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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癔症(十三) “你不会让 ...

  •   众人加快脚程才堪堪在夜晚来临前回到白塔,谁也不敢放松,搬了重物堵住大门。
      今夜没有“人”撞门。
      尉迟飞光看着唐岁初和萧慕北走进杂物间,笑道:“有事喊一声。”说罢便带着沈玄安上楼了。
      ……

      唐岁初点点头,却见朔逸同捡起了一边楼云疏支离破碎的手骨,皱了皱眉。
      朔逸同走到唐岁初身边,撸了撸嘴:“一时忙忘了。来,借个火给它烧了。”
      唐岁初心中疑惑,但也没多问,指甲窜出一簇火苗,给那节手骨烧成了焦炭。
      朔逸同叹了口气道,“大家好歹也是亲戚一场。”
      唐岁初惊讶,“你是楼家人?那你娘是……春秋谷最后一任谷主楼书?”
      父母是朔勾月和楼书,义父是剑门掌门鹤淮绪,集齐曾经的三大宗。他还真有全天下最硬的后台啊!
      害得春秋谷分裂,甚至一部分沦为魔教的罪魁祸首,楼书干了一件罪大恶极的事——炼尸。这位末代谷主妄图使人死而复生,把人练成了活尸,触及正道禁忌,人人喊打。
      她是个疯子啊。
      但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朔勾月妻子、朔逸同母亲的名讳五极宗避之不谈,还真是个很敏感的话题。他早该想到的,能和现任剑门掌门鹤淮绪、当年的五极宗少掌门煮酒论剑的岂能是一般人?
      原来是她啊。
      楼书是楼氏旁系弟子,在楼氏双骄的光辉下也不算起眼,她名扬天下还是在成为新一任谷主之后。
      朔逸同笑道:“但我还是得说一句,我这个小姨死的好。她要是不死,下一个要杀的肯定是我。”
      楼风浅宁愿把谷主之位传给楼书,也没有传给她的亲妹妹。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传给楼书也并非一件正确的事。但她的选择反映出比起楼书,她更不看好楼云疏。
      楼云疏的个性像一个很符合人们刻板影响的魔修,冷漠、偏激。她可以在春秋谷分裂后头也不回的投身魔教,也可以前一秒还在安慰缪姑娘,后一秒就毫不留情地杀死她。她心里一定很怨恨楼书,并把这份恨意延续到朔逸同身上。
      “说实话,我没见过她。把我带大的长辈说她是个小可怜,她的哥哥姐姐都是天资绝顶,她就想不顾一切地追上他们,证明自己,性子便偏激起来。然而越是偏激,就离他们、离其他的朋友越远。直到现在,她恐怕都还觉得自己可以救回春秋谷,向早已陨落的姐姐证明自己。”
      所有的故事无非就是这样。
      ……

      “你说今晚会出事吗?”唐岁初摇着躺椅,看向坐在床边翻书的萧慕北。
      萧慕北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希望出事。”
      尉迟飞光早上的提议很不好,简直像是故意的。他十年前就来过水镜城,明知道会得出“再死一个人,他们就有机会脱困”这种结论,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行动。
      这就导致如果今夜很不幸地出了事,凶手不是鬼的概率也会提高。
      变数太多了,也不知道昨夜迫近失控边缘的“鬼”今夜能否控制住自己。
      杂物间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人影。死去的人就像迁徙的鱼群似的在城中晃荡,他们看见白塔会主动绕开,这里像一个特别的漩涡。唐岁初看见了几日前还活着的人,他们正麻木地跟着人流的律动行动,毫无生气。
      唐岁初凑到萧慕北身边,发现他看的是话本。
      唐岁初扫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大致写的是普通少年在兽潮期间为救世,修行得道成为人人称赞的大英雄,最后衣锦还乡的故事。
      萧慕北已经快要看完了。
      唐岁初随口问道:“结局是什么来着?”
      萧慕北垂眸,抚了抚页角,“天下太平,功成名就,自然幸福美满。”
      唐岁初愣了愣,随后笑道:“骗我呢?我想起来了。那可是兽潮啊,普通人哪有那么容易活下去。而且他既然修行得道,想必最后他认识的人也该忘记他了吧。”

      这时,头顶传来脚步声。这在安静的环境中相当突兀。
      之前……留在杂物间的所有人似乎都出了事。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若是楼上出了什么事绝不该是这个动静。

      哒哒哒。
      萧慕北叹了气,将手指放在了剑柄上,接着道:“因为我觉得……这时候谈什么生死,实在太好。”

      脚步声在杂物间门口停下了。
      “我来。”萧慕北站起身,走到门口,他一只手提着剑,另一只手缓慢地扣在门把手上。
      随后萧慕北不等门外那人反应过来,猛地打开了门,他动作飞快地抬手,不足一息的功夫,剑已经精准地落在了门外那人的颈侧。

