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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楼眠 而我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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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店小二相当有眼力见地搓了搓手,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此人一身布料柔滑的黑衣,坐姿随意而无破绽,纤瘦却不羸弱。他虽武器不显,但绝对是个出生不凡的江湖人。
“来壶好酒!要你们这里最贵的。”那少年豪爽地笑了笑,却看向窗外,收起笑容,转而很轻地叹了口气。
店小二“哎”了一声,却转头喊了别的伙计端酒,贵客的叹息在他心里七拐八弯地绕了个圈,故而他语气里十足地关心,恭敬地问道:“客官作何叹息?”
少年转头看他,仍是抬起嘴角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师父同望春楼的玉面长老交好、有事相告,但因事务繁多无从相见,我便替师父走这一趟。我知楼在城中,寻了足足一日却怎么也找不到。”
店小二面色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望春楼啊……”他掩饰住自己的情绪,“那些仙人的事我们这些凡人哪能知晓?这……客官只能再等等了。”
少年点点头,眉眼间仍有些许郁闷,但他依旧笑着,人又生得标致,很是惹人怜惜。他声音温和,“多谢您了。”
店小二看着伙计端上了酒,亲自替那少年斟上一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也许也不会等太久。”
二人没有再交谈下去,店小二行了个江湖礼,退了出去。
珠帘后少年手指在酒杯边缘晃了一圈,翘了个二郎腿,倒在椅背上,“真是麻烦啊……”
……
几日前,唐岁初从荒漠走出。他第一时间就给红鲤姑娘送了一封信,大意是希望她能够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他安排一个可以进入千枫城的身份。
他一边赶路一边等待红鲤姑娘的回信。很快,北面飞来的纸鸟寻到了他。
里面只写了三个字:望春楼。
唐岁初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了没有接应人,没有信物,真的只有这三个字。而且看她的笔触,轻而潦草,透出一股极其明显的不耐烦。
这就意味着要么他进入不需要这两样东西,要么就是……红鲤姑娘在故意为难他。
望春楼与剑门、五极宗不同。后二者皆依山而立,求得是宗门弟子修行时莫受俗世所扰。五极宗比剑门更加极端,其弟子无令不得下山,故而行走江湖几乎是看不见五极宗弟子的。
望春楼则讲求大隐于市,世人皆知望春楼在宿川城。
于是唐岁初也来到宿川城,他踏遍城中也没有找到那样一座楼。而且他怀疑他就算用什么法子找到了望春楼,也是进不去的。楼中人善毒,护宗大阵应该和毒有关,误入就是寻死。
所以,唐岁初猜测,红鲤姑娘确实对他的行为很不满意。他在魔教呆的时间太长了,也许影响了她们后续的安排。以他对那位姑娘的了解,如果有人让她不满意,她也不介意让那人不痛快。
如今城中江湖人也不算多,他们应该都去了千枫城。
唐岁初观察了足足一天,找到了几处疑似望春楼暗桩的地方。但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必定是会被许多人注意到的。这样很不好,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
“哥,你干什么呢?”
从包厢中离开的店小二裁了一张纸,按在桌上,正准备提笔写字。他叹了一口气,“做件好事。”
他们这样的人绝算不上热心肠,可势利眼惯了,也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那少年的神态心思倒是其次,他的行为做派都把有钱有势贴在脸上了。他把这话往楼中传又影响不了什么,还能结个善缘。更何况,世人对好看的面孔总是要宽容一些的。
“等等。”他刚要落下第一笔,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抬头一看,顿时听话地丢下手中笔,那动作刻意做得有些夸张,好让眼前之人看清楚。
……
唐岁初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
珠帘一阵窸窣的响动,唐岁初没有回头。下一刻他面前丝毫未动的酒杯被端了起来。
“我替你拦下了。”来人说道。那声线像是刻意压低了,掩盖了本来的音色。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衫的清秀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看面相,这应该是个彬彬有礼的公子,但看他手里的酒杯,他恐怕算不上有礼。
再结合他可能的身份,他应该也不是个公子。
不管是早年的春秋谷还是如今的望春楼内门弟子几乎都是女孩子。楼氏的历代家主也很少有男子。
唐岁初托着腮,淡淡地道:“给钱。”
“少年”看起来并不意外,“我刚刚可是帮了你大忙哦。我还会引你进望春楼。喝你一口酒怎么了?放这里这么久你都没喝,可见这就是你炫富的道具,你根本就不爱喝。”
真是想也没想就说出了一大堆话呢,这人在如此快的语速下还能压着嗓子,实乃奇人。
唐岁初道:“‘这么久’?你果然一直在这等我吧?给钱。”他就说红鲤姑娘怎么可能让事情这样发展。
“被发现了啊。”那少年自动忽略唐岁初最后说的话,笑嘻嘻地替自己辩解道:“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为了让你顺利而低调进入望春楼,我可是费尽心思地准备了很多东西呢。”
唐岁初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
很快,这股预感就成真了。
那少年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条裙子。藕粉色的……当季新款。
唐岁初吓得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了窗户,作势要跳下去逃之夭夭。
少年反应奇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笑道:“小唐公子,你可打不过我。再说,你不想进望春楼了吗?听、话、哦。”
太可怕了!
