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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黄昏后 月上柳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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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殿在华林园南,予琰才出宫门,就听到宁安一番冷嘲热讽,便忍不住和她呛声。
旁人不知宁安与范远恒的旧事,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不过是见昔日对自己趋之若鹜的人竟转身与旁人定亲,心有不甘,故而出言讥讽。而自己只是一向反感宁安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才反唇相讥。
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予琰在甬道上慢吞吞地踱步,直至夜色吞没飞檐瓦当,才在内侍的催促下移步太极殿。
华林园中花团锦簇,太极殿内却没有那般轻松。
“眼下已经入秋,即便即刻着手筹备北伐诸事,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天气转凉,冬日行军,远征千里,将卒易疲,此战实在难有胜算!”御史中丞梁旻手中金樽还没放下,便激动地站起身,“况且此番西凉军情报精准,行动果断,显然有备而来。若是我方不能一招致胜,难保不会招致周边诸国觊觎,若是趁我军休整之时联手围攻,后果不堪设想,还望陛下三思!”
“漠北严寒,他们比我们更惧怕冬日,唯有抢占先机,才能掌握主动权,攻其不备。”予瑢显然心意已决,“至于周边诸国,若是他们真敢螳臂当车,以为能凭一己之力覆灭我朝勇武之师,那扫平西域诸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还望陛下从长计议。”
予瑢将手中金樽置于案上,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伊吾郡遭袭时,诸位亦曾言从长计议,结果如何?不过迟疑数日,并州便受重创,现在又因种种原因阻挠出兵。我泱泱大国,岂有一味忍让、龟缩不前之理?这是让朕坐视将士浴血奋战,置边境百姓于不顾,朕身为君主,良心何安?”
一道闷雷自天空中滚过,偏殿的门骤然被风吹开,顷刻间,微凉秋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自殿外穿堂而入,搅乱烛光,模糊了御座之上少年的面庞。
座下之人仰面而望,恍然间惊觉,随着年岁渐长,少年眉眼间的稚气已悄然褪去,隐约透出一丝帝王的威仪。
无人再敢应声。
自从前几日接到并州又遭西凉军侵扰的战报,朝中一连几日都处于阴云密布中,众臣就出兵还是议和争论不休。原以为今日的宫宴能暂得喘息,没想到予瑢不知何时转了性,竟直截了当挑明了话题。
“陛下已择定了主将人选?”沉默良久的颜炳忽然开口。
“太傅以为由谁担任主将最为合宜?”予瑢反问。
颜炳拱手道:“凉州距西凉最近,此等规模的战事,镇北将军足矣。”
“镇北将军虽经验丰富,但单凭怀远军,恐难以及时应对突发变故。”予瑢沉吟。
“那……不若由檀大将军另率一支队伍,从旁接应。”
予瑢面上浮起浅笑,“檀大将军固然骁勇,但若能从朝中择选一人,深谙西凉战法,与怀远军形成合围之势,那便万无一失了。”
熟悉地势与人情,放眼整个建邺,再没有第二人。
颜炳不着痕迹地向对面席上掠去一眼。
顾修昀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中杯盏,一振衣袍,顺势起身。
“臣愿领兵,远赴凉州,为朝堂纾困,清扫边患。”
冠冕之后,予瑢弯起了唇。
“司徒既有此意,朕便——”
“陛下,臣有一言上奏!”他话音未落,忽被一人急声打断。
“司徒身涉要案,此时不宜离京!”
郑墉自桌案后起身,在众目睽睽下,快步上前,跪拜在地。
“御史台接获线报,称司徒上月于兖州巡察期间,曾收受兖州牧所献蓝田玉佩一枚,为其遮掩水患中贪墨赈灾银两一事。此事虽暂无实证,但既有举告,理应彻查。臣奏请陛下,允臣以此事问询司徒,也请司徒配合御史台,早日查明真相。伏望陛下恩准,暂扣司徒于京!”
