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115、美人枯骨 虚假的欢喜

　　朔逸同快步跑下来，他手里还端着那盘白灼虾，笑道：“我刚才似乎听见有人声，和好了？还是某个人在自言自语。”
　　某个人，点谁呢？唐岁初看了朔逸同一眼，刚要开口，却听一旁的萧慕北笑着点点头，语气坚定地道：“后者。”
　　唐岁初面不改色地应和道：“他说的是。”

　　朔逸同鄙夷地瞧了唐岁初一眼。他把手中盘子往前伸了伸，“快吃吧。”
　　这不是祭品吗？
　　朔逸同摆摆手道：“花姨自己也不爱吃这东西，就爱看别人吃，说什么还在长身体之类的。快吃快吃。”这不就是爱看朔逸同吃的意思吗？
　　萧慕北顺从地擦了擦手，拿起一块虾开始剥壳。朔逸同直接用牙将一只虾首尾分离，中间部分带着壳一并吃了。
　　唐岁初既剥得没有萧慕北快，也没有朔逸同那般豪放，但他自己也不吃，每每剥好一个，就到萧慕北面前献殷勤，“慕北，这我剥的干干净净的，一点壳都不剩，你要检查一下吗？”
　　萧慕北这时虽不理会他的言语，但也会接过来，递给朔逸同，笑眯眯地道：“师父吃。”
　　朔逸同诚恳地道：“我没有那么爱吃虾，你和某人多吃一点吧。”
　　萧慕北笑道：“好。”自己却阳奉阴违，没有怎么吃，只很认真地剥，让那个“某人”占尽甜头。

　　待快吃完时，朔逸同问道：“你俩是想进去吗？”
　　萧慕北道：“可以吗？”
　　朔逸同点点头，“可以的。”
　　终于要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唐岁初看着朔逸同站起身，轻咳一声，郑重地道：“麻烦您把门打开，谢谢。”
　　然后只听“嘎吱”一声重响，门真的开了。
　　“……”唐岁初愣住了。
　　啊？谜底就在谜面上？
　　要是有人闯进来要伤害里面的人或是心怀恶意要毁掉里面的房间，应该是说不出这么有礼数的话的。

　　门后像一间朴素的书房，里面一排一排的全是积灰的木架子，上面放满了书。不知道的人肯定不会把这些书当回事。
　　除此之外，似乎里边还有一股不算浓郁熏香。这香味不同于京都流行的熏香，香味更厚重一些，很奇特。若是仔细闻得久了，便会觉得手脚都轻飘飘的，好像陷进了云里……
　　不好。
　　唐岁初回过神来，发觉他的手腕已经被自己下意识地掐得青紫。应该没过去多久。
　　朔逸同拿手挥了挥鼻尖周围，“哎”了一声。
　　萧慕北眉头紧皱，漂亮的面孔上尽是嫌恶，这还是唐岁初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萧慕北脸上，也是稀奇。
　　唐岁初吐槽道：“你家藏书阁怎么会这种香？”
　　沉梦是与其说是香，不如说是药、是毒。闻香者可以看见心中所想，好似美梦成真，但长久下去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们会再也离不开沉梦，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如果说是为了保护藏书馆，这是绝无可能的。先不说沉梦的价格，旁人短期吸入也无甚影响。
　　朔逸同想了想，提议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的事做完，出去再说吧。”
　　真正有事要做的是萧慕北。他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一头扎进了书柜间。
　　还真是为了秘籍来的？也是，他好像各派绝学都会一些，就只剩春秋谷的还没有涉猎了。

　　……
　　唐岁初捡起一本书没翻两页，朔逸同就凑了过来，“看什么呢？哦哦，你想找关于沉梦的记载？临时起意？”
　　唐岁初无奈道：“怎么不去帮他找找书？”萧慕北才是最想进来的人吧？
　　“我又不知道小北想看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呀！”朔逸同手里拎着一本卷轴在唐岁初眼前晃了晃，语气很是得意。
　　唐岁初反正没什么事做，索性合上书放回原位，抱着手臂苦笑点头，“您说。”
　　朔逸同卖起关子，“春秋谷的情况和别的门派不一样，剑门弟子皆可习七剑，而花开花落心法传承极少，一辈也不过传寥寥几人，所传之人在春秋谷名册中皆有注明。”
　　原来这是本名册啊。
　　唐岁初眼睛亮了亮，他一开始还真没想起要找这个。
　　春秋谷上一辈人中许多大人物都已陨落。剩下的名字可以用用排除法，或许能找到先生的名字。
　　朔逸同直接将卷轴展到最末。
　　楼书的名字前有一片小花瓣。应该是这个标记。

　　再往前找，楼云疏？嘶，照理来说习此心法的都是大人物，唐岁初居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朔逸同看见这个名字也明显愣了愣，神情也凝重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朔逸同摇了摇头。

　　再往前。唐岁初看见了剑门小师叔楼衫清的名字，它的前面没有标记。小师叔天资绝艳，但是是真的没有学过落花心法。
　　那么，先生就不可能是小师叔。
　　下一个花瓣在春秋谷左右护法名字前。左护法花绛，刚刚见过了。右护法名字叫莫染离。
　　那一辈最后一个前面有花瓣的名字是楼氏双骄的姐姐，楼风浅，也是春秋谷的倒数第二任掌门。但这人在唐岁初出生前就渡劫失败而死了。不可能是她。