这个接引人到底是谁派来的。红鲤姑娘应该和玉面长老对接好了,可玉面长老怎么会派一个这么奇怪的人来啊!
……
“我们一般说的易容,是服下易容丹之后重新进行面部塑形。但是易容丹的秘方只有望春楼有,且一般人不好上手,下手稍微重了或轻了就不太像个人了。
“在很早以前,这样做真的能实现一人千面,但现在嘛……朝廷和许多宗门内部都有能禁止易容的阵法了。所以我们只能用一些更复杂的手段了。
“往嘴巴里面塞一些东西会让脸的轮廓改变,但是这样就不太方便说话了,所以还是算了。
“你的眉毛太平了,剃掉一部分会更柔和。皮肤很白,但是阴影弧度有点硬,这里可以过渡一下。眼尾这样加深一下,眼型会看起来下垂一些,嗯……胭脂的颜色……
所以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唐岁初:“……”
他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那少年还在不停地从储物袋里取出饰品,往他头上比划。
“就这个吧。”她最后选了一根雕有蝴蝶的玉簪子,“哦,对了这个给你。”她取出一个瓷瓶,直接塞给唐岁初。
这妖女给的东西真的能吃吗?太可怕了!
但事到如今……唐岁初咽了口水,又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还是倒了一颗吞下。
少年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地模样,“好!事不宜迟,我们启程吧!”
就……这样,出门吗?
……
唐岁初走在大街上全程低着头,一副见不得光的模样。
周围有人认得那走在前面的少年,和他打招呼,“楼公子,许久不见了!”
“楼公子”爽朗一笑,“是很久没回宿川了,有机会一起喝一杯。”
那人哈哈笑道:“当然。这么久不见,你也是出息了,都在京都娶到媳妇了。”
唐岁初听得心都死了,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捏着嗓子开口道:“我不是他媳妇。”
他又吓了一跳,尽管他是刻意捏着嗓子说的,但不论如何也不该发出这样的声音。
“楼公子”叹了口气,对那人道:“别张口就来啊,简直讨打。我这边还有点事,下次再聊。”
少年没走多远,带唐岁初进了一家当铺。
柜台边上坐着一个穿着干练的女孩子,她右眼戴着一块西洋式的琉璃镜,见到二人匆匆抬起头来,手指还在忙活着拨算盘。
她愣了一下,着急地起身,“师姐,你可算回来了,是路上有什么事绊住了吗?”
少年不慌不忙地打趣道:“看给我们阿玥急得。其他人呢?”
阿玥道:“都在染坊后院忙着制毒炼蛊呢,做最后的准备嘛。对了,这位小姑娘是?”她扶了扶琉璃镜,看向唐岁初。
少年道:“师父新收的弟子,专门带来千枫城历练历练。我要去和她们汇合了,你也一起吧,到时着重介绍一下。”
阿玥目不转睛地盯着唐岁初,唐岁初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毛。他只和那姑娘对视了两息就低下头看地板了。
阿玥走过来,身上带着一阵蜜糖似的香风。
唐岁初心道,这不会已经被看出来了吧。
阿玥却笑了笑,温柔地道:“很腼腆呢,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姑娘。我们可没有你师父那么严厉哦,不要怕,就算表现不好也没关系。”
唐岁初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他是心里有鬼,可担不起这般善意。
少年捧腹大笑。
阿玥瞪她,还安慰唐岁初:“师姐她就是这样,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还总喜欢拿人寻开心,不要理她。”
唐岁初点点头。他倒是理解少年为什么笑,若是他和别人易地而处他绝对也忍不住。
不过……酒楼、当铺、染坊。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望春楼。
而是整条街甚至大半个城都是“望春楼”。
……
没走多远,到了染坊。前院还是正常的,工人们都在打水染布。可还没有完全走到后院,就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你为什么非要加这味草药?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原本的毒性就是不够啊。你以为那些用快剑快刀的道友会给你第二次用毒的机会吗?你一次不能把人毒晕就输了!”
