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我》晓无霁

101、癔症（六） 这不是很正

　　楼上的人们都醒来了。尉迟飞光和沈玄安已经出门，二人的房门是敞开的。其余四人竟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处。
　　大小姐见到萧慕北和唐岁初进来，下意识地朝二人身后看了一眼。
　　也许是因为见了大小姐，林子星没有选择进来。但唐岁初猜测他没有走远。

　　小春和朔逸同在剪花枝，大小姐和秋娘居然坐在一起编一些小玩意——地上躺着两只草蚱蜢，两人手里似乎是半成型的花环。她两不时小声说笑，看起来聊得很投机。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关系就这样好了？秋娘真是一个健谈的人啊。
　　花？城里的花？这能随便摘吗？
　　朔逸同一见到萧慕北和唐岁初就招手让二人过去。他将刚刚剪好的花枝递到唐岁初手里，唐岁初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顺手递给了萧慕北。
　　朔逸同“噗嗤”一声笑出声。
　　唐岁初疑惑地皱了皱眉，“你想让我看什么？这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朔逸同低声笑道：“就是没有啊。”
　　萧慕北把花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朔逸同手边的其他花，有的花瓣的前端已经起了焦黄的边，看起来不是特别新鲜。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把花枝递给朔逸同。
　　“不用，他送你的。”朔逸同推了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地上早就洒好的枯枝与细小的灵石碎完成了阵法的最后一步。
　　唐岁初知道这是他有事要说了。

　　朔逸同却卖着关子，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还记得历史上水镜城消失的时间吗？”
　　怎么突然开始抽问四方史了。唐岁初凭借着百分百准确率卖作业贩子的身份，果断道：“约莫七百年前，应该是春夏之交？”
　　朔逸同捻了一片花瓣，笑道：“从城中植被的状态上看来，现在是仲夏。”
　　唐岁初道：“你觉得城中的时间和城外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所以吃了城中的食物应该当下是没有问题的，但出去之后就不一定了。
　　朔逸同道：“花草要是几百年没有人看护可不会是现在这样。我甚至怀疑城中的时间只过去了约莫一月，我们现在在七百年前。”
　　他说着叹了口气，以一种轻松的、近乎开玩笑的语气道：“它的封印确实是大幅松动了，我们搞不好有机会拯救或者毁灭世界哦。”

　　唐岁初接触过的封印类器灵都涉及时间，比如香兰姑娘的器灵将自己困在十年前的京都。如果城中的时间平时是静止的，只有封印松动的时候才会呈现正常流速，而一次的流速至少是一两天，最多应该是七天左右。
　　也就是说，封印松动的频率平均是三十年到八十年一次。一开始封印牢固，频率按理来说很低，而现在……
　　上一次是十年前。
　　那下一次呢？
　　四五年？三四年？亦或者等待他们的是百年前的灾难再次复刻。
　　萧慕北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枝被修剪过的地方，一言不发。
　　朔逸同随意踢了一脚地上的杂枝，破了阵。
　　小春还在认真地剪着花枝，秋娘和大小姐依旧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
　　“一开始真没想到缪姑娘还会这些粗活。”秋娘一边把花朵的茎编进草根的缝隙里，一边柔柔地笑道。她看起来已经调整好心情，即便看见萧慕北也没有昨夜的胆怯。
　　二人已经交换了姓名吗？
　　大小姐今日没有涂胭脂、戴金钗，头发只是松松地挽起来，看起来气质柔和不少。她听了这话，连忙道：“这怎么能算粗活呢！”她没什么心眼，解释起来，“我母亲去的早，也没留下什么，就是一片耐活的花圃。年年花开，我就把它们摘下来做成胭脂、饰品……”
　　“好能干，比我家的混小子能干多了。”秋娘赞叹道。
　　大小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都低了一些，“不是的，很多都是……下人在做。”
　　秋娘点点头，“那也很好了，缪姑娘很幸福呢。”她垂着眸子，手上不停，似是开玩笑地继续说道，“我的丈夫和孩子都不太喜欢花。他们说花会招虫，若是自己种就更不好了，还会占了庄稼的位置。所以家中从不留花。”
　　大小姐听了直皱眉，她心直口快，“他们不懂你！”
　　秋娘听完她这番话，却笑出声，“缪姑娘言重了。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我的丈夫憨厚淳朴、我的孩子乖巧懂事，他们都对我很好。一家人总是得互相包容理解才能一起走下去。”
　　大小姐想了想，过了半晌才道：“您是在劝我理解他？”她抿了一下嘴唇，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
　　秋娘摇了摇头，像长辈一般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道：“不是的，是希望你再想想要不要和他继续走下去。因为你本来就很幸福了啊。”
　　大小姐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手上的花环，动作已经停了下来。忽然，她眼眶一红，一滴豆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她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
　　秋娘放下手上的事物，凑过去轻轻搂了搂大小姐的肩膀。

