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123、人心所向 结婴丹是好

　　萧慕北猛然睁开眼睛。由于方才的噩梦，他额角冷汗直流。他目光还没有聚焦，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白墙木窗。天还未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反而缓慢地伸手摸了摸枕头下方。指间被粗砺的纸张叠起的边角硌了一下，轻微的疼痛让他找回了点安稳的感觉。

　　这不是梦。已经结束了。

　　他取出压在枕下的信纸，展开。上面还有阳光和墨水的味道。

　　“慕北，见字如晤。”
　　“我现在在宿川城，城中央有一座很大花鸟集市，鲜花很便宜，折下来的花几文钱就能买一大把。里头有的小鸟只有拳头大小，很胖……”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
　　忽然，萧慕北听见一个声音，“好香的味道……”伴随着一阵吞咽口水的动静。

　　房间里自然没有旁人，那声音是从他脑海里传来的。萧慕北皱了皱眉，动作飞快地把信折了起来。

　　“阿洋，我好饿啊。”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好想吃东西啊。看在我帮你那么多的份上，你去帮我找点东西吃呗。”那声音继续道。

　　“不要这样叫我。”萧慕北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淡地道，“你前几天不是刚刚吃过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那个死魂打发叫花子呢？而且那味道，呕呕，好恶心。要不是我饿得受不了了……求你了，我真的要饿死了。”
　　萧慕北笑眯眯地道：“不好。”

　　那声音瞬间变得尖细起来，歇斯底里地在萧慕北脑海中炸开，“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大爷以前风光的时候你这小娃娃还没有出生呢，那时候那些宿主都像狗一样跪着服侍本大爷，你以为你是谁？我也是饿惨了，第一个吃的就是你的魂！”

　　“哦。”萧慕北敷衍地应了一声。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这样说了。起初他还担心自己身边的人会有危险，刻意与他们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距离。

　　他坐起来，点了床边的灯，收拾起自己的仪容。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萧慕北叹了口气，离开前又忍不住摸了摸枕下的信。

　　得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想太多。

　　……
　　千枫城，演武场。

　　那年轻人的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下面的人顿时炸开锅。

　　“他想出名想疯了吧？那可是项翦！元婴！哗众取宠也不是这样取的啊？”
　　“赶紧滚下去吧！他以为他是谁啊？”
　　“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千枫城了吗？要不要脸？”

　　楼眠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唐岁初道：“看来你提前见过他了。他要是赢了，对你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哦。”她没有像旁人一般完全否定那个人赢的可能性。

　　这种时候上台的，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赢。但不论输赢，他只要开口，他就一定会得罪南安刀宗。

　　二人已经站上演武台，相继抱拳后，却都没有任何动作。台上静得可怕。

　　项翦一贯的做派是等旁人攻击他，大部分时间一步也不会挪动。
　　因为他是元婴，亦是在场所有宗门弟子的长辈，他根本不屑于主动出击。但那年轻人不动的理由又是什么？

　　那年轻人笑眯眯地道：“请您出招。”

　　不知道他本意如何，这对于项翦来说完全就是挑衅。

　　项翦挑了挑眉，什么话也没有说。
　　然后他真的动了。

　　南安刀宗最有名的刀法名叫穿堂刀。其要求持刀者握最沉之刀亦要轻盈似燕、迅捷如雷，这是当之无愧的进攻型功法。唐岁初在临乐见识过了，当时那人是个金丹，刀法已然相当强横。

　　年轻人只觉自己一息之间，那柄巨大的刀就已至他的门面。项翦用的是最简单的劈砍，丝毫不花哨。而在那阴影之下的年轻人感受到的却是恐怖的威压。

　　他不惧地举起手中的刀，看似很平常地抵住了项翦的刀。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的刀刃上也出现不详的声响。看来不光是力道，连刀的品质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项翦摇了摇头。

　　那年轻人却没有气恼，笑了笑，身形朝侧边闪去，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量，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放任手中刀与项翦的滑开。

　　可想跑并不容易。
　　项翦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果断抬起刀，趁其不备又一次劈砍。

　　年轻人反应极快地接上，不过他似乎放弃了直接抵抗，又是用了一些巧劲错开，给自己争取避让的时间，就好像一直抓不住的泥鳅。

　　单单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人意外了。项翦的力道，崔染和楼眠已经验证过了。使出问心剑的崔染只能勉强与此人势均力敌地过上几招，楼眠更是直接被项翦刀面的灵气余波撞飞出去。

