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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鸡犬峙 箫韶九成, ...

  •   “十一娘在找什么?”
      桂雨甜润,沁人心脾,他的声音亦如这馥郁甜香一般醇厚。

      明知故问。

      颜箫将指间拢在广袖中,沿着衣料的纹理上上下下地划着,“司徒这话奇怪,我在自家院中散步,何曾在找什么?”

      顾修昀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十一娘是来找这个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雕花木匣,轻启匣盖,匣中之物展露于眼前。

      那是一枚禁步,由一整块通体青碧的蓝田玉打磨而成,玉质温润圆融,不见一丝杂痕。并饰以各色玛瑙,连珠成串。

      禁步下缀璜琚,上以玉珩做梁,而这枚禁步的横梁却被雕成了一把短箫,箫管通透,风过时隐有呜咽声。

      箫……

      心头蓦地一颤,颜箫脸颊发热,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愿十一娘新岁安康,永受嘉福,长乐无极。”
      玉箫禁步静静躺在他修长指间,双手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伸手,而是向前小小的挪动了半步,半侧过身,将腰间的衿带显露出来。

      一个要递过来,一个要凑上去,自然便撞在了一起。

      环佩叮当作响,顾修昀触到她裙头的手指顿住,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凝在她眼中。

      天光透过金黄花影洒下,将他的面容覆上一层朦胧薄纱。他的视线却如烈日,灼得她周身滚烫,手脚僵直。

      怔忪不过一瞬,顾修昀的手还悬在半空,她忙伸手去接。

      而他却改了主意,避开她的手,向前一步,微微倾身,将禁步仔细地系在她的衿带上。

      弯身之际,他发顶的玉冠恰落在她眼前,冷松香萦绕身侧,这还是头一次与他挨得这般近。

      他的墨发是什么触感?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不待触上他鬓边,他便已直起身退回原处。

      她迅速缩了回来,有些懊恼。

      这是在干什么呀。

      “可惜不是香榧木制成的梳篦。”顾修昀恍若未觉,低声笑着。

      多久之前的事了,难为他还耿耿于怀。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她垂眸摆弄禁步,堵住玉箫的一头,呜咽之声便变了调,“司徒这是何意?”

      “在北地时,见秋风正盛,忆起书中诗句,正衬此景。”

      “哪一句?”

      “箫——”他似是故意停在这里,拖长了音,惹得她心中猛跳,才又笑开,“箫声咽寒竹,绿绮吐清商。十一娘觉得这句可好?”

      “不好。人人皆道秋景凄凉,我却觉得秋日分明热烈灿烂。”

      “这样吗,那我还有一句。”他的声音变得极轻,“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舜帝在韶山吹箫,引来瑞兽凤凰光顾。

      凤凰……

      他暗朱色的衣袍随风飘摇,可不就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霎那间,心神俱震,后心酥麻。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好似沸腾的湖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颜箫平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是无地自容,什么是无处遁形。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一句话牵动着一举一动。她这副头都抬不起来的忸怩模样,哪里还像她!

      “这句,可好?”

      下蛊人循循善诱、穷追不舍,娇弱的傀儡在他执着的攻势下,终于缴械投降,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顾修昀弯起唇角,于萧瑟秋风中漾开融融春光。

      *

      春光没能遍撒大地,随着传令官的到来,前厅已提前进入寒冬。

      肃王捏着一纸线报,拧着眉头,“并州朔方郡遭西凉军侵扰?这才不出半月,已有两地受损,是欺负我朝中无人了吗!”

      “漠北苦寒之地,如此摇尾乞怜,也不过是求些越冬的粮草,给他便是,何必让他们搅扰我们的雅兴。”杜景摆手,不似肃王这般义愤填膺。

      “你看这像是摇尾乞怜的样子吗?若是任其予取予求,只怕蛮夷非但无法领会司空一番良苦用心,反倒会认为我朝柔善可欺,变本加厉、得寸进尺!顾司徒呢,他去哪了!”

      士族无心征战,意欲讲和而非动武,肃王心知肚明,然杜景毕竟位列三公,座中更是集合了门阀之众,肃王再不满,也不便与杜景针锋相对。

      众人都听得出肃王的意思,不约而同低下头,无人应和。

      刘绪之坐在下首,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颜炳,伸手招来个仆从。

      片刻后,颜炳出现在碎石曲径。

      “太傅屈尊,绪之倍感荣幸。”刘绪之自树影中走出,“并州之事,太傅怎么看?”

