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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癔症(十) 命运是周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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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老旧的寺庙。
咿呀。老旧的门推起来很生涩,声响也很大。
唐岁初被飞扬的尘土呛了一下。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近乎到了看不清房子形状的程度,盛香灰的器皿锈迹斑斑,镀了颜色的装饰品都褪得差不多了。
唯有高处的牌匾隐隐可见——菩提寺。
大乾人信佛,许多地方都有菩提寺,其中当属京都那座香火最盛、最为灵验。百年前的水镜城灵气旺盛,怎会没有菩提寺呢?
城中其他事物的时间都静止了,只有它还在,就这样安静地伫立了千百年。世上有没有神佛,唐岁初不知道,但他知道与万瀑图同属神器的佛来笔。它可以写下人们的命运。
这里是特殊的。
“你去过菩提寺吗?”唐岁初问道。
萧慕北缓步走到唐岁初身前,没什么犹豫地道:“去过。我母亲是很虔诚的信徒,即使住的地方离菩提寺不近也会徒步前往,每逢变故,去的次数还会变多。我起初并不喜欢。”
唐岁初笑道:“我明白,我从小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萧慕北推开寺庙的门。
正对门的地方是一座金身佛像。诡异的是,那佛像不是常见的样式,它塑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那孩子的神情倒是和普通的佛像一般的仁慈温和。
莲花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白骨,大部分都是完整的。蒲团呈黄黑状,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位置非常凌乱。贡品早已消失无踪。
可依然过去漫长的光阴,屋内打斗的痕迹依旧相当明显。尖锐器物的划痕、墙体上和地面上大小不等的龟裂和凹陷、抓痕……
而那尊佛像依旧纤尘不染,脸上挂着千万年不曾变化的慈悲容颜干净地注视着莲台下的众生。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唐岁初还是瞳孔一缩。
萧慕北垂着眸子,安静地打量着这些痕迹道:“不是的。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地方,分明对外宣扬着什么清净、爱之类的观念,里面却充斥着欲望和苦痛,像我的母亲那样的人。”
唐岁初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人的人的死法。这位看起来像个少年,是头骨和颈椎受伤,应该是被某个人抓住脖子冲撞地面而死。
触目惊心啊。
不过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情况。菩提寺和白塔都是一样的地方。一个有佛来笔庇佑,一个有映薄灯庇佑,二者都在残留的力量,会被万瀑图侵蚀。
若是灾难来临时有人恰好在寺中祈福是可以躲避一时的。寺中狭小,最多也就能容纳十余人。
只是佛门重地,自相残杀,多少有些……
唐岁初叹了口气道:“你说起初,那后来呢?”
萧慕北收回目光,转而温看向他,目光安静柔和,“后来……”
忽然,唐岁初怀中灵光大盛。
一枚圆形玉片脱离唐岁初,自发飘起,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那佛像手心。那佛像竟像手托明月,栩栩如生。
那是他的生辰玉。
他的生辰玉是菩提寺大主持亲自给予。他至今都记得那黄衣秃驴话里有话的高深模样。原来还真是开过光的。
清亮的光笼罩了屋中的一切事物,这光明之下好像什么黑暗都无所遁形,物体的边界正变得模糊。
失去视觉的前一秒,唐岁初觉得手背一凉,顿时安心了一些。
……
再回过神时,唐岁初发现自己站在灵光中,周围是十余个男女老少的虚影——比他看见的尸骨更多。他们有些跪在蒲团上,有些跪在地上,正颤抖着肩膀虔诚地祭拜着最上方的佛像。
窗外水流声异常响,一片漆黑。他们似乎已经明白自己身处最后的一叶孤舟之上,外面是末世的汪洋。
萧慕北牵着唐岁初的手,神情有些凝重。
人力不可抗衡的灾难之下,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神佛。
然后神佛真的显灵了。
呛人的香烟无风自动,在空中凝成几个字——你们中有一只鬼,他死,你们生。
人们看见这些字样激动地纷纷流下眼泪,更加用力地叩拜。只有一个妇人怀中的婴童不懂,大声哭闹起来。
这和唐岁初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万瀑图为了保证纷争开始、封印削弱,它一定会选择一个人告诉其规则并赋予其一定程度的力量。
但问题就是,那驼背男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唐岁初眉头紧皱。他看向萧慕北,却发现萧慕北正注视着那佛像,那佛像的面孔无喜无悲。
它吃了香火,没道理骗人。可它若有灵,怎么忍心就这样看着生灵涂炭。它把残缺的规则告诉人们,不就加剧了矛盾、放任他们自相残杀吗?
