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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癔症(十六) 好像他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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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说的“时间不多了”是这个意思。
唐岁初心道,自己早该想到的。
像林子星这样的人把自己封闭起来之后,怎么可能和尉迟飞光有交流。他一定看每个人都是杀害缪姑娘的凶手。
只有一个人——会给他塞清心丹的好心的孩子。
消息是尉迟飞光借小春之手传达的。
可小春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他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利用一个单纯的孩子,是很容易却很可耻的。
“为什么?”唐岁初双拳紧握,但语气居然还是很平静。
尉迟飞光笑眯眯地道:“他有符咒,你有神器。你们中会有一个人成为英雄。只要小唐公子成功了,小春就不会死了。符咒也许会失败,但神器一定会成功,所以我更看好你。”
太冷漠了。
听起来他已经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生死了。是受水镜城的影响吗?还是他本就如此呢?
尉迟飞光再次向唐岁初抱拳。
他至始至终都是笑着的,眼底没有阴谋得逞的欢喜,却也不见悲伤,只有深深的麻木和疲惫。
“……”唐岁初知道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向那条阻断城门的河水。
早些结束吧。
若尉迟飞光是个疯子,唐岁初自己又何尝不是。
不能让万瀑图重新降临世间。如果这真的发生了,死去的人只会比兽潮和饥荒更多。世上还会有很多个水镜城,很多个为之赴死的少年英雄和无辜惨死之人。
唐岁初心道,他早就认命了。
他不曾奢望世上真的有可以救他的“药”。他明白萧慕北的执着,万瀑图或许真的可以做到,但然后呢?
死他一人,可以救活无数的人。真的很划算。
尉迟飞光背对着越走越远唐岁初站在原地,他看向萧慕北身后的小春。小春看起来很痛苦,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还是喘不上气,张开嘴巴吐出的只有血。
尉迟飞光忽然恍惚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他的小师弟,那个偷偷下个山都能闯出祸的小孩子。
那夜唐岁初揭下宋平英的面具,尉迟飞光看见那张泡的发涨的面孔,他在人群之中看了好久才认出来。
真是长大了。
他其实动摇了一瞬,心中翻涌起很多情绪,悲伤、后悔……就差一点,他就输了。
可他最后只是很平静地走过去,说出了作为一个陌生人最该说的话——“你们认识?”
……
唐岁初听见身后敲击屏障的声音越发频繁。他知道,萧慕北真的很着急。
他破不了这个阵法,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在尝试强行破阵了。
外面怪物环伺,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有些手舞足蹈起来,他们僵硬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群魔乱舞。
唐岁初低头看向自己怀中越来越明亮的光,继续向前走去。
快到了。
尉迟飞光道:“真可悲啊。”
唐岁初在心中摇了摇头。
忽然,身后的声音停止了。
唐岁初回头看去。
萧慕北松开了手。通体翠绿的长生被主人不管不顾地丢在脚边。他的手臂自然地垂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好像放弃了。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唐岁初再一次主动地选择了这条路。
唐岁初看了萧慕北最后一眼,他看见他头发有些凌乱,再没有平日里的整齐清爽。不过他只要想,对他而言,片刻的功夫就能整理好吧。他嘴角有血,是才擦过吗?水镜城力量的反噬?等出去以后就会好起来了。嗯……脸上的伤口也快愈合了,疤痕快要看不清了。
河岸的夜风吹起萧慕北脸庞的发丝,掠过睫毛、鼻子,到嘴唇的时候往回走,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很快,萧慕北就不需要再考虑这些事情了。唐岁初一直知道他进入水镜城以后在担心什么。
他明白那日去往菩提寺的路上,他想听的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也明白那日噩梦初醒,他想听的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永远?
唐岁初看见他抬起头,就好像能看见自己。
萧慕北抿了抿唇,开口喊他:“唐岁初。”
“……”唐岁初笑了笑,他怀中光芒大盛,走上了最后一步。
……
沈玄安握着小春的手,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冷汗直流。小春每一次吸气都让他坐立难安。
沈玄安焦急地问朔逸同,“看出什么了吗?”
朔逸同深吸一口气,他面色苍白,维持阵法都很困难了,“感觉没法解。不过这张符应该是专门为水镜城写的,出城应该就好了。”
出城……
沈玄安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出城……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他想,不能看着小春就这样死了,他一定要救小春。
必须得做点什么。
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城呢?