      “刘参军请我单独一叙,当不会是要谈论时下政局的吧?”颜炳凝视他半晌,似笑非笑。

      这几日京城中流言颇盛,颜炳这番态度在刘绪之意料之中,他不以为意,“太傅体恤民情,不愿大动干戈,力主议和,绪之敬佩。然朝中尚存异议,有人不惜劳民伤财,极力主张出兵声讨,陛下又对其一向倚重,实在令人揪心。西凉小国物力贫瘠,一旦开战,敌军必然抱着破釜沉舟之志背水一战。届时我朝战败事小,若因此失了国威,招至外敌觊觎,陷入无限纷争,岂不得不偿失?”

      他向颜炳抬手,“若是此人意欲把持朝政,使太傅等忠良之臣致仕归乡,太傅可愿与我一叙?”

      *

      静悄悄的内院中,彩背红腹、长尾斑斓的身影一闪而过。

      它瞪着黑豆眼,走起路来脑袋一顿一顿,仰着高傲的脖颈,审视自己的领地,随后哗啦啦一声,振翅飞向园中竹篱。

      竹篱内整齐的种着几株矮树,树下散落着黄里透红的小果子,黄中带青,个头不大,那尖嘴叨起几下,又颇嫌弃地撒开,大约有些酸涩。就这样一路捡一路丢地,来到一双皂靴前。

      皂靴如两座沉默的小山,挡了去路。锦雉抖抖翅膀,欲绕道而行,一簇细枝却忽然横在眼前。

      它一扭头躲开了去,那簇细枝却穷追不舍,它几下便没了耐性,瞅准了枝叶后藏着的手指便叨过去,碍眼的东西才猛的一缩,掉落在地。

      它轻快地振翅疾呼。

      “你这家伙,原来跑到这里来了,叫我好找!”

      女郎的声音快速欺近,鸡与人齐齐回头,正瞧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提着裙摆奔过来。

      看清来人,两人俱是一怔。

      婉宁恍若未觉,弯身抓起一对扑棱着的翅膀,将罪魁祸首一把提了起来。

      “你这蠢物,叫你不要乱跑,你偏不听。仔细冲撞了贵人,把你骗了去!”她轻拍鸡脑袋,惹得鸡咕咕嘶鸣,委屈得很。

      予琰抬起的步子又放了下来,当即一声冷笑,“有什么好骗的,一百只也卖不上二十两的蠢雉,谁会去骗!”

      婉宁背过身去,似没听到这话,以指为梳,捋了捋斑斓的长尾,“外面坏人多得很,骗了你又不肯承认,反倒数落你的不是,敢做不敢当,你若被坏人欺负了怎么是好?”

      一句“敢做不敢当”戳入心肺,让他一下子泄了气,无端从她背影中看出了几分幽怨,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今日换了身装扮,终于不再是那件方便劳作的窄袖袴褶。上着浅玉色宽袖襦,配以青碧色交窬裙,头顶不见双丫髻,青丝简单挽就,斜插一支镶银木簪,清新素雅,倒也有了几分小家碧玉的婉约。

      这身打扮,大约能有个二十两?

      虽然比起这满园的贵女,她的穿着仍称得上乏善可陈,但看得出来她今日已是认真打扮了一番。

      锦雉在她怀中嘀嘀咕咕,不知是否在说他坏话,予琰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她若是用那笔银钱换几身鲜亮的衣裳,倒也算不得亏,哪有女子不爱俏?

      他缓步挪到她身侧,凝聚出莫大的意志,才让自己主动抬手,去拽她的衣袖。

      谁知刚一伸出手,便听“扑棱棱”一声,有利器划过他发顶,又重重落下。咕噜咕噜的声音自脑顶传来,斑斓长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飞了上去。

      天知道它那尖如锥子的嘴离他的脑袋有多近!

      婉宁怀中骤然一空,扭头一看,便看到了这幅人仰鸡翻的场面,冰山一般的面容裂开一道缝隙,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予琰一动不敢动,此刻也顾不上被她嘲笑,嘴角咧开扭曲的弧度,风度尽失。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它下来啊!”

      *

      陪婉宁一起出来寻雉的崔沅在竹林后瞧见这一幕,掩着唇悄悄走远了。

      才转过一道假山,便见颜箫自池边而来。

      “阿沅怎么在这儿?”