　　这时，小春惊呼一声。两人纷纷抬头看向那边。
　　只见一只木条编的小兔立在那里，巴掌大小，头顶还编了几簇野花进去。
　　朔逸同得意地一巴掌拍在那小兔的屁股上。那小兔便“活”了过来，带着屁股上那张简陋的符咒屁颠屁颠朝大小姐跑去，一蹦三尺高，蹦到了人大姑娘怀里。
　　朔逸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冲大小姐眨了下眼睛，“送你了。”
　　萧慕北把手里削木条的匕首还给唐岁初，也冲她友好地笑了笑。
　　大小姐又抹了一把眼泪，近乎语无伦次，“谢谢，谢谢。”木头兔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
　　唐岁初看向门口的位置。那里原本有一片不起眼的、垂落的衣角，现在不见了。
　　林子星离开了。
　　……

　　下午，唐岁初和萧慕北又出去走了一圈，一无所获。
　　等到黄昏降临，二人在白塔门口遇到了林子星。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看起来一如既往的阴沉。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坐了一下午，衣服下摆还沾着尘土和草屑。
　　见他回来，萧慕北把门锁上。唐岁初犹豫地看了一眼杂物间，走了进去。
　　里面那驼背男人真正呼呼大睡。他已经再次把塞在嘴里的布团吐了出去。
　　唐岁初拍了两下男人的肩膀，没拍醒。
　　于是他又拍了一下。这下，那男人在椅子上弹起，差点没把麻绳撑断，他不耐烦地大吼，“滚滚滚！”
　　唐岁初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问道：“你想上去还是留下？”
　　那男人又不说话了。
　　萧慕北轻手轻脚地捡起地上的布团又细致地塞进了男人嘴里。
　　驼背男人又想说话了，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二人，嘴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啊啊”的声音。
　　二人走出杂物间时，林子星居然还在原地看着楼梯发呆。
　　当唐岁初与他侧肩而过，他却像蓦然回过神，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杂物间走去。
　　“……”唐岁初顿了顿才向上走。
　　昨日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尚且可以面不改色地回房间的人，今天怎么不回了？
　　难不成就因为一句“你再想想要不要和他继续走下去”？
　　不过，不论林子星如何想，至少他的作为了却了一桩唐岁初的心事——把那驼背男人一个人留在下面总归是不太好的。
　　……

　　平台上只剩下尉迟飞光了，他眉眼带笑冲二人抱拳，显然特意等了一些时候。
　　唐岁初一挑眉，知道他这样一定有重要的事要说。
　　尉迟飞光笑容收敛，压低声音道：“他的尸体被人动过了。”
　　“……”一阵沉默后，唐岁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直接试探道，“你做的？”
　　他上午出门的时候就发现了。昨夜他给那五极宗少年的尸体上搭了一件衣服，今早衣服上出现了较明显的褶皱变化，衣服的大体位置却没有变。
　　尉迟飞光摆摆手，好脾气地道：“冤枉啊。”
　　尉迟飞光是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了——他是魔教的人且明确知道符咒的事。但偏偏他又主动告诉唐岁初这件事，倒显得别人对他的怀疑是多此一举。
　　他是在自证清白还是借此误导？
　　尉迟飞光天生一张光明磊落的脸，实在看不什么。
　　唐岁初目光一动，结束了话题，“多谢，今夜好好休息吧。”
　　尉迟飞光望向正对门口的窗户，若有所思的模样。

　　夜幕降临了。
　　……

　　唐岁初回到房间，脱掉外袍，点了灯才发现萧慕北已经默不作声地躺到了昨天的角落里。
　　唐岁初坐在床边笑道：“怎么，这位少侠今夜不出门了？”
　　萧慕北转过身来，眨了眨眼睛，无奈地开玩笑道：“为了我的清白着想。”说的是林子星咬死是他杀人的事。
　　唐岁初滑到床上，同他对视，“话里有话的。清不清白的，在这说，合适吗？”
　　萧慕北耳朵根肉眼可见得涨红，唐岁初看见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看见自己发丝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有一半在暖色的光里，一部分在唐岁初的影子里。在光里的那只眼睛清晰地照出了唐岁初的脸，像澄澈的泉眼。
　　唐岁初安静地看着他。
　　萧慕北的眼睛眯了眯，于是睫毛也染上了光的颜色。
　　唐岁初脱口而出，“睫毛好长哦。”
　　萧慕北不自主地呼吸加重，他好像也发现了这点，刻意让它变得绵长。他的目光看向别处，然后又转了回来，他这次没有笑，而是很轻很小声地说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唐岁初笑了笑，反问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萧慕北张了张嘴，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如履薄冰的语气说道：“如果你……”
　　忽然，他瞳孔一颤，忽然停住了。
　　唐岁初问道：“怎么了？”
　　萧慕北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林子星离开白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