殿中倏然一静。
顾修昀立在席间,面容平静无波。他腰间束着白玉带板,其上空无一物,并无任何装饰。
郑墉伏在冷硬的砖石上,只觉掌下冰冷一片,似冰刃,一道道刺入脊背。夜风微凉,分明遍体生寒,却有汗珠自颈后缓缓滑落,所过之处,奇痒难耐。
不知忍了多久,上首才终于传来声音,平静地出人意料,“不必查了,朕相信司徒清白。”
那滴汗珠终于滑入衣领,郑墉猛地抬头,疾呼道:“正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官职不论高低,既触犯律法,便该人人同罪。御史台从未有过接获举告却置之不问的先例,此事……”
“郑卿没听到吗,朕说不必查了!”予瑢扬声打断,声音陡然变得急迫,似乎不想再听下去。
“陛下,郑御史要查,只管来查便是。”顾修昀却在此时开口,“郑御史是想让我日日去御史台点卯,还是打算直接将我革职查办?”
郑墉浑身一震,抬眼向席间望去。
顾修昀唇角噙着笑,目光径直迎向他。
*
宫宴结束时,雨势渐歇。
柳文宣身为祠部尚书,今日格外忙碌,走出太极殿时,恰在殿门外遇上顾修昀。
官道上人影寥寥,既撞上了,免不了要同顶头上司寒暄几句。
“江左旧俗,社日食社糕,司徒入京不久,不知可还吃得惯?”
“尚可。”
“南北风俗大不相同,便是不惯也是常事。下官在广泰楼设下薄宴,司徒若得闲,不妨一道。”柳文宣遥见几顶车轿停在宫门外,轻咳一声,“并非官中宴饮,只是请了几位友人,与昭、晏两位堂弟。”
他着意提起柳昭与柳晏,并非只为说明这是私宴,其中亦是暗含私心。
男子年满二十,行过冠礼之后,若想入仕,便需由中正官进行评议,经司徒复核批准后,将评定品级报送吏部,作为选官的依凭。柳昭与柳晏眼下虽仍在国子学中念书,但日后入仕、定品,皆系于顾修昀一人之手。
顾修昀闻言,淡然道:“既是柳尚书家宴,便不叨扰了。”
这是不予通融的意思了。
柳文宣识趣地闭上嘴。
宣阳门外,柳晏与柳昭已等候多时,两人见到顾修昀,先是短暂一怔,随后齐齐拱手,异口同声地行礼,连神态都如出一辙。
顾修昀移开视线。
宫灯之后另停了一顶车轿,颜笙立于马前,身旁站着一对年轻男女。似乎是檀家兄妹,但他来不及细看,只因颜笙身后还有一人。
暖光轻柔笼罩,少女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边。玉色面容如静夜里一轮皎月,莹然生辉。她正与旁边人聊得热络,杏核眼隐于眉影中,一眨一眨的,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像灯影摇曳的秦淮水,时而在颊侧掬起一道浅湾。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不仅开心,还很认真,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还不时瞟向柳晏和柳昭的方向,掩唇轻笑。
顾修昀面容微敛,这才发觉自己唇边不知何时微微扬起。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三指宽的衿带上,垂着一枚禁步,上端的玉箫温润生光,系带迎风轻飘,偶尔与珠串缠绕在一起。
“……顾司徒?”柳文宣停下话头,疑惑出声。这一声不仅令顾修昀骤然回神,也惊醒了正与沈清如相谈甚欢的颜箫。
顾修昀及时收回视线。
“确实有些饿了,柳尚书不介意我同去吧?”
*
广泰楼临水而建,推开二楼雅间的花窗,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尽收眼底。
亲朋小聚,没那么多虚礼,正中一道竹帘,将雅间分为内外两间,便算是男女分席。
柳文宣等人在回廊上遇见几位同僚,少不得要停下来寒暄一番,颜箫便拉着沈清如和檀止走入内间。
四下无人,她低声问:“你可想好了?”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檀止有些担忧。
颜箫拍拍胸膛,“放心,我自有分寸。若清如愿意,我便……”
顾修昀步入雅间时,瞧见的便是竹帘后三颗脑袋凑到一起的这一幕。
“好,那就这么办!”沈清如轻轻捶在颜箫肩头,“果然还是阿箫鬼主意多。”
颜箫皱了皱鼻子,一抬头,却见一道人影静坐在一席之外,隔着竹帘,却认不出是谁。
偌大个外间,空无一人的席位,他偏偏坐在最靠近竹帘的位置,实在鬼祟。
难道是柳家郎君,将她方才那番话偷听了去?