      崔沅笑答:“忆起那片含桃林,来看看结没结果子。”

      提起此事,颜箫也想笑。

      幼时在琅琊祖宅,祠堂后山上长着一片含桃林,人行其间,绿荫蔽日。果实饱满红润,清香甘甜。人都道含桃好吃树难栽,只有青州的水土能长出这种果子,她偏不信邪,临行前留了一瓦罐的果核,带回建邺,在自家后院辟出一片空地,将果核郑重埋了下去,又请专司看顾。

      而后她日盼夜盼,倒还真叫她盼出了几分成就。只是确如司农所说,含桃生于建邺,全然变了味道,树丛低矮稀疏,果实青小,酸涩难咽。

      她不信邪地又等了一年,结果仍是如此,而后她也不再强求,渐渐丢开手去。唯有那片含桃林仍立在院中,年年如此。

      “阿沅不提,我险些忘了。”颜箫笑着往后院去,“结什么果子了,我也去瞧瞧。”

      崔沅忙挽住她,“结了果子,只怕引来虫蛇,还是去池边看那几株木芙蓉吧。”

      两人相携走在粉墙一侧,偶一抬眼,便透过雕花窗格,瞧见了颜笙的身影。

      “阿兄!”颜箫拉着崔沅绕过去,“阿兄病可好了?”

      颜笙自前院书房而来,闻言微怔,随即回想起他前几日确实“抱恙在府”,又忆起方才他离席时,见陆鸣渊似丢了魂儿一般,心下了然几分。

      他握拳在唇边,喉间正酝酿着轻咳,忽见崔沅也投来探询的目光,不由得手下一顿。
      “谁说我病了?”

      “没有吗?那适才……”颜箫忽然停住。

      若是他没病却要对人说病了,只能是一个原因,他不愿见那人。

      这当下,他对陆鸣渊避而不见,却与顾修昀相谈甚欢……

      才冷却的面颊又隐隐发烫,颜箫垂下广袖,不着痕迹地盖住腰间新添的禁步。

      颜笙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见她面上发红,神色古怪,心中竟没来由生出几分局促,不动声色地瞥向崔沅。

      崔沅感受到一阵有意无意的打量,也顾不上探究颜笙究竟病了没有、好了没有,暗自忐忑:难道自己方才藏身含桃林后窥视予琰和婉宁交谈被他瞧见了?他这般端方守节的君子,会否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了?

      各怀心思的三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僵持良久,还是颜笙率先打破沉默。

      “两位这是要去哪?”
      “去岸边看木芙蓉。”

      颜笙抬手一指,“阿父唤你到书房去一趟。”

      “阿兄怎么不早说。”颜箫松了口气,小声抱怨,“那阿沅……”

      “我正巧顺路,崔娘子若不嫌弃,随我一道便是。”
      崔沅一句“不嫌弃”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却觉不对。

      她也不是非去看那木芙蓉不可,颜箫不在,她回席上便是。但这话不像是询问,倒像是知会。

      颜笙其人,她自小便不知如何拒绝,对上他的视线,此刻也只好应下,“那便有劳六郎。”

      “不必多礼。”颜笙淡然颔首。

      看着崔沅懵懵懂懂跟在颜笙身后,颜箫忽然有些怀疑,颜炳真的在找她?

      罢了,颜炳未必真要找她,她却是真有事要找颜炳。

      方才顾修昀特意提起,却并未多说,只是高深莫测地道了句:“再等等”。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因战功偶得擢拔的寒门武将登门求娶,不仅太傅无法直言拒绝,连司徒都显然知道内情却按兵不动,这桩婚事恐怕已不是所谓儿女情长能解释的了。

      再等,等到什么时候?那十日之期又是怎么回事,颜炳真的要她嫁给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刘绪之?

      她等不了了,她现在就要去问个清楚。

      行至竹篱院门,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人。

      正是近日令她陷入困局之人。

      那日在瓦官寺中,他喝退了冒犯阿若的下属,她还当他是正人君子,怎会想到她竟会栽到此人手中。

      瓦官寺中的偶遇,当真只是偶遇吗?

      颜箫紧盯着走到她面前站定的人。

      刘绪之见到颜箫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收起了情绪。

      “女郎近日安好?”不待她回答,又自嘲一笑,“女郎因我深陷流言,又怎会安好。”

      “刘参军不会是特意来问候我的吧?”

      刘绪之闻言面露无奈,暗道她与颜太傅果真是亲父女,这开门见山的脾性简直如出一辙。

      “我此番行事,实在唐突,女郎对我有怨也是应该。”他正了正神色,“当日瓦官寺初见,我对女郎确有倾慕之情。只是我初到京城,孑然一身,不知京中嫁娶风俗。贸然提亲,冒犯女郎,非但无礼至极,还令女郎陷入困顿与流言,是我的不是。请女郎安心,此事已了,女郎无需再挂怀。”

      “什么意思?”

      “我已经和太傅言明退亲之意,此事便当做我从未提过,女郎亦不必担心声名受损,我自有办法平息流言。”他对着颜箫深深一揖,“惟愿女郎能不计前嫌,万勿见责。”

      他这一弯身,她腰间那枚玉箫禁步便映入眼帘。流光溢彩,漾开夺目的光。

      刘绪之一顿,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笑意浮于眼底,“对了,还未贺女郎生辰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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