　　而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耍着滑头，却是货真价实地在项翦刀下分毫未伤。

　　这样重复几次之后，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成功地从项翦的攻击范围内退了出去。

　　而他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开始以这样的速度主动对项翦发出攻击。

　　楼眠看得目瞪口呆，感叹道：“真是……让人觉得心情很复杂。”也不怪她这样想，这人的大体思路和楼眠昨日差不多，但他还有与崔染相当的身体素质。

　　唐岁初想了想，“你有没有觉得，他用的，不太像刀法？”

　　他好像手中那把刀都是管薛晓知借来的。但也不像剑法。
　　唐岁初莫名想到了很久之前在剑门做的一个梦。那是个不算太好的梦，梦中他与一个十恶不赦的红衣人打斗，那人好像也是这般。

　　项翦起初还游刃有余地防着他，后来几招之后也许是觉得烦了，便用了昨日防楼眠的那招——他迅速地将刀一横，一掌拍在刀背上。

　　灵气的余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那年轻人不得不停下来，将刀挡在自己面前。

　　项翦抓住机会，一跃而起，从上往下一刀砍向他。
　　避无可避了。

　　咔嚓咔嚓。
　　那柄黑刀应声而碎。

　　一块细小的刀片擦过那年轻人的脸，留下一道狭窄的血痕。他没有丝毫意外，借着这一缓冲果断弃刀而逃了。

　　项翦这次却没有急着，反而相当有风度地道：“认输吧，年轻人。”

　　那人摇了摇头，“您这样取胜，不也只能说明您的刀比我的好吗？”

　　项翦不在乎地道：“只是刀吗？”

　　散修有的总比宗门弟子少太多太多，不仅是刀，他们没有传承上百年、前年的功法，走过数不清的弯路。好的兵器总是昂贵，像项翦手中的那把，是南安刀宗的传承之物，千金也买不到。
　　只是刀，也不只是刀。
　　“……”那人目光看向手中的断刀。

　　台下突然有人喊道：“少侠，我把刀借你！”那人红着脸，把自己的刀高高举起。那是个不自量力的散修，那是把普通的、杀猪的刀。
　　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再说他不自量力。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项翦会赢，但仍然盼望着一个不同的结局。

　　又有人举起了刀。是把劈柴的刀。
　　甚至是割麦的刀……
　　这些刀比那年轻人最初的那把还差。

　　项翦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像看着一群汇聚起来的蚂蚁。

　　忽然，高台处传来喧哗声。
　　崔染大叫：“你干什么！”
　　黎乐无所谓地把手枕在脑后，没有看他。

　　一柄漆黑而狭长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落到了年轻人脚边。

　　黎乐“啧”了一声道：“你真小气，帮帮人家小帅哥又能怎么样？”
　　崔染眉头紧皱，不满地道：“你自己没有剑吗！”
　　黎乐直接无视，转而对演武台上抛了个媚眼：“没有刀就凑合用一下哦小帅哥，加油！”

　　散修们因为借刀一事，兴致昂扬，意外地变得团结起来。

　　而剑门的掺和让这场比试多了一些波折，有了延续下去的可能性。

　　不过，这对项翦来说，仍然算不上什么。他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千枫城，他与剑门小师叔站在演武台上，台下也是这般热闹。不过过去与如今的热闹都不是冲他而来。

　　年轻人捡起了崔染的剑。

　　项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动用了元婴修为加持的很直接的一刀。令他意外的是，那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滑开，而是直直迎了上来。正如昨日的崔染。

　　他居然接住了。

　　崔染也接了项翦四刀。那又如何呢？
　　刀锋之下，那年轻人的眼睛很平静。项翦感受到刀上的力道，从而感受到那人并不如他表情所展现出的游刃有余。

　　少年人总是倔强的。难道他只要接了一刀，就知道能证明二人之间只有武器好坏的差距吗？

　　一刀。两刀。

　　台下有人发出惊喜的欢呼，也有人在大声地喊话。
　　薛晓知几乎要跳了起来，兴奋地对周围人说：“那是我大哥！他最厉害了！”

　　三刀。
　　崔染在接下他的第三刀时满头大汗，牙关紧咬。那时他知道，这少年如果接他的第四剑，一定会受伤。但崔染没有就此认输，而项翦也没有收手。

　　这年轻人不输崔染。他额上暴起青筋，喘着粗气，目光却依旧平静。

　　楼衫清也是如此，明明那日身上尽是酒气，眼睛也还是这样，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刀剑，瞳孔黑而亮。他每出一剑都有人为他喝彩。

　　第四刀。
　　那年轻人手颤抖起来，身躯一震，嘴角流下一行血。

　　第五刀。
　　项翦甚至觉得有些可惜，因为这个人如果选择挑战在场的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能赢。江湖一代有一代的天骄，就算是兽潮、饥荒发生之后，也依旧有。再给这些年轻人几年的时间，结果或许会不一样吧。