她悄悄将竹帘掀起一角,还未看清那人的衣袍,对方便似脑后生了眼睛,蓦然回首,露出棱角分明的侧颜。
“原来是顾司徒。”颜箫松了口气,小声抱怨,“司徒怎么悄无声息地坐过来了,吓我一跳!”
顾修昀剑眉微挑。
一帘相隔,他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他的沉默却震耳欲聋。颜箫对上这份无声的诘问,莫名有几分心虚。
“……顾司徒方才在宫宴上也没吃饱?”
“嗯。”
“那顾司徒等下可要多吃点,广泰楼的牛心炙鲜香入味,很是不错。羊酪也是一绝,不知司徒吃不吃得惯,不过我更爱斜桥街吴记铺子。原本右御街上也有一家奶酪铺子的,不知为何突然关张了……对了,广泰楼的蟹宴也不错,现在正是螃蟹最肥的时节。”
“好,我知道了。”竹帘后的声音染上笑意,“女郎确实颇有心得。”
颜箫有些脸热,好在其他人正各聊各的,无人在意她。她和沈清如交换了个眼神,便起身告罪更衣。
回廊之上人影绰绰,笑语笙歌此起彼伏。
柳晏与柳昭随着柳文宣与尚书台的几位同僚略作寒暄后,恰与颜箫迎面相遇。
柳晏悄然放缓了脚步,等到柳文宣和柳昭迈入雅间后,颜箫正好走到他跟前。
“女郎先请。”他温和一笑。
颜箫微怔,随即也浅笑回礼,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顶着一张与兄长几乎完全一致的脸,时常会让对方难以分辨谁是谁,柳晏对此倒是习以为常。
雅间中透出的幽微烛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和,眼中泠然有光,灯下望美人,直望得柳晏一颗心乱跳,耳根不觉发烫。
颜十一娘促狭时娇俏明媚,笑起来又娇柔可人,女郎之姿,实如天上皎月,也不怪那粗莽武夫动了求亲的念头。
不知那双灵秀杏眸里当时可曾有过惊慌失措。
柳晏飘飘然跟在颜箫身后,与自己的席位擦肩而过也浑然不知,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女郎吸引。
却见女郎站在竹帘之前,抬手间身形微晃,似乎重心不稳,足下裙摆一飘,禁步下缀的珠串便随之漾开清越的玉鸣。
“女郎当心。”柳晏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臂。
大概他动作有点大,坐在一旁的顾司徒微微侧首,眼尾余光淡淡扫过来。连对面的颜笙都若有所思地投来一眼。
柳晏暗自庆幸:早就听说顾司徒喜怒无常,若是女郎不慎跌倒,冲撞顾司徒,惹恼了他,岂不罪过。
颜箫轻轻将手抽回,也飞快地瞄了顾司徒一眼,想必也是心有余悸,红着脸轻声道了句谢,便旋身走入内室。
女郎面上的红云像胜利的旌旗,柳晏兀自心神摇荡,一回首,才发现众人已就座,只剩顾司徒右侧的席位还空着。
他悻悻坐下。
湿凉的江风自花窗缓缓淌进屋中,悠然婉转的吟唱时隐时现,宾朋满座,谈笑风生。
“顾司徒可曾来过广泰楼?”柳文宣举起茶盏。
“未曾。”
“所谓‘未食螃蟹宴,枉做江南人’,广泰楼的螃蟹宴最是出名,顾司徒今日若不品尝一二,实在是一大憾事。”他笑着向对面的顾修昀遥敬一盏。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顾修昀回敬,“听闻广泰楼的羊酪亦是闻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尝。”
柳文宣却哈哈一笑,“顾司徒是听谁说的,可不能让店家听见。”
“为何?”
