的驴兄分别,竟一声不吭地养起了虾?
      他老人家在没有徒弟陪伴以后,终于疯掉了?
      朔逸同把水缸往七楼房间里一放,随后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可真是人如其宠。

      这一天,唐岁初收到了一叠符纸。粗略一看,有两张瞬移符,一张引水符,一张普通的雷火符……都是很实用的符咒。符咒普遍是很贵的,这些能卖不少钱。
      唐岁初从窗子往下看,恰好看见那锦衣少年冲他挥手。
      那人大概最终还是没有寻到被盗的符咒的,毕竟魔教的人也不是吃闲饭的。至于那些被盗的符咒到底还在不在七楼,唐岁初也不清楚。或许魔教的人没有功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转移回魔教,只是那少年没有选择再找下去。
      如此想着,唐岁初心里竟生出些许转瞬即逝的愧疚,随后便是“关我何事”。

      阳光正好。晃眼的金色洒在少年白净稚嫩的面孔上,他的脸上浮出健康的红色,他笑了笑,眼睛眯起,露出雪白的牙,他身上浮起一层模糊的光晕。
      唐岁初也抬了抬嘴角冲他笑了一下,他一时间觉得“英”这个字作为那少年的名字真是合适极了。
      单纯些也好。因为人总能变得世故,却很难回到单纯如明镜的时候。约摸只有五极宗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才长得出这样的人。
      唐岁初心里感慨,或许真的江湖应该就是这样,不该那样尔虞我诈。
      萍水相逢,不问姓名。
      ……

      傍晚时分,朔逸同醒了过来,看见窗边桌上那些物件调侃道:“不像你买的,有新欢了?”
      唐岁初挑了挑眉,给了个眼神让他品。
      朔逸同打了个哈欠,丝毫不慌,摆出了恶毒婆家人的架势,“负心汉!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
      唐岁初举双手求饶,无奈道:“话可不能乱说。”再说,到底是谁在沾花惹草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不是从来都是萧慕北吗?
      待夕阳彻底没入山后,闻九乐又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端庄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的意思很明白,人到齐了,是时候该走了。
      ……

      闻九乐稍微做了些打扮,穿得很素净。她领着二人在夜市里七拐八弯地穿行,好几段路都重了。若是换作方向感不好的人,怕是早就被绕晕了。
      朔逸同还抱着他那水缸。为了稍微不那么引人注目,闻九乐蒙了块布在其上。
      最后三人停在了一户人家后院的破水井前。井口的位置灰扑扑的,仔细一看,还黏着几根很细的蛛网。井中更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闻九乐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笑眯眯地道:“二位请。楼中事务繁多,恕不远送了。”

      唐岁初瞧了一眼朔逸同,二话不说便抓着井绳翻了下去。
      总不能让朔逸同走前头,他是个阵修,不擅强攻,真要遇到埋伏,不行的。
      朔逸同见状嘴上“哎哟”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着水缸跟了上来,边爬边老妈子似的叮嘱,“慢点啊,可别摔了。”
      越往下越是无光,在无光之处人总是容易多思,但唐岁初还没来得及想点什么,头上朔逸同就开始说话,接着便是一片灰尘落下来,淋了唐岁初一头。
      唐岁初忍无可忍,然而屈于教养,说不出什么太恶心的话,只好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加快速度。
      所幸这井并不深,不多时唐岁初就感受到脚底一片潮湿松软的泥。到底了。
      见了下面的景象,朔逸同大呼失策,“早知道打个提灯了,没想到这密道真就这么原始。”
      唐岁初手上搓了团火星,叹了口气,“走吧。”
      朔逸同笑嘻嘻地道:“过会记得熄了哦,人型提灯兄。”

      唐岁初随意“嗯”了一声。
      这提醒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大乾边境的最后一座小镇——雁水镇了。雁水近荒漠,灵气虽不算稀薄,但气候不好,很少有普通人定居那里。
      换句话来说,雁水大部分都是修士、对魔教恨之入骨的修士。他们如同一匹匹饿狼,伏在那道天堑的边缘,欲将仇敌剥骨抽筋。
      地下的灵气波动要是让人发现了……
      ……

      向前走了一段路,唐岁初没等朔逸同提醒主动灭了指尖的火。
      快到了。唐岁初感受着脚底黏糊糊的感觉,贴到墙边叩了叩石壁,确认是实心的,他道:“看不清了,扶着走吧。”
      朔逸同似是笑了笑,在后头喊了他一声,“小唐。”他道,“外头不方便说的,现在可以问了。这没有阵法,也藏不了人。”
      果然,他注意到了。那毕竟是一打符纸,送人礼物会送一打符纸的人物可不简单。而同时极乐楼也很不简单。
      唐岁初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问道:“所以你觉得……到底是什么符咒对魔教有用,同时还会让五极宗的人不敢放开手去查?”
      朔逸同补充道:“而且这个符咒真的很重要。一般的符咒是不会加上追踪纹的。”他耸了耸肩,“至少为师没见过。”
      如果是真的很重要的东西丢了,难道不应该迅速召集人手,不惜代价地查下去吗?
      闻九乐的意思是,这件事对他们是有益的,不要再查下去了。唐岁初察觉出她不想说的意图,知晓问下去也没有结果。理由他却是不赞同的。
      朔逸同想了想道:“而且就算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查,这件事光是一点都没有传出就很不正常。”
      唐岁初脚步顿了顿。
      朔逸同道:“因为根据我的经验,非常贵重的符咒一般会放在五极宗的密道深处。密道里全是阵法,走错一步轻则触发护山大阵,重则整个密道就都塌了,动静不会小的。”
      唐岁初问道:“也就是说外人要偷完全没有可能?”
      朔逸同摇了摇头,“何止。就算外人手里捏着一张密道地图,标注清楚阵法解法,都不一定可以顺利通过。起码得有咱茂哥那个水准。”
      刘茂可是从小在剑门长大的人,要是他自己不主动暴露,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这就意味着如果是细作替魔教偷了那符咒,得了手就会立刻暴露。
      大人物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就很奇怪了。
      随着眼前一点越来越近的光亮,唐岁初明白他们即将走到尽头。
      可这场谈话依旧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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