      门外那人面色灰白,眼中尽是死气,看起来完全和几日前不像一个人了。
      林子星瞥了一眼长生剑,他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扶了一下门框,险些磕到剑刃上。他抬眸,看向萧慕北,又越过萧慕北看向杂物间内的唐岁初。
      他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变得疯子,又或许是疯狂的极点回归于的平静,总之此时的他变得相当淡漠,几日前那点少不更事的冲动已然从他身上褪去。
      林子星的目光在唐岁初脸上停下,他的声音虚弱而缓和,没有起伏,“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没等唐岁初开口,萧慕北就摇了摇头,没有收剑的意思,反问道:“有什么话不能一起说吗?”
      反常意味着危险。
      他们之间本应没什么可说的。
      林子星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什么,他的鼻孔里流下一行血,紧接着是嘴角。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林子星抬手擦了一把,他的指甲根部已经变成了紫色。
      唐岁初见状皱了皱眉,急忙问道:“你中毒了?”
      看这样子他是自己服的毒。可是为什么呢?他没事服毒做什么?有人引导他了?
      没有人知道他中的什么毒,他本人也毫无求生意志了。

      林子星淡淡地道:“我要死了。”这句话是对萧慕北说的。
      他要死了,所以并不危险,没必要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似乎想证实这句话,又毫不在乎地朝前走了一步。萧慕北手指颤了颤,却还是没有收剑。
      “……”唐岁初看着这一幕有些说不出话。
      这可能是个陷阱。将死之人也可以杀人。之前留在杂物间的人都出事了。
      萧慕北的警惕或许是对的。
      可……为什么呢?
      他觉得应该听一听林子星为什么选择去死。他到底想说什么……短短几天不见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萧慕北恰在此时转过头来看他,神情淡淡的,眸中却好像有一些紧张的审视意味一闪而过。唐岁初很少见到这样的他,心好像忽然被揪起。
      有些惭愧。
      萧慕北握剑的手骤然加重了力道,最后却很缓慢地松开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杂物间只剩下唐岁初和林子星两个人。
      唐岁初看向他的背影愣了愣,但很快调整过来,对林子星道:“你想说什么?”

      林子星的身体好似已经到了极限,他走了两步,便扶着墙滑下,鲜血不停地从他的五官流出,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然而,他却笑了。
      他道:“死去的人会变成怪物,永远留在这里,对吗?”
      唐岁初在他面前蹲下,苦口婆心地劝道,“对,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死去,死后也不得自由。你告诉我你中的什么毒,还有办法……”
      怎么会有人想死在水镜城呢?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处,若是死去的魂灵还要被他人亵渎那便太不好了。
      可真的有办法吗?
      到底是谁和他说了什么?

      林子星的目光看着唐岁初,却有些无法聚焦了,他声音很虚弱地道:“你会救我吗?”
      唐岁初很认真地道:“我会。”

      唐岁初身后的窗户上映出无数的人影,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里有一个穿着花哨的年轻女孩子,她头顶戴着一个花环,她活着的时候性子很急,看起来很强势,自己却总是哭。
      林子星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声音沙哑地道:“那……她呢?”

      人之将死,难免会想起过去的事。
      林子星这几日也想了很多,他想起和缪缘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她父亲临死前的嘱托、修行路上寒来暑往一次又一次的分别……
      想起有一次缪缘吵着要跟他去宗门看看,她光上山时爬山路就觉得难,偏生还穿了一双不好走的鞋,走两步就抱怨一声,最后还是林子星背她上去的。
      好不容易到了,林子星还没来得及带她看看就因为师父有事临时把他叫走了。临走前,林子星不放心,叮嘱了她好多次不要乱走,仙门是清净之地,说话声音要小。
      但还是出了事。
      有个师姐气势汹汹地找到他,说缪缘不光羞辱她,还踩坏了她的灵植。
      林子星根本不敢看那位师姐的脸,他低着头只能看见那洁白的裙裾,他连连道歉,面色涨红,觉得尴尬极了。
      事后,林子星奔波了很久,花光了自己攒的积蓄,找了好多地方才搞到一个功效相似的灵植。
      缪缘非但不懂,还说他宁可相信外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她。
      林子星心中泛起一种无力感。好像本想说什么、做什么,四肢却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明白缪缘也许只是第一次来仙门,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做错了一件她自己觉得很小的事。
      就算她没有错……
      就算那个灵植本身就是坏掉的……
      他也不能说什么。

      那只是一个开始。
      缪缘好像变得更敏感了。她时常问他要各种各样的承诺、时常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东西,稍有不满就摆出她死去的父亲,不断地提醒他他的来处。
      缪缘看了一本话本就不依不饶地开始问他:“我和大道苍生谁更重要?”
      林子星觉得很幼稚,不管是问这个问题的人,还是这个问题本身。
      缪缘又不满起来。林子星却不想哄她了。
      他忽然想,好累。
      好像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他在门派里偶尔听别人提起缪缘。
      许多人看见他就笑着不说话了,难得的几个好友只是委婉地告诉他:“你怎么找了这样一个……”

      可她曾经不是这样啊。
      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心中却无败絮。早年大雪,他不过一个落魄的乞儿,赤脚过朱门,长巷幽深寂寥,只有她一个人打开了门。
      她穿着繁复的衣服,戴着金钗玉镯,跑起来叮铃作响,听起来热闹极了,一个人就能扮演几年都难见一回的舞狮队。
      她端着一碗粥,走动时一半都喂了雪。
      他爹在后面着急地喊:“慢点,小缘。”

      真好啊。
      他明明是想这么说的。

      林子星感觉眼前什么都模糊了。
      窗影、白墙、眼前的少年。
      他感觉到那少年抓住了他的手,正在给他输送灵气……饮鸩止渴。
      好冷。

      最后,林子星笑了笑,说道:“你不会让我白死的吧?唐岁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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