“广泰楼的店家是吴人,不惯闻乳酪之味。这羊酪出自庖厨下一位北人之手,做得极好,颇受客人喜爱。店家无法,只得强忍气味,每日限量供应。”柳昭微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顾修昀了然点头,又似是自言自语道:“难怪更爱斜桥街的吴记。”
话音刚落,便听竹帘之后传来一阵呛咳。
檀止忙给颜箫递上茶盏,“快喝口水顺一顺。”
“咳咳……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瞧你脸都红了。”檀止低声道。
她这么一说,颜箫更觉面上发烫,喉间也愈发地痒,眼泪汪汪,又是一阵猛咳。
“司徒方才说什么?”窗外喧闹的人声盖过了内室的对话,柳文宣没能听清。
“没什么。”顾修昀垂眸,隐去唇边清浅的弧度。
柳晏听着颜箫的轻咳,心中焦急,可顾修昀不偏不倚地挡在他与竹帘之间,他连女郎的身影都瞧不见。
暗自焦急良久无果,柳晏只得在心中悄悄腹诽:顾司徒果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女郎都这样了,他竟目不斜视,连一句关切都没有。
雅间的门被推开,侍女捧着漆盘鱼贯而入。
其中一人手捧方樽,行至柳昭身后时,一个踉跄,只听“哗啦”一声,方樽划着弧线,飞向内室!
众人一片惊呼,檀止猛地起身,抄起手边的竹帘迎了上去。
竹帘被掀起,女郎们的面容一览无余。颜箫抓着沈清如的衣袖,一眨不眨地望向柳昭,面上不见惊慌,竟似乎还有些期待。被抓着衣袖的沈清如则是两手交握,细眉微蹙,薄唇抿成直线,神情严肃,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昭。
一片绛紫衣袍忽地挡住视线,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紧接着,伴随一声脆响,那杀器一般的重物便直愣愣栽倒,“咚”地一声砸在案头,弹了几下,而后转着圈地落到地上。
几道视线齐刷刷转向顾修昀。
众目睽睽下,顾修昀平静地收回手中玉箸。
雅间内重归平静,惹了祸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抖着嗓求饶:“奴一时失手,烫伤郎君,请郎君责罚!”
数道视线又齐刷刷转向柳昭。
柳昭此时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原本宽大的衣袖紧紧贴在手臂上,瞧着像是窄袖胡服,云山蓝的颜色也变得深浅不一,原来是被茶水浇了个大半。
柳文宣脸色微沉,“你是如何当差的?”
那侍女垂着头不敢说话,肩头微微颤抖。
柳昭忙道:“兄长,我并无大碍,幸而茶水并不烫,想来她也不是有意为之。”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衣袖,对众人一揖,“唯恐打扰诸位雅兴,我且去换身衣裳,失陪。”
说罢,便从容不迫地走出雅间,背影丝毫不见窘迫。
自有侍女来收拾残局,竹帘垂落,颜箫握住沈清如的手,悄悄冲她点了点头。
一段小插曲并未扫了兴致,一时宴毕,众人沿着河畔徐行。
华灯初上,十里秦淮河恍若白昼,波斯技人踩着鼓点,跳起番邦旋舞,时而仰首吐出一口火焰,引得路人惊呼阵阵。
“太有意思了,果然还是建邺热闹!”沈清如似乎心情不错,连连拍掌叫好,“今晚有没有烟花?还有哪里好玩?快带我去瞧瞧!”
颜箫不及回答,衣袖便被人轻拽,低头一瞧,只见一个小童提着花灯,正矮身从两人之间穿过。
“五郎,你慢点跑!”
小童非但没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仗着身形矮小,在人群之中七拐八拐地乱窜,没几下便甩掉了来人。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他脚下一滑,两只小手胡乱飞舞了几下,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手中的花灯也掉落在地,骨碌骨碌滚到顾修昀脚边。
檀玄看着脚下四仰八叉的小童,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还不忘将他扶了起来。小童也不哭闹,站起来拍拍屁股,嘿嘿一笑。
“多谢檀郎君……”落后一大截的小娘子终于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她正要伸手接过花灯,一抬眼,却略带惊喜的轻呼,“顾司徒?”