清亮的河水映出唐岁初的面孔。
随后那水面迅速扭曲。唐岁初看见了他的爹娘坐在桌边,小蝶站在阿娘身后,桌上是很平常的菜。爹娘似乎又有拌嘴的趋势。
有个声音在说,“回家吧。”
河中尸骨有千万,它就是这样蛊惑人心的。
一道波纹扩散,打乱了这幅图景。水面上又出现了石头哥,唐岁初看见他那日掀开了车帘,二人目光交汇。他说:“救我,唐岁初。”
最后,他看见了萧慕北。
萧慕北倒是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他把头发散开了,乌发红衣,唐岁初记忆里他似乎没有穿过那样艳的衣服。这个萧慕北直直地看着他,眯了眯眼睛,过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弧度刚好的、有些讨好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了手臂。
唐岁初也笑了笑。
……
朔逸同一边维系着阵法,一边时刻关注着小春和萧慕北的状态。然而人力终是有限的,他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朔逸同扫了一眼周遭的怪物。萧慕北受到城中的影响只会比所有人更大,想必他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就看不见别的事物了吧。
加油吧。
他方才眼前有些发白,扶了扶额头,以至于一时间没有看见沈玄安松开了小春的手。
等他发现的时候,沈玄安已经冲出屏障了。
隐隐地,萧慕北看见了屏障那边的亮光。
很淡很淡,好像风雨夜行的小舟之上随时可以熄灭的火光。像多年之前,京都初见,冬雪初融,乍暖还寒时候,萧慕北看见唐岁初一袭鲜红的斗篷。
和那一次一样,萧慕北远远注视着那抹明媚的色彩。
他的手心通红,无能为力。
忽然,萧慕北吐出一口鲜血。他眼中一片茫然,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沈玄安手里握着之前所拾的尉迟飞光的那柄小剑,他似乎是担心自己力道不够,又往深处按了按剑柄。
于是那剑又在血肉里摩挲一阵。
好痛。
沈玄安颤抖着手,眼中却没有任何迟疑,“只要你死了,我就是鬼……我必须要救小春。”
剑尖在萧慕北的胸口冒了头,大片大片的血往下淌,看起来怎么都不可能止得住。
萧慕北又吐出一口血,彻底站不住了,他的身体顺着屏障滑下去。
那些怪物还在笑,他们边笑边往这边靠过来,越来越近。
沈玄安红着眼眶道:“萧少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抱歉了。真的很抱歉。”他知道他是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杀死萧慕北的,就连近身都很困难。
他能做到是因为萧慕北受到水镜城的影响,以及,他对他背后的人没有丝毫怀疑。这是趁人之危。可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虽说人命平等,但每个人心中都有重要的人。
那些怪物更近了。
好痛好痛好痛。
萧慕北的眼前不可遏制地出现一些过去的景象。
他看见他的母亲在听见他说他能听见河水的声音以后,险些打碎了手边的碗。他的母亲偶尔会和他的父亲小声提起,说:“真是个怪物啊。”
他看见了姚冬州跌倒在地,发着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
他看见朱寻奇一把将他推下山崖,害怕地道:“你死了我才能活。”
他看见大长老漠然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应该杀了你。”
他小时候给过同样吃不起饭的乞儿一枚铜钱,那乞儿喊来一群人,打了他一顿,抢走了他的钱袋。
里面是空的。
不能怨恨。怨恨会让人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他不想成为的人。
可究竟什么是对的?萧慕北想,好像他努力了很久,最后也只能做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伤口真的好痛。
萧慕北看见那些怪物越来越近,心中那股冰冷的情绪还在向上滋长。
河水变红,好像活了过来。
唐岁初跳入河中,河水向上蔓延。
一双双手抓向萧慕北和沈玄安。
萧慕北望向沈玄安,好似寻到了一线清明,喘着粗气问道:“鬼……应该怎么死?”
沈玄安道:“自尽。只有恶鬼自尽,鬼城才会现世。”
最后,萧慕北温和地“嗯”了一声。
城中红水翻涌,怪物横行,宛如炼狱。忽而,黑夜退散,天地之间又挤出一线天光。
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而一切又终将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