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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癔症(十五) “那只鬼, ...

  •   尉迟飞光偶尔也会想起过去在五极宗的时光。
      宗门的课业大部分时候都很枯燥,先生们因为少与世事接触,很多都相当古板。所以总有弟子想偷偷溜下山。奈何五极宗的护山阵法常年开着,既防了外人,也防了山里人。
      记忆里的五极宗春夏都很长,山上虫鸣鸟叫,不得清净。冬天的风吹人骨缝,山里几乎从不下雪。
      如今想来,少时天大的忧愁也不过障目的一叶。

      朔勾月师兄在尉迟飞光八岁那年死于兽潮,尸骨被春秋谷的楼掌门寻到,五极宗上下去寻她求了许多次,楼书不肯归还。后续又传出她炼活尸这一桩恶事,师父听说以后气晕了过去,一夜之间,须发尽白。
      从那时开始,他就想着为师父做些什么。比如写一些简单的符咒,画一些日常的阵法,给师弟师妹们答疑解惑……渐渐地什么都会了一些。后来他又炼出了顶好的器物,在落金城拍出天价。
      他给自己起的化名叫长星道人。因为无月之时亦有星,他会代替死去的朔师兄陪师父、五极宗走下去。

      有一日,尉迟飞光在整理宗卷时发现一个奇怪的名字。
      “师兄……”小师弟宋平英的声音和蚊子似的,他咬着毛笔顶端,支支吾吾地说,“等我写完这个,我们就偷偷下山玩吧?”
      尉迟飞光看也不看他,温柔地道:“阿英,你今日不可能写完的。”
      伴随着宋平英的哭声,尉迟飞光继续研究。这个人是五十年前入门的弟子,他是宗主亲传,这位师叔没有弟子,他的直系师兄师姐尉迟飞光都听过名号。
      但偏偏这个人,他完全没有印象。
      那天之后,他有意无意地打听此人。
      一无所获。
      他一贯是不愿打扰师父的。但几个月的疑惑盘踞心头,他实在觉得很奇怪,便还是提了一句。
      谁知师父听完身体一颤,眸中明显露出迷茫之色。身子本就不好的师父,扶着桌角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血。
      尉迟飞光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心中有些后悔。
      师父闭关了几日。尉迟飞光忧心忡忡,烧坏了好几个法器。
      师父出关时特意寻他,随后告诉他:“他死在水镜城,所以别人都忘记他了。”
      尉迟飞光得知这个理由愣了愣,追问道:“水镜城不是早就……”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用这个语气对师父说话,这样毫无礼数。而且,这个问题太蠢了。
      既然早就有人去做,并且为之死去,那就说明这个问题是存在的。
      而且没有解决。

      宋平英终于做完了课业。他吵吵闹闹地让尉迟飞光带他下山。尉迟飞光拗不过他,就钻了护山大阵的空子带他去附近镇子遛遛弯。
      结果宋平英闹得鸡飞狗跳,一个没看住又是为乞丐一掷千金又是要抓小偷,遇见一个在路边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还哭唧唧地劝人家不要死。
      最后还捅到了山上那些老头那,牵连尉迟飞光和他一起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头疼。
      事后,宋平英觉得对不起他,可怜巴巴地掏出他在山下买的一群鸡零狗碎的小玩意给他,什么糖葫芦、布偶……

      本来没多大的事。但尉迟飞光半夜忽然又想到死于水镜城的那位师叔。
      连师父都没有记住他。
      既然这件事没有解决,之后又会是谁去呢?山中弟子多天真单纯,死亡摆在他们面前也不过区区二字。
      真的很蠢。
      师弟送的糖葫芦被细细包好放在他桌上,木签尾部沾了点糖壳,那糖看起来又硬又粗粝。
      窗外传来草木的沙沙声。天上无月,只有几点星星。
      尉迟飞光想,不行。
      他得去。

      ……

      尉迟飞光看着唐岁初,淡淡一笑:“所以我希望你可以重新封印万瀑图。”
      “……”水流声中,唐岁初也笑了笑。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五极宗的先祖也曾用映薄灯封印过万瀑图,他几乎是当场就死了。
      故而这句话和请你去死也没什么区别了。听起来实在不太符合尉迟飞光一贯以来的个性。
      他大概真的是疯了。

      朔逸同一听沈玄安的话,心道完了。虽然他本来就不太能劝动萧慕北,但至少能让场面不那么失控。这种情况下,人稍有冲动就是死路一条。
      果然,萧慕北听完面色更沉了,根本没有给朔逸同说下去的机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三人所在的阵法屏障。
      尉迟飞光早就在河边布好了阵,他肯定是不会放萧慕北进去的。而萧慕北本人既然选择离开,就是存了破阵的打算,不会退回来的。
      但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谁都看得出。
      就算他是萧慕北,面对这么多怪物的围攻又能撑多久?