　　朔逸同想了想，“那就是这个奇怪的名字和右护法莫染离之间了。真奇怪，春秋谷居然还有我没有听过的人。难不成是我忘记了什么？”
　　“……”听完朔逸同的话，唐岁初表情变得很古怪。
　　这是第二次了。前一次是他们在沙地上捡到那个绣有“英”字的锦囊。那时唐岁初也觉得很奇怪。
　　那就不可能是偶然。
　　如果不是有前车之鉴，唐岁初绝不会这么快想到——沈玄安也曾记忆混乱，忘记过他人，错把那位以身殉道的五极宗弟子当做自己的朋友。这也许并非沈玄安的问题，极有可能是……
　　死在水镜城的人会被所有人遗忘。

　　而尉迟飞光宁可化作一捧黄沙、尸骨无存，也要在离开水镜城之后死去的理由想来就是这个了。

　　朔逸同也想到了，皱了皱眉，“那我有猜测了。也许这个楼云疏是几日前来祭拜花姨之人。可能那个门禁防的也是她，一般这么荒僻的地方除了熟人也找不着。”
　　既然这种“暗号”是用来防她的，那么花绛是笃定她不会说出这种话。哪种话？礼数周到的，还是无趣的？嗯……那人似乎还对守秋阁没什么过多的感情。
　　朔逸同道：“我觉得不是她。”
　　防她应该不是因为这些秘籍吧。毕竟她学过花开花落心法，理应都看过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呢？

　　忽然，唐岁初听见“咿呀”的响动。却不是他们进来那个门传来的。
　　不止，似乎还有一阵很缓慢、很轻的脚步声。这动静，听起来简直像是飘着走的。
　　唐岁初想，他这样觉得可能是受了空气中那股香味的影响。
　　那香明显变浓了许多，唐岁初掩鼻咳嗽了一声。
　　再看朔逸同，此人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眉头却皱了起来。
　　萧慕北默不作声地来到二人身旁。

　　朔逸同却轻声道：“没关系。”

　　书房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此时那门已然从内部打开。一女子扶着门走出。
　　她骨瘦如柴，脸颊和眼眶都凹陷下去，眼神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她的妆发却都很精美，颜色明艳的衣裙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就像一具美人的枯骨。
　　唐岁初依稀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曾经鲜活而美丽的痕迹，但更多的……
　　如果这里还有旁人，就只能是她了。
　　楼书。

　　楼书根本没有看他们，她面无表情扶着墙快步走向最近的那个柜子，随后颤抖着手，哗啦啦地抽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瓷瓶。唐岁初怀疑她根本没看清是什么，就匆匆倒进了嘴里。
　　楼书翻找了一下抽屉深处，翻了一会摸到一个小纸包，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小女孩。
　　她重新站起身，原路返回。

　　朔逸同道：“真不巧，我们来时恰逢上一炉香烧尽的时候。”
　　门缝里依稀可见一个男子的身形，他像个麦田里立的稻草人，一动不动。
　　“……”唐岁初心情有些复杂。楼书是个很出名的人物，虽然风评不太好。
　　他想起鹤淮绪提起她时，眸子总会带着一抹惆怅的追忆和转瞬即逝的欢喜，也想起旁人口中她是一心追求“死而复生”邪术的异端，最终导致宗门荣光不再。她还是朔逸同的母亲，他把她叫作“疯女人”。

　　死而复生啊。可世上真的有死而复生吗？

　　楼书再次回到那扇门口，她的身形却顿了顿。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地方有别人，目光迟钝地转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那一息之间，她的目光是清明的，眼眶的阴影让那个神情看起来很阴郁。可她没有多停留下去，就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匆匆关上了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熏香更浓了。

　　朔逸同耸了耸肩，“这就是我要说的。”
　　这就是点沉梦香的原因。
　　因为世上本就没有死而复生，只有活着人在醉生梦死中自欺欺人。
　　唐岁初怀疑，即使万瀑图也做不到。什么生死人肉白骨……他可是见过的，“活”在水镜城中的人们都是什么样子。
　　萧慕北的目光注视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朔逸同看了他一眼道：“这毒，是花姨给她下的。”
　　他说沉梦是毒。
　　萧慕北侧头看他。
　　朔逸同道：“因为所谓死而复生的药人其实只是个被蛊虫操纵的尸体，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接受不了现实，嗯……可能也有产后抑郁的影响，便要寻死觅活。中了毒之后，就没有再想了，方才还能记得吃一颗辟谷丹。”
　　萧慕北道：“为什么呢？”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在后丘村，二人就姚二娘的死亡产生过争执。他约莫理解不了人为什么要这样活着，放纵自己深陷泥潭依附着莫须有的泡影。
　　朔逸同笑了笑，“因为花姨爱她，而我不爱她。”
　　因为花绛疼爱楼书，不忍看她郁郁而终，所以对她用了沉梦。因为朔逸同不爱楼书，所以没有阻止她继续沉沦下去。
　　思来想去，真是一个烂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