顾修昀显然并不认得她,递出去的手一转,花灯便落到小童手中。
小娘子手中空空,眼中却满是惊喜,对着顾修昀一福身,未语面先红,“多谢顾司徒出手相助,小女代崔家五郎谢过顾司徒。”
檀玄抓了抓头,怎么不来感谢他呢。
颜笙闻言,瞧了一眼乖乖站在一旁的小童,这才认出来,原来正是崔家五郎崔润。
崔润出门玩耍,阿姐必定陪伴在侧。
果然,不过片刻,崔沅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颜箫总觉得那小娘子有些面熟,此刻看到崔沅才想起来,那是崔沅母家渤海高氏的女郎,生辰宴那日也曾过府庆贺。
当日长堤之上,遥见顾修昀莞尔浅笑,最兴奋的那个,可不正是高小娘子。
高家小娘子此刻正仰着脸,嘴唇翕动,眼神闪闪发亮,听不清在说什么。反观顾修昀,虽面无表情,瞧着有些心不在焉,却也并未打断絮絮叨叨的小娘子。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连,俨然一对璧人。
颜箫脸一扭,挽起崔沅的臂膀,迈开大步,大声问道:“阿沅要去哪儿?我们一道去。”
崔沅脚下一个趔趄,忙扶住檀止才站稳,“我们正要去朱雀桥,听说今晚有烟花,朱雀桥边视野最好。”
“放烟花?太好了,我最爱看烟花,吴兴只在年节时才有,不成规模,建邺的烟花一定更好看!”沈清如欢呼。
“城东燕雀湖边视野开阔,尽览湖光山色,是个观光赏玩的好去处。”柳昭的声音响在耳畔,他不知何时站到了一旁,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发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燕雀湖?就是柳氏那处别业是不是?我记起来了,文茵有一年的生辰便是在那里办的,风景很是宜人。”檀止道。
“咳……正是。”
颜箫站在柳昭与沈清如之间,左右看看,识趣地拉过沈清如,与她换了个位置,“清如要不要去?”
沈清如半推半就,手掩在广袖中偷偷轻捶她一下,面上却端得一本正经,扭捏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燕雀湖秋色正浓,临近重阳,东山也很热闹。十一娘若是同去,定然不虚此行。”身后有人轻声开口。
兄弟二人端的是神出鬼没,颜箫一回头,恰好听到高家小娘子叽叽喳喳问顾修昀有没有见过碣石沧海,不待对方回答,又说自己想去漠北看苍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味。
“好啊,燕雀湖边辽阔,适合快马驰骋,我正有此意。”她将“好啊”两个字念得极重。
大概是没想到颜箫会一口应下,柳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好啊,湖边有片宽阔草场,马厩中备着马,十一娘随时可以来。”
檀止狐疑,阿箫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柳昭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双生子之间确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柳晏忙补充道:“我正打算向檀羽令请教一二。”
然而一回头,只见柳文宣、颜笙和顾修昀,哪里还有檀玄的影子?
“阿玄的剑鞘落了,他回去寻。”柳文宣解释道。
柳晏“哦”了一声,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圆场,却见顾修昀目不斜视,忽然开口,“不善骑马的人难免胆怯,行进不要太快,与旁人说说话,便不会害怕了。”
*
檀玄去而复返,广泰楼的伙计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他,忙上前询问,还没到近前,便被挥退。
“我来找剑鞘,你自去忙吧,不必招呼我。”
说来还要感谢崔五郎,方才将他扶起时,檀玄才发觉腰间的剑鞘不见了踪影,大约是用膳时嫌碍事便解开了,自己竟一路都没察觉。
果然,在雅间的屏风之后,剑鞘仍安静地躺在那里。
檀玄重新将它栓在腰间。
戌时过半,广泰楼中莺歌燕舞仍络绎不绝,廊道两侧,紧闭的房门隐有觥筹交错声。
忽然,其中一扇门被撞开,烛光乍泄,戴着覆面的女郎急匆匆奔了出来,边跑边向后看去,竟没留意到门边站着一人,就这样撞进了檀玄怀中。
“小娘子莫跑,我帮你看看发间是什么东西。”门再次被撞开,从中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年轻郎君,叫嚷着追过来。路过檀玄时,浓烈的酒气扑面。
门被风带上,廊道又陷入昏暗。
那年轻郎君醉意醺然,瞧见个人影,也不管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只管一顿胡乱摸索。
檀玄忍着冲天酒气,单手擒来,一个旋身,就将他的手臂反剪至后心,只听“咔嚓”一声,对方阵阵痛呼。
“顾承启,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檀玄轻轻一推,顾承启便扑到了地上,一只手以诡异地姿势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撑在女郎的脚边。
女郎瑟缩着躲到檀玄身后,声音发颤,“郎君救我。”
檀玄一怔。
覆面之上那双眼有些陌生,这声音却是似曾相识。