      一步、两步。
      小春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众人想象中的打斗声却没有出现。
      外面一片死寂。
      怪物们还在自己本来的位置上,连神情都没有丝毫改变,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萧慕北。
      萧慕北的身形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就那样轻松地朝前走,他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沈玄安抿了抿唇,直直看向萧慕北,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居然没事。

      ……
      “那只鬼,果然是他。”尉迟飞光道。

      唐岁初看见萧慕北离屏障越来越近,手指轻轻颤了颤。
      萧慕北垂着眸子,面无表情。他忽然抬手轻轻扣了一下屏障,像是礼貌的敲门。
      尉迟飞光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从驼背男人死状来看,他像是自己跑出的阵法,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所以只有可能是一个很了解那种阵法的人在悄无声息地破阵、杀死他之后,伪造了这一切。
      而楼云疏也死于阵法。
      明面上的阵法大家只有朔逸同和尉迟飞光。
      萧慕北说过他不喜阵法。可他是同朔逸同的阵法打交道长大的。
      不喜,不代表不擅长。
      只是,唐岁初不愿意这样想他。他本是光风霁月的正道天骄,万里之外的人亦听过他的盛名,他本该被很多人爱着,行于大道坦途。
      唐岁初隔着屏障安静地注视着萧慕北。
      萧慕北没有看他。他看不见。
      他不该是“鬼”,他不该被那些欲望满身的怪物纠缠。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荒漠。

      萧慕北等待了片刻,随后拔出了剑。
      尉迟飞光摇了摇头,不再看他,平静地笑着对唐岁初道:“放心吧。时间不多了,我们继续聊吧。小唐公子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慕北开始推演破阵之法,他尝试着朝各个方向挥剑,可那些剑气均被这无形的屏障吸收殆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萧慕北就像是不会累一样,继续寻找其他思路。
      但他毕竟是……鬼。心中稍有情绪变化,就会被水镜城映照出来——那些怪物眸中凶光更甚,有些开始抓耳挠腮、焦躁不安地走动起来。
      唐岁初叹了口气,在同尉迟飞光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在萧慕北身上,“那么,那张符咒现在在哪里呢?”

      ……
      “朔少掌门,小北哥哥真的是鬼吗?”小春看着周围越发躁动的怪物,忍不住问朔逸同。
      朔逸同身上的灵石彻底耗尽了,他正在依靠自身灵气维持阵法。他已经很累了,但仍旧看似轻松地回答起这个有点难的问题,“嗯……算是吧?”
      小春追问道:“但他以前不是正道弟子吗?小北哥哥人很好啊,他对谁都很好,总是帮大家做各种各样的杂事,大家都很喜欢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朔逸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笑眯眯地道:“是呀,他也在很努力地想做个好人。但好人也是人啊,是人都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他总比是别人好,至少他再想要这样东西,总归还有底线,不至于滥杀。”
      “外面的世界总是这样吗?”小春又问道。
      朔逸同想了想,“不是的,这是少有的极端情况。”
      小春道:“那是不是只要离开了这里,大家又都会变回很好的样子?”

      “……”朔逸同短暂地沉默下来,他瞳孔一缩,那一刻连阵法的运转的阻塞了。
      他侧头一看,发现小春吐出一口血,那孩子五官痛苦地皱起,他怀里有一张散发着诡异的红光的符咒。只需一眼他就看出,那张符咒在源源不断地抽取这孩子身上的生命力,从而变得越来越强。
      他一把抢过小春怀里的符咒,一时间连上面的符文都没有辨清。整个过程,小春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停下来,怎么样才能停下来?
      沈玄安看见这边的动静,好不容易撑起身子,近乎半爬半走地赶了过来。
      小春看见他的时候居然还强忍着痛笑了笑。
      沈玄安抓住他的手,想起自己在还魂村时一直教那些孩子们与人为善。那样穷破的地方,孩子统共都没几个,一半又都是早熟的孤儿。他们本就很懂事了。
      如今想来,是他教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癔症(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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