“可是它的质地就注定了不轻盈,能被吸入鼻腔的部分很少很少,还会拖累别的粉尘和它一起下坠。我还是觉得得不偿失。”
“我觉得可以,不信的话我撒一把你试试?”
“试就试!那一会你也得帮我试药!”
……如果里面都是有毒的粉尘,这个地方还能进去吗?
少年敲了敲门。
有人嘟囔了一声:“哎哎都别争了,赶紧收拾一下。”
随后里面的声音消失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
门里是个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极不耐烦的漂亮姑娘。她打量了眼前之人片刻,皱了皱眉,“你谁啊?有何贵干?”
少年笑了笑,也不说话,还装腔作势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摇了摇,遮住自己半张脸。
那漂亮姑娘同她僵持着,她忽然感觉到脸上一湿,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抬手擦了擦,果然是鼻血。
她顿时眉头舒展开,开心地扑到了少年怀里,还不忘往后喊:“都别争了!阿眠师姐回来了!”
楼公子。阿眠师姐。
原来她是楼眠啊。望春楼天骄楼眠。
纵使已经没有千枫城论道会这么盛大的比试,这十余年间各门派也曾共同举办过不少比试。然而各派天骄的声势都因为萧慕北的光芒而被掩盖。随着萧慕北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这些天骄的名字也渐渐被人们想起。
比如剑门的崔染,比如五极宗的梁春序。
楼眠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楼眠只输过萧慕北一次,那时萧慕北才刚刚展露头角没多久。并不是因为她强。
而是因为那次之后,楼眠再也没有参加过论道会,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也许还有她姓氏的影响,总之后来人们提起她,总是会加上一个“胆小鬼”的后缀。
什么“望春楼的楼眠,不值一提”,什么“胆小鬼”、“楼氏女也不过如此,一代不如一代”……
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样的人。
“师姐!”
其余姑娘们迫不及待地从窄窄的门里涌出来。女孩子们咯咯笑着,像一团吵吵闹闹的五颜六色的香云。
“师姐终于回来了!有没有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啊。”
阿玥还在边上跟着起哄:“你们忘了是谁拖累你们现在都还没启程的吗?”
“阿玥你懂什么!就算这样也不是师姐的错,错就错在……千枫城吧!都怪它开得太早了!”
楼眠合上那柄装模作样的扇子,无奈举手投降,“你们可别闹我了。”
女孩子们闹过之后,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阿玥旁边的唐岁初。
阿玥看了一眼楼眠,体贴地道:“这位是楼师姐的亲师妹,那位大人新收的弟子。”
“没想到那位大人还会收弟子。”一个女孩子惊讶地脱口而出。
“师妹,你是北方人吧?这么高。”
阿玥拦住了热情的人们,“哎哎,人家怕生呢。”
真是救大命了。
唐岁初叹了口气。
女孩子们的热情还是没有褪去,她们看起来真的很好奇。楼眠又摇着扇子站在了一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一般都是唐岁初看别人的好戏,这次居然轮到他被看了。
“那你叫什么呀?”
“这个总可以说了吧!”
唐岁初抬起头,看向笑靥如花的女孩子们。她们年纪都不大,有些打扮得很漂亮,有些灰头土脸但也乐在其中。
他不免想起在先帝死后的清谈宴,他搭了石头哥的马车进宫时,在宫殿前看见的那些青绿色的裙裾。
时间过得好快。
阳光落在唐岁初头顶的簪子上,把那只玉雕的蝴蝶照得晶莹剔透。那薄薄的羽翼好像被风一吹就能飞起,栩栩如生。
唐岁初轻轻握紧拳头。
他笑了笑,“我叫小蝶,唐小蝶。”他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道。
他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已经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了吧。
他知道,那个像蝴蝶一样的姑娘如果还活着,一定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