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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秋社宴 生于寒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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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朝廷收到广陵流寇之患的急报,刘绪之领兵渡江,所谓十日之期也就随之烟消云散时,颜箫才确信这门亲事是真的退掉了。
那日听到刘绪之说会向颜炳言明退亲之意,她只顾着惊讶,都忘了纠正他。三书未行,六礼未过,何来退亲一说,不过是同之前那些有意与颜氏结亲又未能成事的人一样罢了。
可是他费尽心思,先是亲自携聘礼登门,又将十日之期传扬出去,兜了这么一大圈,不仅一无所获,反落得个言行失礼、攀附士族的名声,受尽嘲讽,到头来就这样轻易作罢,怎么看都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那日他与颜炳在书房中密谈,仅仅是在谈论此事吗?
刘绪之前脚离开建邺,沈清如后脚就跑来,追问颜箫究竟用了什么锦囊妙计,竟能在一夜之间甩掉这个累赘,更令流言尽失。
“我也不知道啊。”颜箫无辜摊手,“祖先庇佑,佛祖显灵。”
“你是没看见,先前那些无事生非的人忽然之间改了口风,说什么当时是听岔了,以讹传讹,实则那刘参军根本没提过什么十日之期。哼,也不知收了谁的好处,变脸变得倒快。若非近日另有旁事吸引耳目,还不知他们会编排出什么说辞来。”沈清如义正言辞。
“什么事?”
“你还不知?”
“你是说鸣澜……”见沈清如轻轻点头,颜箫一迟疑,“此事竟是真的?”
建邺城中,不说风吹草动,但轰动一时的事都逃不过颜箫的耳朵。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敢尽信。
南渡以来,士族高踞朝堂,子侄婚配讲求门当户对。即便是中州收复后,四海渐定,新政使得士庶天隔稍有打破,也只能是低娶,不曾有过低嫁。连刘绪之这种素有军功的兵将都不得肖想攀附士族,更别说是出身贫寒的穷苦书生。
故而任谁也不会相信平湖陆氏竟会将女郎许配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
若不是顾修昀一力兴办太学,这位身无长物,空有一身才学的范郎君此时在哪处山坳中种田还未可知呢。
“或许那范郎君祖上是没落士族?”颜箫没想到他二人竟真能走到定亲这一步,她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顺阳范氏?”
“没有吧,没听说啊。”
一个刘绪之,一个范远恒,似乎令好事将近的沈清如生出几分愁绪,她怅然托腮,“你说那柳家六郎究竟是何般秉性,万一是个心怀叵测之人……”
“这有何难,过几日便是秋社日,试他一试便知。”
沈清如眼前一亮,“怎么试?”
*
太学生一跃成为士族婿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建邺的上流圈层,又用了半日传入大街小巷。
宁安郡主恰在当场。
今日秋社日,她早早进宫觐见太后。乘车路过斜桥街时,不经意间打起帘子往外一看,正瞧见范远恒手执青伞、回首等候陆鸣澜的身影。隔着漫天雨幕,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当初不肯做我的入幕宾,原来是攀上陆氏的高枝了。”宁安坐回车轿中,语气酸溜溜的,“他倒不傻,偏去找那门第高的人家。”
“分明是郡主看出他有二心,主动与他断了联系,他急功近利,这才退而求其次的。”身旁的侍女不假思索道。
这番话显然没能让宁安消气,一种嘲讽夹杂着憋闷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就如同一个物件,若入了她的眼,便拿过来赏玩几日,若不喜欢了,就随手丢到一旁。本已弃如敝履,没想到人家摇身一变,又被人视若珍宝的供起来。
“停车!”宁安忽然叩响车壁,车轿应声停下,“他们去了哪间铺子?”
秋雨潇潇,斜桥街不似往日繁华,可身着学子服饰的清隽郎君与华服女郎相携同行的场景实在是前所未见。时下民风开放,男女同游不足为奇,只是两人衣着大相径庭,难免引人侧目。
玉铺前数顶油伞挤挤挨挨,纵使两人早已走远,仍有路人频频回望。
宁安气势汹汹地迈步走入。
“方才那两人看了什么,统统给我呈上来。”
乌压压一片阴云压过来,遮住了店堂内的光亮。柜台之后,店家才收好陆家女郎给的一锭银子,抬眼便见宁安身后的一众侍女,手下一抖。
“凭你也敢说认得世子?我看你是骗子!”
“你放开我!”
不等店家起身告罪,忽然一阵争吵声自店内传来。
宁安起初并未在意,可其中有道声音却似曾相识。她回头一瞧,只见伙计正将一个身形单薄的女郎往门外推搡。
女郎险些绊倒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一低头,便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是你?”
“……郡主?”
宁安侧目向那伙计。
伙计大约没想到这庄户女竟真认得建邺城中的贵人,推搡的手尴尬地僵在原地。
婉宁是来打听玉牌下落的。
那日她将予琰丢在牛棚中,自己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心乱如麻,头脑一片混乱。
原来他就是世子,为什么偏偏他就是世子。
其实细想来,这一切早有端倪。
亭中初见时,她便觉他气度非凡,不似寻常人家的郎君,这才将他认成迷路的贵人,还好心为他指了回京的路;七月十五在城中的偶遇,也正是在肃王府门前的小巷。还有这日,她才托颜箫帮她相约世子,他便到镇上找她……桩桩件件,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是她太笨,压根就没往那处想。
中元那日,她提到世子时,他那明显有异的神色,是在想要编造一个什么身份?她问他是否认得世子,他沉默半晌,只说不认得。所以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骗她了。他看着她为了找世子焦头烂额,却只是沉默旁观,或许在心中已经嘲笑了她无数遍,他这样做究竟为何,只是为了捉弄她?