　　可眼前这人偏偏又是个妄图一步登天的狂妄之辈。如此，他就只能因为自己的选择止步于此了。又能怪得了谁呢？

　　结束吧。
　　项翦看向那人颤抖的手、鼓起的青筋。再向上……

　　不对。
　　年轻人嘴角微微勾起。项翦俯视着他，看见日落时分厚重的阴影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分明俊秀而英挺的面孔骤然升起一抹阴煞之气。项翦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那道伤痕，不见了。

　　一股寒意从刀柄上传来。什么东西？项翦心中涌起一阵不妙的感觉，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而就是这毫厘之间的变故，那年轻人挑开了他的刀。

　　台下顿时一阵欢呼，那动静就像这年轻人真的赢了一样。

　　怎么可能？项翦神情第一次变了。他日日苦修，不论时节练刀练体，从未懈怠，那小子怎么可能接下自己这一刀。

　　“真的是元婴吗？”那年轻人很轻地、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好似只是在喃喃自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项翦背上爬了上来，让他的头脑都空白了片刻。因为愤怒，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再来。
　　项翦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什么修为差距、什么前后辈、什么生死伤亡他一概不管了，他抡起把柄刀就朝眼前之人砍去。

　　多年前，楼衫清站在那年轻人的位置，项翦也还只是个少年，他像崔染，可南安刀宗不像剑门。

　　“阿翦，你要再努力一些啊，这次千枫城论道会宗门就靠你了。”

　　“哎，你别给阿翦压力这么大。第一次出宗，不求多的，长长见识就好了。”

　　南刀北剑是很早之前的说法了。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南刀早就不如北剑了。

　　剑门历经几百年还是如此强大，曾经的一剑变成了如今的七剑，每一代的传人都各有雄风。南刀却日渐萧条，弟子越来越少。

　　穿堂刀变化不多，它最看重的是基本功。稳定、质朴。要练成穿堂刀需要日复一日地面对石壁，那一道刀痕都分毫不差，过程相当枯燥乏味，这大抵也是南刀日益没落的原因之一吧。

　　刀很沉，他一开始连举起这把刀都费劲，后面渐渐也能做到了。

　　项翦第一次来千枫城时，几乎是做什么都要看看师父的眼神。他总怕自己显得太笨，故而很是局促。千枫城四处繁华，同辈天骄皆是结伴，也有人想结交他，但他担忧说错话给宗门惹来不便，只低头练刀，实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之前的几轮都很顺利地赢下。

　　直至在最后一轮比赛中，项翦很早就抽到了楼衫清。

　　楼衫清是元婴，而那时的项翦只是个金丹。剑门小师叔早就扬名天下，他胜友如云，他练的一手好剑，出神入化。

　　项翦想，若不是抽到他，自己一定不会去主动挑战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不敢太早离开这场论道会，他不敢输得太惨。

　　师父告诉他没事，尽力就好。
　　师弟师妹们都在鼓励他，为他加油。

　　项翦做足了准备，练了半宿的刀。

　　但楼衫清忘了。
　　他甚至酒都没醒就被推人上台。就是这场赫赫有名的剑门小师叔根本不在意比试，项翦惨败给了他，从此沦为笑柄。

　　时隔多年，他仍时不时能想起那些演武台下的笑声，想起那时如鲠在喉的感觉。他上场前就知道自己很难赢，却没有想过会这样输。

　　好屈辱。他甚至卑劣地诅咒起楼衫清。
　　这些年他不停地修炼，却一直无法元婴。而越是无法元婴，他就越发急迫。尽管这个世界上已没有楼衫清，他依旧在不停地追逐着那个背影。

　　直至现在。

　　“他的刀，变慢了。”唐岁初皱了皱眉头。

　　楼眠取出她那把扇子扇了扇，遮住了自己半张脸，神神秘秘地道：“因为他现在还不算元婴吧。结婴丹是好东西，却又不是呢。”

　　项翦是用结婴丹跨越了金丹到元婴的天堑。
　　他应该……还没有道心，或者说并没有稳固到可以作为元婴的道心。所以他就算有了元婴修为也不算是真正的元婴。

　　那年轻人就像不怕疼似的，哪怕身上留下伤痕也要不顾一切地接下项翦的刀再疯狂地朝他反击。

　　他成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越来越多。

　　他越来越快，而项翦越来越慢。

　　最终，那柄黑色的长剑指向了项翦的心口。

　　那年轻人气喘吁吁，他连步伐都是虚浮的站都站不稳，身上的血迹几乎要把那破烂的麻布衣染红了。
　　项翦双手捂着嘴，埋着头，分明身上没什么伤痕，却一副难以呼吸的模样。他好似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直在干呕。

　　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年轻人神情依旧很平淡，他声音虚弱而肯定地笑道：“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