七百年前的人群中有令人信服的智者作为领袖,佛堂又较为狭小,人们很快便找到了杀人不成的鬼。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人说他浪荡纵欲,外头养了数个情妇,有人说他傲慢无礼,从不会正眼看穷苦之人一眼,还有人说他虚伪做作,他对神佛不诚,常常祭拜只是做做样子。总之他们杀死了他。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一切没有发生变化。人们怀疑起他是不是鬼,又有人很肯定地站出来说那个人就是。
直到第二个人变成了鬼。
这是杀死第一只鬼的勇敢少年。他用匕首杀人时,还曾细细叮嘱妇孺闭眼。有人毫无防备地被他杀死了。他好像疯了,幸好有一个壮汉站了出来,制住那少年,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狠命地往地板上摔去。于是第二只鬼也死了。
那大汉变得越发残暴,他曾是城中屠夫,为人豪爽,曾大手一挥为穷苦人家买肉的小孩抹零而被妻子训斥。主持秩序的智者叹了口气,在食物中下药,悄无声息地毒死了他。
那位智者留下了眼泪,伸手很轻很轻地为大汉合上了眼睛。他是城中一呼百应的名人,写出过旷世佳作,他少年时曾游历四方、行侠仗义,随着自身变得年长,时常有良多感慨。
他对众人道:“请烧死我吧。”他说神佛无错,他们的判断无错,只是不完整。故而,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前几位杀人者下场的众人都沉默下来,竟找不到一个行刑者。最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出人群,她抹了一把眼泪,将孩子交给最后可以信任的人,递给智者一壶酒,点燃了他的衣据。
智者死后没过多久,那妇人也死去了,她死时头被砍下,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人们是被她孩子的啼哭吵醒的。
没有人承认是谁杀了他,每个人都在据理力争说不是自己或者推给他人。
很快人们再也不顾忌这些了。
他们因为饥饿吃了佛堂中的贡品,又开始在尸体身上找干粮,最后尸体上也找不到了……
莲台之下一片狼藉,好似人间炼狱。
最后一个人是个青年,他看着遍地鲜血和尸骨的重影癫狂地笑着,忽然间,他抬头同那高高在上的佛像对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少年时考取了功名,曾立志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父母官。他父母俱在,还有一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妻。
他抱着头痛哭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灵光之下的佛陀慈悲又无情。
一切结束之后,暮色笼罩了水镜城。灵光熄灭之后,一切都变成了厚重的橙红,残阳如血。
唐岁初觉得心口很闷,说不出话。
萧慕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道:“他们都努力过了。”
唐岁初点点头,“我明白的,我没事。回去吧。”
唐岁初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抓到了故事的重点。他觉得那位深明大义的智者说的是对的,如何让被万瀑图选中的人死去才是问题的关键。
但按理来说,火刑是最合理的。因为极阴之物往往怕火。结果却说明这个判断是错的。
这也引出了当下最关键的问题——杀死驼背男人的究竟是谁?
二人在天黑前回到了白塔,走到门口时听见杂物间里有人声。
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在里面说话。
“幸好你还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是沈玄安的声音,虽然听起来还是很虚弱,但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恢复了一些,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因为他在和尉迟飞光聊一些很轻松的话题,“当年也是,你还记得吗?就是在平津的一个小村庄,我帮当地人剿灭邪神,被困在山洞里面,我走啊走啊走到转角,忽然撞见个人,吓死我了,结果是你……”
尉迟飞光温柔地笑道:“是呀,当年真的很危险呢。我其实当时也很害怕的。”
沈玄安叹了口气,“和现在一样,完全瞧不出你怕。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出去以后吃得第一顿,那个村子里大娘做的栗子糕真好吃……”
尉迟飞光道:“馋了?可要想想这次出去以后吃什么?”
沈玄安笑了笑,“当时你明明吃得比我还多,现在还说我呢。”
尉迟飞光道:“是呀,那个栗子糕很甜呢。”
沈玄安顿了顿,过了一会才道:“我就说你在哄我开心吧,那栗子糕是大娘自己的配方,是咸的呢。”
尉迟飞光笑道:“我怎么记得是甜的呢?我记混了?”
唐岁初敲了两下门。
是尉迟飞光开的门,他脸上还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怎么了?”
唐岁初多看了他几眼道:“你今晚留在杂物间?”
尉迟飞光点点头,“我和沈兄会留下。城中现在太危险了,我们都担心会生出什么变故。”
唐岁初言简意赅,“轮流吧。”
尉迟飞光道:“好。”说罢顺势走出,检查了一下大门落锁。
门缝里沈玄安面色苍白,身材瘦削,但神态看起来比今早好些,像是难得欢喜。
很快,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