捉弄她便罢了,他既对自己无意,为何要亲吻她,明明没想过要负责,又为何来挑逗撩拨?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她一时气愤,一时又委屈,就这样在溪边呆坐半日,待到红日隐于山头,她才抹了把脸,慢吞吞往家去。
不想了,认识世子是好事,这样她便可以完璧归赵,再也不必将此事悬在心中了。
然而当她回到房中,摸向床铺下面的纱橱时,却浑身一僵。
那块本该裹着玉牌的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纱橱内空无一物。
玉牌不见了!
这玉牌珍贵,她一向谨慎,每次取出放回,都是层层包裹妥当,放回原位,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债主上门多次都没有翻出来,到底是被谁偷去了?
她不敢声张,暗中搜寻多日,无果,直到那一日,她从颜府归来,再次撞见债主登门,她躲在门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能拿得出二十两赌钱,却说还不起我们的债?休要骗人!”
阿兄嗫嚅半晌,声音有些心虚,“……那二十两不是我的,是我捡来的。”
二十两银子在他家不算是个小数目,阿兄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忽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待那些人走后,她冲进房中,拽着阿兄的衣袖质问,才得知了前因后果。
果然是阿兄无意间撞见她将玉牌藏起,于是趁她不在,潜入房中,将玉牌偷去,直奔质库,兑了二十两。可再问他是哪间铺子,他却只说记不得了。
婉宁又气又急,只得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探问。今日寻到斜桥街的这间质库,才说明了来意,便被误认为招摇撞骗,被伙计斥责一顿后逐出,这才遇上了宁安郡主。
宁安听伙计说完原委,眼中的薄怒立马转为惊奇。
婉宁心里一紧。
这下坏了,若是她误以为自己拿了予琰的玉牌去兑银,转头告诉予琰,可怎么是好?原本是自己因他的欺瞒而生气,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没能还上玉牌,还将它抵在质库换了银钱,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婉宁趁着店家和宁安说话的功夫,匆匆没入人海,连放在门边的伞都忘了拿。
宁安一扭头,眼前已空无一人。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走进这间铺子的初衷,饶有兴致地看向惶恐不安的店家,“那玉牌真是萧予琰的?”
*
仲秋之月,命民社。
春祈秋报之俗沿袭自先秦,乃是农耕社会的重大祭典。为酬谢土地神,庄户之人辍业一日,互赠社糕。朝野同庆,宫中亦有设宴。
天色将暗,女眷们聚集在台城北缘的华林园内。
雨势趋缓,鸣澜与文茵和沈清如倚栏而望,谈起定亲后的诸多琐事。
“虽说女子终归是要出阁的,可真到了眼前,总还是有些忐忑。”鸣澜将手伸出廊檐,沁凉的雨水溅落掌心。
“将为新妇,侍奉阿家,难免忐忑,只盼着郎君是个值得托付的,才能稍有宽慰。”文茵很能理解她这种心情。
沈清如夸张地长叹一声,“你们二人对未来夫郎都知之甚深,怎么也这般担忧?”
“阿沈且放宽心,旁人我不知,但六郎性情温和,婶母也是好相与的。”文茵抿唇一笑,又转向鸣澜,“范郎君德才兼备,想必日后也不会亏待你。”
“他自然是好的,只是……”
范远恒是鸣澜自己择选的夫婿,是她一心认定、铁了心要交付终身的人,她自然是信他的,但阿娘那番语重心长的告诫也言犹在耳。
“既然瞻前顾后,当初又何必非要选个寒门庶人?”这声音比初秋的晚风凉意更甚,凉凉拂过众人耳畔。一转头,却见宁安闲倚窗棂,不知在此处听了多久。
鸣澜面上一红,却仍向前一步,语气坚定,“他虽门第不高,但才学出众,郡主何必阴阳怪气。”
“才学出众之人并不难寻,但落在寒门之中,即便才高八斗又有何用?终究还是要仰仗妻族之力才能进益,这算什么本事?”
“照郡主的意思,若生于寒门,便该自甘堕落,否则便是愚不可及?”宁安话音才落,另一道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众人诧异回望。
予琰站在园中小径上,玄色宽袖沾了雨水,愈发暗淡,在满园烛火背后,几乎融入夜色。
“原来是世子,若我没记错的话,世子素日相交,也都是高门贵姓——”宁安恍然大悟,“莫非寒门之中有人得世子青眼,才让世子如此维护?”
“我劝郡主还是先管好自己,听说郡主连日纠缠,惹得顾司徒听到郡主的名讳唯恐避之不及,竟还有兴致在这说三道四。”予琰面色一寒,冷声道。
宁安一时语塞,目光却紧紧盯着他,“怎么,世子恼羞成怒,是被我说中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